谢总到了。大汗淋漓。他看着蔡总被推进手术室,想必这个不多言的中年男人也是五味杂陈。
娟子和管师傅也到了,我去换了衣服。大家一起徘徊在手术室外。
谢总被叫去聆听各种手术可能发生的意外事项,然后签字。然后再去被麻醉师喊去,又是一通意外事项的恐吓。
谢总只是木讷的一直说:“拜托了,拜托了。只要大人平安就好!”
其实。大夫早就宣告了,孩子已经没有挽救的余地了。
有时候我总是想不出生离死别哪一个会更疼。也许只有自己闭眼的那一天你才会真的忘记活着的痛苦。但是世界有时真的是公平。摘除你的痛苦的同时他一定也掠夺去了你曾经的快乐。所以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贪恋这个世界。贪恋所有的宁静和嘈杂,美好和污秽!
谢总不停的回旋在走廊里,不停的擦汗。
我们没人上去说话。劝慰有时是一种徒劳。而且只能让人更加沦陷。很久以前记得看见一句话。每个人都以为自己是世界上最痛苦的,如果把世界上所有不幸的人的痛苦归结在一起,那么你宁愿还是承受自己原来的那份苦痛。是。多年以后,我深深体刻着这一味。在我眼里也许喜悦可以分享,而痛苦永远都需要自拔!
“娟子。你和管师傅回去吧。我在这就行了。”我摸摸她的肚子,“你别累着,多吃好的我刚听大夫说蔡姐贫血太严重。另外好像还有黄什么酮低,你也赶紧检查检查”
单位本来人就少。都出来没人照应也不行。
“银行有支票就让小孟先跑吧。你可别来回折腾!”娟子点头。他们走了。
其实,我一直都觉得人的生命是顽强的,好比我,曾经也走在轻生边缘,但是总有那样这样的牵扯让你欲罢不能义无反顾的来接受这个世界的洗礼。而生命此刻又是如此脆弱,蔡总用了全心的守候等待这份爱情的结晶,它却如此残忍的虚晃人世,不告而别!
手术还算成功,至少保住了子宫。但是说再孕的可能不大,而且就算再怀孕大人孩子也有风险。
谢总一直点头说谢谢,“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蔡姐昏昏沉沉,似睡非睡,眼角早已冲刷出眼泪流淌的痕迹。
血浆、点滴在浑然不觉里一点一滴融进麻木的身体,我甚至担心这种全然的苏醒,我不知道这样满怀希望里却如此无能为力的再失望,而我们自己除了伤心、悲愤、痛苦还有什么可以演绎?
医生交代了一些注意事项,不能用枕头,不能进食,要六个小时以后,注意排气、排尿,还有流血状态我和谢总像磕头虫一样,事无巨细的一一记取,生怕遗漏有什么闪失。
谢总用手摸摸她的头,“疼不,没事,没事!”
或许谢总不好意思在我身边表露,但是我看得见他眼角的湿润,这一刻唯有一片心疼。
我抹了抹眼泪出去了,“谢总,我回去一趟”
“嗯,谢谢你”
“你照顾一下蔡姐吧,”
我嘴拙得说不出任何。
突然又觉得也许恰当的离开是一种最好的安慰。
我把床垫和被子又求管师傅开车来接我回去。
洗洗涮涮以后真的觉得疲惫了。
休憩的片刻,翻了翻昨天的报纸。
让我脑袋猛的一炸。
“劳动部门领导干部私自下设附属部门,成为贪污腐败的温床。利用职务之便,以提取服务费之名在**年期间贪污、受贿及变通各种手段侵吞社会保障资金共达***万元,在双规接受调查期间,自杀身亡”
旁边贴了硕大的一张照片,如果不是因为这段新闻,我会觉得这是一块光荣榜。照片里的中年男人眉宇周正,微微发福的脸面带微笑,微笑里那么慈祥那么善意,这个我见过两次的男人,没有更多的印象。只是刚子嘴里的二哥是爱家爱孩子,也专注工作的人。
而工作专注到如此的下场,是谁的悲哀?
刚子说过,他这个地方和老大一样,看着位置光鲜照人,其实上挤下压,光环是别人的,纰漏只有用自己的脑袋扛。也许刚子说的不错,所以他说别说没有那个脑袋,就算有了也不去从政。
当时我不辩驳他,因为很多事情我觉得不是事在人为,也不是事与愿违,而是可为与不可为完全不是你的掌控。所谓不在其位不谋其政,而落了其位人却在所难免身不由己了。
在刚子眼里,他的大哥、二哥重情重义,近乎完美。而在社会的公序良俗里他们贪污、腐败,成为社会里让人憎恨的蛀虫或硕鼠。我似乎对这个世界混淆了审美混淆了思维,我已辩白不出是非对错。是人生太繁乱还是社会太疯狂?
一张英年早逝的照片,其实不管是英雄还是罪犯,时过境迁以后还会有几人记得,人生不过如此吧。而最真的伤痛只是无穷无尽的绵延给了自己至亲至爱的家人!
人生在世,想衣食无忧,衣食无忧了想锦衣玉食,锦衣玉食了想高官厚禄,高官厚禄了想长生不老,如此生生不息,上帝也许有了迁怒的惩罚,突然觉得每个人也许都是渔夫故事里那个贪得无厌的老太婆,直到最后的最后一无所有的时候,是不是那时候我们才能明白人生在此一遭我们何欲何求?
我拎着盒饭和熬好的小米粥,确切的说是米汤,再次返回医院。
蔡姐似乎还是昏睡着。
谢总在用棉签沾着水轻轻擦拭着蔡姐那干渴爆皮的嘴唇,一下一下,扔掉一支再换一支,神情那么呵护而专注,患难与共的淡然夫妻也许不过如此。
你饿了,有人给你端一碗面;你渴了,有人端一杯水;你累了,有人摁着你的脑袋靠在他的肩;你冷了,一展臂的温暖足以包裹这人世炎凉!夫复何求?
“蔡姐醒了吗?”
“醒过,又睡了!”
我似乎宁愿她就如此安睡着,也好过醒来用眼泪一次次荡涤驱之不散的无助、伤心和失望?而人生谁又可以允许你长梦不醒呢?
“谢总,买个盒饭,你先吃点吧。我给蔡姐熬了点米汤,这个是我管食堂借的保温壶,等她醒了再吃吧”
“谢谢你啊,小鸥”
“谢总,你就别和我客气了,这还用大夫交代的药,我都买回来了,要是需要啥我不在就给我打电话。”
“小鸥,来了?”
“呀,蔡姐你醒了?疼不疼?感觉好点没?”
“不疼,没事!”
我明白此刻的这种疼岂是可以言表的?
“我带了小米粥,你喝点米汤吧,大夫说你暂时还不能吃别的”
我知道现在对于她的心情来说,任何安抚都是多余。睡了反而安详,醒了只有哭泣,哭得让人一起心碎。
谢总估计太压抑了,转身出去了,任由她哭。
“蔡姐,别这样,你这样哭大家心里都难受,再说对身体也不好。先把身体养好了,以后再要呗!”
“小鸥,已经没有以后了,我已经不能再做妈妈了”
她抽噎般的说出这一句,我模糊的辨别着字音。她委屈得像个孩子。
也许谢总以为她足够坚强,怎么就这样早早把所有的结果都全盘和出了。
女人的坚强往往最是倘装的糖衣炮弹,虚华的外表下其实有多少是需要男人谎言的堆砌?
“蔡姐,别哭了,别哭了”
我却跟着鼻涕一把眼泪一把。
“蔡姐,别想那么多,孩子没了你还有谢总,你在我眼里一直都是雷厉风行的厉害女人”其实是我也不知道该如何来安慰,我知道女人外表的厉害和在男人怀里的温存、以至于和成为母亲那种母性的温柔,是截然不同的。“凡事想开点,咱没留住他,也许是他投错了胎,也许他想开了不想做人来遭罪,人啊,我现在觉得真是各有造化,这辈子你们无缘也许下辈子就遇上了”
我都不知道自己乱七八糟说些什么,就是越劝反倒让蔡姐越伤心。
或许我的骨子里也是一个现实的悲观主义者,所以整不出高谈阔论的宏伟蓝图。
不知过了多久,谢总回来了。
“这个软和,别擦了,就吸吸吧”一种超柔的面巾纸,“这个我明天找人去消毒以后再用,”是妇婴用的卫生纸,用来垫下身的。“用这个喝点粥吧,稍微侧点身别呛了”,谢总买了一包比较粗的吸管,这样喝粥喝水都方便一些,因为蔡姐还不方便坐着。
男人也许省略了花言巧语,就这样一二三面面俱到罗列在你眼前的时候,或许你才会觉得生活里的爱情原来应该是这个样子。
蔡姐,相对安静了。
依然孩子一般,抽抽涕涕吸着米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