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品香,丑时,雅室。
段纯于、慕容瀛相对而坐。
段纯于的脸色有些难看,那颗夜明珠攥在手心一动也不动。
慕容瀛亲自斟了酒,双手奉上,笑着问:“太师还在为那丫头置气?”
段纯于端了酒杯,凝着杯中的褐色液体,似笑非笑,好半天才用沉沉的语调说:“我不是置气……我只是不相信罢了。”
慕容瀛笑意渐深,“不相信……本宫之前所言非虚,对吧?不相信本宫会选这么一个丫头,对不对?”慕容瀛的语气变得有些感叹,“若非本宫三年多的密切关注,本宫也不会相信她就是本宫要找之人,此番,这样的一出戏……太师以为她表现如何?”
“可谓上佳。”段纯于的语气中满是赞赏,“金銮殿那一日,她的表现简直超出我的意料,而今晚,她的临机应变又是超出我的意料,这样的人……才是你我要找的合作之人。”
“哈哈……本宫的眼力一向上佳。”慕容瀛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眉宇间一片欣色:“那……太师明晚当真会赴约?”
“当然,老夫说话算话,不然以后怎么面对那个丫头?”段纯于干笑道:“殿下一定会留下这丫头,不是吗?”
“哈哈……知我者,太师也。”慕容瀛点点头道:“当然,她与本宫有过换命的交情,大难不死,必定荣辱与共。”
“好,那老夫就助殿下一臂之力如何?”段纯于浅抿一口酒,捻一把灰白胡须,含笑望着慕容瀛,“老夫收这丫头当孙女,如何?”
慕容瀛愣了愣,随即放声笑道:“如此甚好,如此甚好,还是太师考虑周全。”
段纯于摆摆手,用一种很不以为然的口气说:“老夫这样做也不全是为了你,老夫见她是个人才,趁机收走,也算是替大祁皇帝分忧吧,若这丫头确实能为段部效力,老夫也一定会允她做你的妃子。”说到最后,段纯于突然笑得有些奇怪,语气也一下子变得犀利,“你的那点儿心思……不止老夫知道得一清二楚,段部很多人也都知晓,你……最好小心点儿。”
慕容瀛又愣了愣,却连连摆手,用一种很感伤的语气道:“太师,你言重了,她不会成为我的女人,此生,我都不会拥有她。”
“你不是心动已久?”段纯于一脸不相信地将慕容瀛望着,好半晌,才像是明白过来似的,拍着慕容瀛的肩,语气前所未有的肃然,“如此,老夫也放心了,自古成大事者,绝不会受儿女私情之累,大丈夫,何患无妻!天下只有一个,可天底下的女人却有万千!”
慕容瀛的酒杯碰上段纯于的,清脆一响,二人对视一笑,饮尽杯中酒,又一道掷下酒杯,铿锵有力的声音如同一人发出,“为了大计,死而无憾!”
二人简单用过宵夜之后,又对弈一局,遂各自悄悄离开一品香。
待段纯于的马车离开后,慕容瀛一个人像鬼魅一般地从暗处离开,而几名暗卫却从他身形消失的地方出现,一路尾随段纯于而去。
几名暗卫皆从头到脚拢在一袭深衣之中,是以,没有人看清其中一人唇边冷酷的笑意,而他的目光也似不经意间瞟了一眼慕容瀛的背影,刹那间,眼底迸出无限的冷意。
而在暗卫离开后,薛昊像土拔鼠一样地从一堆柴草中冒了出来,一边拍掉身上的草屑,一边又在哪儿嘀咕不止,“哎……可让我逮着你了,你总归是逃不掉的!”
段纯于并没有回到住处,马车晃悠悠地朝揽月楼奔去。
那些暗卫动手的时机很奇怪,就在段纯于刚刚走到揽月楼的门檐之下,几人从天而降,飞扑而下,凶狠地刺向段纯于,出手之快,刀法之狠辣,不止出乎段纯于的意外,也超出碰巧撞上热闹的宁若、慕容涆的意外。
这几人绝非演戏,绝对地旨在夺命。
宁若、慕容涆连忙躲到一棵大树上,兴致勃勃地瞧着热闹。
段纯于到底是使者身份,明处暗处保卫的人,不在少数,可此番,几名杀手就像挥刀砍萝卜一般地利落,没一会儿功夫,就将那些人解决过半。
段纯于见状,不得不耐起性子,沉声问:“你们到底要干什么?”
领头之人倒也不含糊,“取你狗命。”
段纯于暴跳如雷,“你敢!”
领头之人一挥大刀,哼道:“有何不敢?”
领头之人一步一步逼近,而他身后的几人,不过眨眼功夫,又结果掉几人的性命。
实力对比之悬殊,一看便知。
段纯于一边后退,一边四下望了望,以揽月楼所处的位子,一时半会儿,也不会有人赶过来,遂也只得继续拖延时间,亮出自己的身份,“老夫乃辽东段部南部王庭的段太师段纯于,你们也敢动手?你们也敢刺杀老夫!”
领头之人低声嗤笑,手中的刀刷地指向段纯于的脖子,“没骨气的狗东西,死不足惜,人人得而诛之,我有何不敢?”
领头之人继续逼近,身后的几人也一道围拢过来,雪亮的大刀,在夜色中发出夺目的锋芒,“段纯于,拿命来!”
六道声音,就像六道惊雷,刺得人耳膜生疼。
六人不仅要杀掉段纯于,且要闹出一番动静,这架势……绝非一般的刺杀。
若段纯于此时以这样一种方式死在大祁,后果……嘛,想想就后怕。
“谁没有骨气?”段纯于梗着脖子,指着几人,声嘶力竭地喝道:“老夫没有骨气?老夫为了段部,连命都能豁出去,那些人能吗?”
领头之人一脸平静地将他望着,指了指手中沾血的大刀,问:“那你还等什么?”
段纯于愣住,“我——我——”
宁若蹭蹭慕容涆,“你要不要表现一把?”
慕容涆冷嗤一声,“演戏至此,自有人出来表现。”
“哦?你怎么知道的?”
“不然……你以为我在这儿乘凉呢?”
“这里难道不凉快?还没有蚊子呢。”宁若挡住他的视线,无限不情愿地恳求道:“好了……你告诉我你的计划,好不好?这样我好有个准备。你知道的,我不喜欢一无所知,一旦心里没底,我就会胡思乱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