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忙碌的黄昏之后,宁若本以为这一日就该这样结束,可事实远非如此。
简单吃了点儿晚饭,她正要好好休息一下,又有人扰了她的好梦。
巧心像影子一般地闪进屋中,将她从床上一把拎了起来,“走,有人要见你。”
宁若像只猴子一般地趴住巧心的胳膊,尽力将身子赖在床上,“可我不想见任何人。”宁若拿手指撑开眼皮子,很无奈地求饶,“巧心,我既是入了冷香殿,有些事……明天再办好不好?”
巧心将一条湿漉漉的帕子拂到她脸上,口气没有一丝商量的余地,“不好!今晚必须办!”
宁若将帕子死劲儿在脸上摁啊摁,压啊压,口中嘀咕不止,“巧心,你这样操心……为何没老?你为何没变成老太婆?你到底有没有二十六岁?”
巧心一把将帕子夺下,拿手指头在她额头上点了点,“宁若,我不是告诉过你?”
宁若撇嘴一笑,“可我只见你出鬼,没见你出尘啊!”
巧心猛地甩下手指头,“戏没看完,不要急着下结论。”
看上去,巧心的耐心已经耗尽,宁若遂不再嘴贫,老老实实地任由她折腾。
宁若被巧心伪装一番后,二人从窗户悄悄爬了出去,二人抹黑行走,走了很久,很久,久到宁若以为已经走出皇宫时,巧心才停下步子。
几只乌鸦刚好从头顶飞过,掠起一阵尖利的嘶喊声,宁若连忙躲到巧心身后,小声问:“这是什么鬼地方?”
巧心捏住她的手,拖着她朝一片阴森森的荒芜殿宇走去,“这里就是连鬼也不愿意呆的地方。”
宁若用力摇头,仍是看不清周围的一切,只得壮起胆子,看向挂着一盏昏黄灯笼的屋檐下,“冷宫”两个字眼儿,清晰可见。
她不由得后退一大步,警惕地问:“巧心,你来这儿干什么?”
她自小看书甚多,当然知道冷宫是怎样的一个鬼地方,也当然知道冷宫的诡异之所在。
巧心回头,大眼睛又圆又亮,笑嘻嘻地说:“我将你关在这儿可好?”
宁若当场愣住——在这皇宫内苑,冷宫无疑是很好的藏身之地,她怎么就没想到?
莫非之前那个烈焰就藏身于此?
宁若被自己的这个奇怪念头吓了一大跳,不由得失笑——若真如此,慕容琛这后宫的防范也忒差劲儿了,居然让一个陌生男人跑到冷宫这种地方,传扬出去,慕容琛的名声总归是不好听的吧!
可烈焰不藏身在此,难道还会有其他好去处?
巧心拿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故意很大声儿:“有人就在这儿要见你。”
此话一出,宁若只觉脊背寒意森森,再度后退,几欲夺路而逃,却被巧心死死扣住手腕,连拽带拖地将她拉入冷宫。
冷宫比她想象的要大,要荒芜,要冷清,干枯的空气中,她甚至能嗅到将死之人的气息,这里,没有一丝生机,有的只是腐朽消亡的颓废之味,隐隐地,空气中飘散着一缕若有若无的挣扎气息。
径直走过似干尸一样的一堆妇人身边,宁若的胃一阵难受——她从未想过,冷宫的女人会这样的凄惨!
曾经如花似玉的女子,一旦被君王遗弃,没了君恩,不止失了美丽,也没了灵气,活着如同死人,可她们为什么还要活着?
“皇上,你,你来了?”一位干瘪、披头散发的妇人突然抓住宁若的裙摆,泪流满面,圆睁的眼中闪现出刺眼的光芒,“皇上,你可算来了!臣妾终于盼到这一天!”
妇人抱住宁若的腿,如泣如诉地喃喃低语,宁若却是一句也听不懂,只想着怎么摆脱她的纠缠,她越想掰开那人的手,那人反而抓得更紧,尖利的指甲甚至抠进她的皮肉中,妇人脸上的表情扭曲而又痛苦,仿若正在承受难言的苦楚,唯有眼底的光芒丝毫不减,灼人般的令人想要躲开。
冷宫这个地方,居然会有这般不知死活的人,宁若的心微微一动。
宁若十分不满地瞪向一脸平静的巧心,指了指这名妇人,一针见血地说:“大不了……我就留在这儿好了,反正你们也没打算让她活下去。”
这名妇人的发疯可能是个意外,可她眼底一闪而过的敌意并没有逃过她的眼睛。
纵使身处冷宫,可这名妇人并没有想要结束自己的生命,今晚的这一闹,妇人也知道自己必定命不久矣,才有此异常举动,故而,对她这个陌生人,充满敌意,又恨又怨。
妇人若死,她留下来的理由名正言顺。
想透这一层,宁若反倒没那么怕了,将一只手背负在后,另一只手则忽前忽后地挥舞不止,看上去,似是在活动手腕子,也似在驱赶鼻子前的浊气。
巧心又大又亮的眼底,掠过一缕浅笑,身子一转的功夫,一脚踹倒那名发疯的妇人,昂首,大步朝冷宫深处走去。
宁若冲那名妇人努努嘴,露出个无比同情却又爱莫能助的神色,亦是大步跟上巧心的步子,走了几步,她甚至又忍不住地回头一顾,果然,那名妇人正目光炯炯地瞪着她的背影,一见她回头,居然冲她笑了笑,笑容里不止有嘲讽,亦有同情。
被一个冷宫的弃妃同情,宁若的眉心瞬间冒出几道黑线——她这张脸,果真是弃妇之命的相啊!
冷宫西北角,有一个废弃的凉亭,在丈高杂草的掩映下,不走近看,几乎看不出它的存在。
巧心带着宁若小心谨慎地探入一片蓬草之中,朝凉亭指了指,笑得很是诡异。
凉亭内,三个人各站一方,相视无语。
宁若一下子认出其中的两人——烈焰果然藏身在此,慕容澈居然也出现在这种地方,这让她陡然不安起来。
宁若拼命捂住口鼻,不让自己发生一丝的声响,望向巧心的目光,却瞬间变得思虑起来——巧心的目的,绝非仅仅只是相助贤妃那般简单,可这个初次相见的人,为何……敢这般不闻不顾地拉自己下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