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倚淼这人嘴笨，每次与抚宁说话说不过她也就算了，偏还特别轴，说不过你，他就抓着你一直说，抚宁深知他这特点，所以每每到这时候也都唯恐避之不及。

    话一说完，抚宁便麻溜的抓着自个儿的贴身侍女一溜小跑，跑的连进门时差点被那过高的门槛绊了一脚，都一点儿没停。

    这殷三水倒也是真好笑，抚宁溜了以后，他是愣在原地转悠了两三圈，才恍然明白过来似的，冲上前去，想要进府捉人，却是连大门儿都没进去，就让人给挡下来了。

    那婢女胖的活有他两倍大，躲在门后边突然窜出，险些将他这一大男人都给撞个趔趄，又生堵在这半扇门前，说死了都不让他进。

    这半扇门让人堵了，那半扇门还给宫里人用着，殷三水是嘴里有话却抓不见人，生生被堵成了个没嘴儿的茶壶，腹中装着热水，还一点都倒不出去。

    只能茫然的站在原地看着络绎不绝的宫女儿太监，排成了长队，蚂蚁搬家似的往抚宁府里进。那队伍极长，每个太监手里都得端着些抚宁带去的东西。

    或是她的真丝苏绣方巾，或是她的纯银雕花小碗，又或是她刚捡回来的大活人。

    三水站在门口一边一件一件的看着，一边感叹着抚宁这去寺中求个缘的屁大功夫，简直要把家都搬过去了，这一看的入神，也就没注意后边儿的队伍。

    直等到最后两个太监夹着一个活人过来，三水才被那死士身上的味道熏得猛向后一跳，捂住了口鼻，一阵干呕。

    他实在是不知道，平日里近乎洁癖的抚宁，今个儿又是抽了什么疯，才能让她带了个味儿这么冲的人物回来。

    看着那死士头上那颗明晃晃的鹅屎，殷倚淼也彻底顾不上这人什么安不安全了，只能冲着那俩太监猛地摆手，示意人走快点儿，赶紧进去，临了还不忘了捏紧了鼻子，嚷嚷了一句，“嚯，赶紧带进去好好刷刷他身上的泥！”

    三水只觉着这人刚从自个儿身边走过，他这就让人给通七窍了，倚着门槛儿缓了好久，还觉着自个儿这胃里跟让哪吒脑了海似的。

    闹的他就连方才要回顶抚宁的话，都差不多给忘了，只能苦着脸靠在墙根儿独自回想，偏那小机灵鬼还跟算好了似的，专掐着这时候，又从屋里转悠出来了，也学着他的样儿靠着墙根儿，满脸人畜无害的问他为何在这儿蹲着不进门。

    “你是方才算好了的吧，专赶在这个时候出来气我。”殷倚淼想要回头怒视其一眼，表示他心中愤懑，却又正赶上她站那位置逆光。

    夏日里过于闪耀的阳光刺得他双眼生疼，只能勉强咪了个缝儿，五官狰狞得跟个包子褶似的，最后的反抗也就这么在无声中草草结束了。

    抚宁并未说话，只是安静的在那儿站着，偷偷收了手中刚起过六爻的铜钱，领着人进了殿中坐下，自己喝着加了冰的果茶，给人端了一杯白水。

    这么大个郡主府，都不够她抠的。

    三水摇晃着自个儿的茶杯，一边腹诽着抚宁的抠门，一边哪壶不开提哪壶的又跟人说起了那死士的事情。

    “虽然我是知道您经常抽风，但我也是真想不明白，您这回又是抽的哪门子疯，带这么一个不明不白的死士回来，何况还是被人丢到外边儿的死士，这样的人，他身上存了多少秘密，握了谁的把柄，你都清楚吗你。”

    不过这次，面对殷三水的说教，小郡主却没有恼，只是一脸神秘的润了口果茶，茶水喝罢的时候，似还带了些欢喜的得意。

    这得意也让殷三水这恼怒更上了三分，他本就不是一个装的住事的人，肚子里装了□□桶似的，一遇见事就马上急得上房，是个实打实的急脾气。

    偏抚宁还要跟他卖关子，坐在椅上不急不躁的一会儿吃块瓜，一口喝口茶，直等他急得坐不住了，才肯忍笑开口。

    “你还记不记得，我年前起的那场大卦？”

    抚宁刚这么一说，那殷三水便开始止不住的点头，抚宁年前起的那场卦事，他可真是永世难忘。

    别的不说就光那阵势，就足够让人叹为观止了。为了那场卦抚宁可是提前数月就算出了个黄道吉日，又特意为此提前斋戒俩月，日日占星卜卦，连起六十四卦，就为算她这婚事。

    可结果呢，整整六十四天的闭关，就算出俩字来，随缘。

    直给抚宁气的出了房门便一头扎进了土里，昏厥了两天，又在床上躺了半月，这身子骨才彻底爽快了。

    可外边的留言却也是传个爽快了，这事情都过了半个多月，只要街上一有人提起，都还有一大帮人跟着笑呢。

    他们这一笑倒还真给郡主刺激着了，憋着口气还非要算出个所以然来了，日日晨起攥着三枚铜钱起六爻。

    没想到还真给她算出来了，只不过这次算出来的卦象，却更扯了，竟说她这姻缘是在佛门之中，成功让抚宁成为了京城之中，更大的笑柄。

    这事距今都过了三四个月了，街上还时常有人提起呢，殷倚淼现在一回想也开始憋不住的乐了，你说这抚宁好歹也是堂堂一郡主，竟说她的姻缘在佛门之中。

    更扯的是，她居然还真信了，月月去那云灵寺又是烧香求签又是施粥行善的，难不成还真想拐个秃驴回来吗。

    殷三水扶着桌角捂着嘴巴，笑得双肩一个劲儿的抖，带的桌子也跟着一个劲儿的抖，可抖了一会儿，突然这人又跳起来了，一巴掌拍在桌面上，拍出了好大一声响。

    信了姻缘在佛门之中，再加上她今天抽风似的从寺里带回来一死士，殷三水朝着这个方向，愈想愈觉着不对，越想越觉着自个儿这头皮发麻，感情这人不是要去寺里找个秃驴，而是找回来了个死士！

    “你就是因为这卦象，才决定把那死士从寺里带回来的？”

    “是，卦象说我的姻缘在佛门之中，我就真在寺里捡回来了个死士，你不觉得这就是卦象灵验了吗。”抚宁这话答应的痛快，甚至还在答应后捧起了水杯，微耸了一下香肩，羞哧的挤了个甜笑出来，也不知道是真的高兴，还是故意气他。

    只是那笑显然没能甜进殷倚淼的心里，也没彻底熄掉他肚里的火/药桶，倒是真将人气着了。

    “灵验？我看八成不是你那铜钱锈住了，就是脑子锈住了才能管这叫灵验，那是死士啊大姐，你还姻缘，他有没有性别观念都是个问题呢吧，要我说你都不如真拐个和尚回来了。”

    “况且就算他明白你是个女的，你知道他从哪来吗，你知道他从前的主人是谁吗，你知道他杀了多少人，又为什么被自己主人遗弃吗？你不知道！”

    殷三水这嘴皮子倒还利索起来了，说起抚宁跟个连珠炮一样，停都不带挺的，说完还抓起桌上的白水一饮而尽，梗着脖子瞧着抚宁，完全就是一副“怎么样？”的嘴脸。

    只不过他这自认为相当够劲儿的一拳，终究还是打在棉花上了。

    抚宁抱着茶杯安静的听人说完，便拍拍屁股转身要往外走，不说话也不看人，就是走。

    直将殷倚淼看的一愣一愣的，脱口就是一句，“你干什么去啊？”

    “依你说的，查人底细去。”小郡主只是稍一回头瞥了他一眼，便继续转着手中的扇子柄，摇头晃脑的往后院走了

    ——

    “谁问啊？”

    “废话，当然你问啊。”

    这两人沿途问了府中的婢女，弯弯绕绕的终于走到那死士如今所在的马房，却又颇有默契的在门外同时站住，相视一笑，对于谁去盘问展开了深刻的探讨。

    “不是，这不是你捡回来的死士吗，为啥是我问啊！”

    “哈？不是你殷世子日日在我眼前乱晃，成天炫耀着你师傅教你的那点儿本领，作为云国未来的大将军，审讯死士这种事，我想你也理应擅长啊。”

    小郡主歪着脑袋瞧着他，一副完全理所应当的样子，让人无法不信服，最关键的是，还顺带拍了殷三水的马屁。

    殷侯爷家世代为官，家世殷实，在这朝中叫起来那可是个顶有分量的人物，所以这殷倚淼那可谓是含着金汤匙出声的，一下生便能有爵位可承，这可是能让许多纨绔子弟羡慕红眼的美事。

    只可惜，这殷三水还偏就不那么稀罕，殷家世代皆为文官，在朝中势力那是非同小可，若是他乖乖听他家侯爷安排，老老实实做个文官，那将来真可谓是前途坦荡，丝毫无忧。

    若是他再稍微上进一点儿，那在殷家势力的基础上继续高升也都是有可能的，只可惜他非不肯。

    从小连笔杆子都不愿意拿，只中意这刀枪棍棒，斧钺钩叉。为了这件事，他家侯爷是给他气的心力交瘁，小时候儿还打他一打，骂他一骂，到了现在，干脆也就不再管他，整日里就将他往他师傅那儿一扔了事。

    甚至还撂下话来，若他到了及冠之年还不想从文的话，就连这爵位都要承给他二哥，可也没能拦住他，那世子之位他爹也没舍得换人。

    虽没被拦住，但殷倚淼至今也没被谁承认过，就连他师傅都不看好他习武，所以抚宁刚才这么一说，无疑是认同了他的做法，给人拍了一记响亮亮的马屁。

    “理应擅长个屁啊擅长。”殷三水嘴上虽然这么说着，但还是在翻了抚宁一个白眼后，心甘情愿的打开了房门前去盘问。

    只留下抚宁一个人坐在门外的石阶上，看着天上的云朵，一会儿从兔子变成了狼狗，一会儿又由狼狗变成了寺中的那只大白鹅。

    殷三水真是过了好久，才缓缓从门里出来，刚一出来便赶紧伸胳膊伸腿儿的活动筋骨，好像是在里边累的够呛。

    “问出什么来了？”

    “诶你别说，要从这死士嘴里挖出点儿东西来，可真是不容易，我问了这么久，就问出了一件事。这人他……他是个哑巴。”

    殷倚淼在说到前半段的时候，神情都还算是正常，等到后半段便开始一个劲的摸鼻子，搓下巴，嘴里也开始变得支支吾吾的，抚宁看着他这样子，就知道事态要遭。

    只不过她没想到这样遭，她堂堂郡主陪着他大夏天坐了一身臭汗，这人居然就给自己问出这么一个消息，这人是个哑巴！

    “真是，真是废材！”

    小郡主说罢，一甩手便是“噔噔噔”的上了好几个台阶，朝着那门板径直就冲了过去，看这架势是要自己前去盘问了。

    殷三水看着苗头不好，忙上前要抓人手腕，却是指尖才碰上就被人猛地甩开，这若是让她冲进去了，那事情可就真是要遭了。

    毕竟方才他尽去盘问时，那死士可是在……

    “噫！”

    洗澡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