抚宁说着,那大白鹅就十分应景儿的抬脚踩上了那人的脸,一边啄着那人脏乱的头发,一边狂甩着脖颈,摇着尾巴撅着屁股与人耀武扬威。
那领头儿的大太监听见抚宁这话,倒真是很老实的顺着人的想法思考了一下,而这一思考也就着了人的道让人钻了空子了。
抚宁见有空隙便是颇为灵活的动了动腰身,微微一扭,便从人堆里抽出身来,脚下一抹油,拎着裙角就冲到了那死士的跟前儿。
抚宁跑过去的时候,快的跟个兔子似的,那大太监一眨眼儿的功夫,她就已经冲到人跟前了,可真正等她站到这个人的面前的时候,却又突然刹闸一样的,直直的就停了下来。
方才在远处的时候,她还以为这人只是晕厥在地上了,可直到她跑到跟前,才发现这人原来是醒着的,只是一直没动罢了。
那人躺在地上一言不发,却用他那漆黑的双眼,一直死死的盯在她脸上,那种眼神抚宁她从未见过,没什么所谓的杀意,甚至都没让她感受到丝毫的不友善。
却还是让她看的汗毛直立,不由的就被人吓得骤然停住了脚步。
明明就是个连大白鹅都能欺负一下的人。
可怪的是从这个死士的眼神中,抚宁没有感受到任何情绪,只有平静,死水般的平静。
还不等抚宁再看,身后的那一帮人便已经冲了上来,将抚宁团团围住,她身材本就娇小,如今再被围在人群之中,真可谓是被人挡了个严严实实,除了身前那些太监宫女的脊背,就啥也瞧不见了。
抚宁对于众人这一举动,显然是十分不满意的,只见她嘴角微微抽了两下,然后叩门似的敲了敲身前太监的脊梁骨,抬手就在身前两人中间,扒拉出了一条窄窄的缝隙。
又从这缝隙中探出了个小脑袋瓜,来回转动的瞥了两眼身边儿的两个人,眼神之中难掩嫌弃。
不过嫌弃归嫌弃,透过这条缝隙看人,倒也让抚宁多了几分安全感,头皮发凉的感觉不复存在,她便也可以放开了盯着人看了。
这人打眼望去就简直三个字“脏乱差”,细细看上去,就是拆分开的脏乱差,任由白鹅造窝的头发,破了无数小洞的上衣,满是泥水的裤腿。
可想而之,这人身上的味道也不会太好。
抚宁的眼神在人身上飘来飘去,飘了两圈,最终还是聚集在了那张脸上,要说这人,也就是这张脸还能有点儿看头了。
听宫里头的老人儿说这但凡手有杀孽者,眉目之间必有凶相,抚宁也曾在宫宴上亲眼见过几位将军,他们虽说不上是一脸凶相吧,但长得几乎也都是一看就知道是习武之人的脸。
络腮胡,粗浓眉,眉骨高挺,方正下巴,以及膀大腰圆的魁梧身材,在抚宁认识的所有习武之人中,这身行头这副样貌简直可以说是业内标配了。
因为长相骇人,每次宫宴,抚宁看见那些个将军们几乎都是偷偷的绕着弯儿走。
倒不是她瞧不上粗人,实在是那些人久经沙场,身上自带的压迫感总弄的她手心不自觉的冒汗,可偏她又不想让人看出来,怕因此惹人嘲笑。
所以每次遇见这些个将军的时候,抚宁总是能够神不知鬼不觉的溜到离人最远的角落里去,安安静静的吃着自己碗里的菜,直到众人落座,时机差不多的时候,才又悄咪咪的跑出去,在人跟前儿晃悠两圈。
不过眼前倒在地上的这个人,显然刷新了抚宁脑海里,对于武者的认知,甚至让她对于自己的那几个皇表哥说话的可信度,都产生了深刻的怀疑。
她那几个皇表哥,从前跟她提起死士时,总喜欢将他们吹的天花乱坠,就好像死士们可以上天入地,无所不能似的,可同时却又总是谈之色变,每每提起皆是一脸凝重。
因为在他们口中,死士就是上层人物们豢养的一些物件,一堆机器。
他们生来变被送入与世隔绝的地方,日复一日的进行着一些常人难以想象的非人训练,最终被打磨成一柄没有感情的利剑。
皇表哥们总是把这些人比作是握在操刀鬼手里的钢刀,听话,好用,是那些人手中的利器,而通常来说利器本身就象征着危险。
说到危险,抚宁不禁想到自己方才初次接触这人时,被人盯得汗毛直立的那种感觉,不过看久了那种感觉倒也逐渐消退了很多。
再加上这人的长相实在是让人一打眼儿,就有种他很好欺负的错觉,所以这看着看着,倒真让她有些怀疑那几个皇表哥话中的真实性了。
这人不言不语的,凭她怎么看怎么都觉得他只是个老实的过了头的男人,又长了一张对于武者来说过于温柔的脸,看起来应该是个好脾气的。
抚宁夹在那两人中间探着小脑袋瓜盯着这人看了一会儿,而后才仿佛是认定了这人不会有危险似的,扒开了那两个人的身体,不顾身旁大太监的劝阻,从中钻了出去,又朝着那人的方向,走近了几步。
那太监见抚宁如此举动,赶忙便要跟着过来,却遭到了她的制止。
抚宁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众人摆了摆手,示意他们不要跟过来,而后独自走到了人身边站定,好心的替人赶走了那只气势汹汹的白鹅,居高临下的冷冷撂下一句话。
“你想活下去吗?”抚宁的这句话,并没有得到那人的丝毫回应,甚至没能得到他一个眼神,却依旧没妨碍她对牛弹琴,自说自话的兴致。
“我知道,你想活,来这儿的人都想活,今天也是算你走运,本郡主这儿正好还缺一个马夫,你要不要来试试?”
抚宁的这话一出,瞬时间便引起了身后难民的一阵骚乱。
她这句话,其实本是好意,她府里的马夫都在寺门外头等了一个多时辰了,堂堂郡主府也真没缺过马夫,她说出这话来,也不过是看人难以过活,想给人一口饭吃。
不过想是这么想的,可这说出来听到别人耳朵里,好像就差了那么点儿意思。
她那语气中透露出的居高临下,溢于言表的身为郡主的傲气,和其光明正大写在脸上的威风得意,实在是并不那么讨人喜欢。
若不是今日是她掏了腰包在寺中施粥,使这些饥民们吃人嘴短,那恐怕她现在所听到的,可就并不是这么婉转质疑的声音了。
不过抚宁显然对其并不在意,言语行为也并没有受其丝毫影响,依旧是这么我行我素。
话说出口后,那人还是没有丝毫的回应,只是继续盯着抚宁的脸,眨巴着他那双看起来有些湿漉漉的眼睛,眼神之中并无波澜。
抚宁也没再多管他,话一说完,变拍拍手转身离去,走时还不忘朝着那大太监再次摆摆手,略显嫌弃的说了一句。
“抬走。”
那大太监在听见这两个字后,步伐明显一顿,看着地上那一长条脏到自己无从下手的物体,黯然心碎。
郡主掩着鼻息从人身边离去,下人们却偏得一窝蜂的挤上去,周围的饥民们三言两语的埋怨着世道不公,并推己及人替人抱怨着觉得那死士遭人嫌弃,心里必定十分委屈。
只可惜这些人只能看见事情的表象,却并不能看清那死士心中的波澜不惊,也不能看见傲慢郡主悄然离去时,一步三蹦的轻快样子。
他们只能聚在这小小的一方寺庙里,盯着那锅正冒热气的米粥,怨天尤人,暗自神伤。
自从捡到了这个死士,抚宁便改变了自己原本的计划,将施粥一事,全权交给了寺中的和尚与住持,然后便自顾自的上了马车,打道回府,连个面儿都没露。
抚宁知道那老和尚虽然表面笑嘻嘻的说着客套话,可心里定是在责怪自己临时变卦,不负责任,不过他怎么想,也都没什么关系。
抚宁本身就是不太会在意他人评价的人,毕竟她的那些评价甚少会有褒奖的一味,她现在最想做的事儿,就是赶快回府然后去看看那个新奇的死士。
那人方才无缘无故的突然倒在那里,保不齐是他生了什么病,若真是染了什么急病,那不是得尽快的带人看大夫。
于是乎在打点好一切后,抚宁便带着她那声势浩大的一长串队伍,打道回府了。
那云灵寺建在京郊,离着抚宁的府邸还真有挺长一端路程要走。
抚宁坐在队伍最前端,最华丽的香车里,正半倚着身子,握着她那请了宫中匠人特制的小银叉子,百无聊赖的吃着早以被这热风吹的温热的西瓜,瞧着身旁表情淡漠的扇扇宫女。
只觉着浑身都被汗水浸的湿哒哒的,无比心烦,于是也叫停了那些一直保持着一个频率,扇着热风的宫女们,让人都上了一边儿凉快着,免得她看了眼乱。
那车队浩大,马匹们也跑不出速度,抚宁在车里活闷了一个多时辰,才好不容易见了自个儿府邸的檐廊,心情终于大好。
却是还没好多久,转眼间便又在自家门口,看见了一只烦人精。
这烦人精是殷侯爷家的小世子,名叫殷逸,表字倚淼,平日里和抚宁走的还算是挺近,抚宁总是叫他三水,生气时叫他殷三水,有事求他时,就叫他三水哥哥。
这人虚长抚宁两岁,两人也算是打小就在一块儿玩的交情,他的脾性不错,为人也算正直,就是有时候直的有些过头,按抚宁的话来讲,就是脑子不是那么好使。
比如这次就是他又直过头的时候了,抚宁刚到家门口,连车都没下,气儿都没来得及喘,这人便抢先一步扒住了车窗。一只手死死攥着抚宁千挑万选的红色窗纱,还没先行问候,上来便是一句质问。
“我听人说,你方才去寺里便,还捡回来一个死士?”这人质问的声音老大,说到死士俩字儿的时候,却又突然将声音调小,左顾右盼一副生怕别人听见的模样。
抚宁倒没他这么多顾虑,反倒是笑呵呵的挖苦着自己,每日里好事不出门,坏事一瞬间就能传上千里。
殷倚淼却好像并没那心思听她在这儿调笑,听人大方承认后,他就仿佛更加急得跳脚,手上的纱幔还没松,便迫不及待的开始了对人的说教。
“你疯了!那可是死士!死士你知不知道是什么啊,那都是些疯子,没心没肝一天到晚只知道命令和杀人,云国容不下你啦,你别给我变着法的作嘿!”
那人说话的语气很急,倒像是真的很担心抚宁的安危一样,但很明显,小郡主并没有将他这话放在心上。
反而是一脸不屑的摇晃着脑袋,说一句顶三句的给人噎了回去。
“我没疯,我也知道死士是什么,反倒是你,你是不是不知道你爹是什么啊,侯爷做过的那些事儿你都忘了?还没心没肝的一天到晚只知道逛花楼喝花酒,你爹管不住你啦,侯爷拿着棍棒把你从花船上绑回家去的事也没过多久啊,你竟还敢去,怎么,侯爷的教诲全忘啦?”
一番话放完,抚宁也就没再管这人,颇为灵巧的踩了马凳跳下车,径直就入了院了,连个眼神都没给人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