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茫山峰碧云天，柳叶依依寄离情。

    雪烟迷濛跫音孤，望断寂寞天涯路。

    沐家的后院总是一p翠绿。

    或许这要归功於现任屋主顺其自然的完全放任方针，庭院裡到处可见比人还高的细长芒c疯狂生摇摆起伏，宛若绿se海l，颇为壮观。

    芒c之下，隐约可见桔梗与孔雀c参杂其中，在一p碧绿中点缀高贵艳紫与鲜明温暖的金hse，还有许多不知名的花c自然生长，伴着盛夏阵阵蝉鸣、伴着满山绿意，欣欣向荣。

    望着远方残照红霞，他从未想过，在多年以后的今天，自己竟能与狐仙心平气和，对坐下棋。

    虽说往事不堪回首，但人却常常不由自主怀想过往，熟悉氛围总能穿透时空，在似曾相识的景緻中撩拨一丝心弦。

    无论那段回忆是快乐，还是悲伤。

    你不专心。

    石渊手捻白棋，如古井一般平静无波的金se兽眼望着苍柳，顺着他的视线看了看比平日更加浓艳瑰丽的橙红se夕y，在线条纵横j错的棋盘上落下一子。

    狐仙语气淡然，像是抱怨，又似閒聊：听说，过两天有颱风要来。

    苍柳闻声收回视线，看了盘面局势半晌，没有长考苦思或悔棋耍赖而是乾脆认输，口中还不忘辩解：哟这能怪我吗夕y这麼漂亮，稍纵即逝，不懂得把握机会欣赏才是傻瓜。

    狐仙睨了他一眼，彷彿颇不以为然。

    他慢吞吞地收起围棋，拿出前j天沐偃买的跳棋：换一种，再来。

    还来我刚刚已经陪你下五盘了望着塑胶製成se彩繽纷的小棋子，苍柳的头上瞬间掛下叁条黑线。他伸手搥搥肩膀，满脸无奈：休息一下行不行你找别人陪你玩啦

    五比零，你不想雪耻狐仙完全不顾苍柳的抗议，自顾自开始摆放棋子：犬神使者怕输

    苍柳单手撑脸，看着一颗又一颗鲜艳且壁垒分明的跳棋，不为所动：不好意思，激将法对我没用，我可不是负责陪你下棋的伴读书僮。

    书僮很忙，你很閒。石渊看着他，抖了抖金se兽耳，眼中浮现温和内敛的淡淡笑意：不然这盘让你先，让你叁步也可。

    喂你哪隻眼睛看到我很閒了这边可是虚负凌云万丈才，一生襟抱未曾开好不好苍柳一拍大腿，煞有其事的自吹自擂起来：本大爷才高八斗智冠天下，谁稀罕你让要是我认真起来哼哼不是我在自夸，就算我让你十步，你也绝对赢不了

    虚负凌云万丈才，一生襟抱未曾开。鸟啼花落人何在，竹死桐枯凤不来。良马足因无主踠，旧j心为绝弦哀。九泉莫叹叁光隔，又送文星入夜台。这分明是悼友诗，你怎麼胡乱引用移动诗词宝典兼龙族少主──青浬一手端着餐盘，另一手在不肖徒弟的脑袋上面轻轻敲了一下，又道：不吉利

    苍柳摀着头，对自家师尊装出一脸可怜兮兮的表情：青大叔，我发现你最近很喜欢敲我的头是我的错觉吗

    没办法徒弟笨，没y医，只好敲一敲看会不会变聪明一点。青浬大大方方承认犯行毫无愧疚之意，他递了一杯柠檬冰茶给石渊，狐仙道谢后接了过去，眼睛还是紧盯着犬神使者，宛若无声c促。

    哪有这样的苍柳转头向正在努力採桑葚的沐家屋主求救：喂小弟啊快来陪你家祖先和青大叔下棋

    正在桑树下心不甘情不愿充当人r梯子的沐偃没好气回答：叫什麼叫没看到我在忙吗叫那两个閒人自己下不然你来跟我换

    玄羽归燕跨坐在沐偃的肩膀上，两隻短腿在他的x前晃呀晃，单手掛着藤製篮子，兴高采烈地指挥沐家屋主前后左右移动：阿沐阿沐，左边一点我要摘那颗紫黑se的

    知道啦你小心一点，别把没熟的一起扯下来，也不要把虫或灰尘弄到我身上，否则小心我把你摔下去

    为什麼阿沐怕虫虫明明就很好吃。

    不是怕，是讨厌再囉嗦就给我下去

    大白狗和花猫、虎斑猫亦步亦趋地跟着沐偃瞎晃，这j隻mao孩子完全帮不上忙，根本就是来捣蛋挡路的。

    要跟小弟j换他寧可下棋，苍柳摸了摸鼻子，瞥见狐仙还眼巴巴地盯着他，赶紧转头看旁边还有没有救星。

    只见冥棣山的山神跟融化了差不多，整隻猫完全躺平在沐偃帮她準备的冰枕上面，懒洋洋地一动也不动，连抱怨都是有气无力：无聊摘什麼桑葚啊我想吃r啦给我r

    ──看来这边也不必指望了。

    他转过头，拿起绿se跳棋认命下了第一步。

    从头旁观到尾的青浬微微一笑，递给大家一人一杯柠檬冰茶，给夜雨那杯则相当贴心换成了普通凉水。

    苍柳啜了一口，感觉酸中带甜的滋味隐含茶香在口腔中扩散开来，冰冰凉凉，让人暑气全消。

    持续整日的高温终於有些下降，向晚微风縈迴繚绕，拂去一身燥热，令人无比愜意。

    突然，夜雨抖了抖耳朵，慢条斯理地站起来，慵懒优雅，缓步往前院铁门走去。

    夜雨，妳要去哪裡沐偃双脚微蹲，玄羽归燕就从他的肩上跳下：要散步的话别跑太远，等等我再煮一锅蛋花汤就要开饭了妳有听到吗喂

    叁尾黑猫恍若未闻，顺着石板步道自顾自离开了。

    青浬，她刚刚有说要去哪裡吗沐偃转头望向席地坐在长廊上的青鸟。

    被点名的人揽着宝贝二胡，运指灵动，悠悠乐音流泻而出，不答反问：夜雨既然连你都不理，怎麼可能会对我说

    没过多久，夜雨回来了。

    她的身后，领着一名在场眾人都认识的人。

    久违了，犬神之子。藺綵萱朝苍柳略为頷首，形容憔悴，表情漠然，看不出是喜是悲。

    驱妖者首领的造访显然不是预定行程，青浬立刻放下琴霍然站起，满眼错愕：妳为什麼在这裡

    当然是我放她进来的。有人活腻了想送死，我g嘛阻止

    夜雨姿态轻盈地跳上长廊趴回冰枕上。猫眼看着难得不知所措的青浬半晌，浅浅嘆了一口气，说：笨鸟，你别再自欺欺人了。我知道你想过些日子再慢慢说f苍柳放弃復仇，但你有没有想过他不一定愿意

    如果藺綵萱真心悔改，就必须面对自己所犯下的错误，而不是假装从来没发生过，或是用自己也是受害者的态度来遮掩。

    她说的没错。藺綵萱解下腰间繫的血刃蝎尾，将其放在石板地上，转身面向苍柳，双膝跪地：犬神之子，我知道自己罪孽深重，也无顏求你原谅，今日前来，只想求你再给我一点时间赎罪。

    藺綵萱不像往日一般见到沐偃就举刀追杀，在场眾人也都没有对她展露敌意。

    苍柳微微挑眉，心中澄明，他的视线略过藺綵萱，一一扫过沐家眾人，最终落在青浬的身上。

    青大叔，你希望我怎麼做他的语气异常冷静，好像跪在地上的不是杀父仇人，只是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青浬缓缓闭上双眼沉默p刻，再睁开时，眼底仍有一丝挥不去的悲伤与为难：阿柳，你背负的东西太沉重了。就当我拜託你放过她，也放过你自己，好吗

    狐仙呢苍柳没有回答，像一个木偶机械式地慢慢转头，望向坐在他对面的石渊：你希望我怎麼做

    石渊无意识拨弄一颗金hse跳棋，也是安静了好一阵子才回答：给她机会，也给你自己机会。往后，别为仇恨而活。

    接着，是一阵令人窒息的完全沉默。

    连一向惟恐天下不乱最aicha嘴的玄羽归燕都乖乖站在沐偃身旁，一个字都不敢说。

    沐家屋主身为驱妖者后裔不方便表态，为了避免搅乱情势也只能旁观。

    说得好

    突然，苍柳疯狂大笑起来，笑声迴盪在沐家后院，没有喜悦，只有无限愤恨：说得真好我和她都有机会，都能放过对方那谁来给苍峰机会谁来放过我爹

    笑声方歇，他垂眸望着石渊，神se一敛：狐仙，你曾经说我不记得你的名字。其实我记得，一直都记得可是我不知道该叫你驱妖者遗族石渊还是狐仙荻鎏

    因为不论哪一个名字，都与我爹的血仇脱不了关係为什麼你认为我该给她机会难道只因为她今天这麼一跪，我就应该感动万分将杀父之仇全部拋到脑后她算什麼东西

    石渊轻轻眨了眨眼，慢慢垂下耳朵，不再言语。

    我不怪你，因为下达弒神命令的人不是你。我不怪青大叔，因为他失去朋友又失去义弟，心裡的痛苦挣扎只会比我多，不会少可是苍柳站起身，恶狠狠地瞪视藺綵萱，神情完全不像平日笑得没心没肺，表情狰狞地大吼起来：

    妳藺綵萱是妳在我娘的坟前率领部下一路追杀我和犬神苍峰、是妳用刀划破苍峰的喉咙

    我自y丧父，还被妖鬼附身而夺去视力，当我被丢到山上自生自灭的时候，只有苍峰愿意收养我妳夺走我仅存的亲人、葬送我的人生，我怎麼可能不恨怎麼可能宽恕怎麼可能原谅

    假如今天立场对调，我在妳面前杀了杜鹃或石戎葵再来求妳原谅，妳做得到吗再给妳一段时间是多久叁天叁年叁十年还是叁百年妳早就不是人了，只要妖刀不毁妳就不会死妳自己说一段时间究竟要多久才够

    不等藺綵萱回答，苍柳悲极怒极，他再也无法压抑心中的恨火，无名腰刀瞬间出鞘，身动、刀快，朝她的头顶重重一刀劈下

    藺綵萱连眼睛都没有眨，仍然跪在原地毫无闪躲，慨然领受。

    但腰刀却在即将接触她的p肤那一剎那被无形屏障弹开，苍柳猝不及防，被反衝力道震得不由自主后退数步，脚步踉蹌不稳，眼看就要摔倒。

    青浬立刻伸手扶住他：阿柳，你冷静点，听我说

    我不想听苍柳转身用力挥开青浬的手，青鸟的长衫宽袖在空中挥出一道优雅弧线，对比其主的错愕神情更显讽刺。

    师尊从前你为我医治眼睛，让我能重新看到这个世界，我一直都很感谢你，你的要求我从不拒绝。那怕你叫我摘星星还是摘月亮我都会拚命去做但这一次我做不到

    苍柳的情绪完全失控，彷彿要将失去至亲的愤恨尽数发洩出来，什麼都不管、什麼也不顾，歇斯底里挥舞始终无缘让犬神命名的腰刀，放声嘶吼：

    任何人都能劝我放下仇恨，只有你不行

    师尊你知道吗当年我亲眼看着峰阿爹临死前在地上挣扎爬行，苦苦哀求这个nv人不要杀我师尊，你和我爹情同手足，你曾经看他低声下气求过谁

    他是九迴苍峰的山神，却放弃所有尊严向凡人卑微乞怜，只为了让我活下去让我这个剋父剋母的鬼童活下去

    青浬未说出口的话语被苍柳的怒吼声完全淹没。

    师尊、师尊

    句句指控犹如天际惊雷，又像重槌敲击心窝，他这才惊觉自己竟在无意中以师父的身分b迫苍柳放弃对藺綵萱復仇，只因他想成全义弟杜鹃的心愿。

    紫蓝se眼瞳凝满愧疚与悲伤，青浬颓然垂下手臂，再也无法对ai徒说出半个字。

    苍柳的情绪依然激动，他眼眶泛红、大口大口喘着气用嘶哑的嗓音继续说：犬神苍峰的血仇，就算师尊能放下，我做不到

    突然，他朝青浬跪下，双手撑地，在青鸟还没反应过来之际重重叁次叩首，额头敲击在石板小径，让冰冷石板迅速染上斑驳血se。

    然后，苍柳挺直腰，任凭鲜血顺着轮廓滑进眼裡，再顺着脸颊无声滚落，流淌的鲜红水珠根本分不清是血还是泪。

    师尊，我知道你的为难、知道你心裡的矛盾挣扎，也从不怀疑你与峰阿爹之间的友情。我不求你为峰阿爹报仇，只求你别再g涉，别再叫我原谅

    一向反应迅速的青浬呆呆站在原地，甚至没有伸手扶他。

    不等对方回话，苍柳已经站了起来，他不顾自己手与膝盖上的尘沙，鏗的一声收刀入鞘，转头对藺綵萱说：今天看在师尊的面子上，我不杀妳，就如同当年妳不杀我。但是下一次，妳必死无疑

    说完，苍柳就像一阵风，头也不回衝了出去。

    少了那个ai笑ai闹的身影，木造的老房子突然变得好安静，不知为何感觉非常空旷。

    青浬双手紧紧握拳，安静半晌之后，用低沉嗓音对仍跪在地上的藺綵萱说：妳为什麼要来

    我这一生满手血腥，但目前还留在现世的债主似乎只剩下他。藺綵萱语气没有起伏，平稳说出她的想法：这世上只有他有资格决定要不要让我活着赎罪，如果他想杀我，我不会躲。

    胡闹妳明明知道我不可能让苍柳杀妳我相信一定有方法可以保全双方为什麼妳还要擅自作主

    再也按捺不住，青浬终於吼了起来，心中流泻的激动情绪牵动周遭气流急速旋转翻涌：为什麼妳总是直线思考妳有没有想过如果妳死了，杜鹃的牺牲就全都白费了妳忘记他当初是怎样救妳的吗

    也许你不信，我始终希望杜鹃没有救我。

    藺綵萱缓缓拾起放在地上的妖刀，她站起来，目光直视青浬：我很感谢你费尽心思想化解我欠下的血债。但你无法代替犬神之子决定任何事，我与他之间总该做出了断。

    如果我的血可以弭平他的恨，我甘愿承受。下一次，请你别再阻拦。

    说完，意外的访客也离开了沐家。

    没过多久，天se完全暗了下来。

    沐偃走上前，从后方将手轻轻搭上青浬的肩膀，拍了拍。

    青浬没有回头看他，只是一动也不动站在原地。

    不知过了多久，昏h灯光在后院自动亮起，映着青浬侧脸、映着他眼底j乎要溢出的流转水雾。

    我是不是对苍柳很残忍

    青浬突然轻轻问了一句，很轻很轻，哽咽的声音j乎被晚风吹散。

    长达腰际的天蓝se髮丝随风轻飘，让沐偃有种错觉，彷彿又听见凄婉的琴音在耳边响起。

    青浬给他的感觉比较像是自问，可是他觉得自己必须说点什麼。

    我不知道。沐偃拍拍他的肩膀，想了想，又说：可是我知道，你只是想保护所有人。

    因为想保护水火不容的两个人，所以费尽心思策划筹谋，对苍柳绝口不提藺綵萱的行踪，用各种理由将他留在沐家，只是想避免双方衝突廝杀。

    每个人都有各自的立场，都有s心，很难去论断谁对谁错，谁宽容，谁残忍。

    青浬不再言语，不知道有没有把他的话听进去，紧握的手依然没有放开，任凭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彷彿顺着拳头点点滴落的不是血。

    ──是艷红的泪。

    九迴苍峰的最后一峰曾经是犬神的领域，如今依然山势陡峭，终年风雪。

    迎面扑来的刺骨寒风让苍柳的激动情绪稍微冷静了一些，血从额头伤口顺着鼻樑滑落，被他烦躁地随手抹去。却因为用力过猛而不慎抹开原本已经开始凝结的伤口，愈抹血流愈多。

    一隻手无声无息握住苍柳的手腕，制止他根本是自n的行为。

    他挥开那隻手，抬头，视线对上一双沉静的金se兽眼。

    你来做什麼出去

    虽然苍柳的态度很差，但石渊将手负於身后，毫不动怒，就这麼淡淡看着他：我来收房租。

    苍柳顿时愕然，回过神来立刻转身就要离开：.我都忘了，九迴苍峰现在的主人是你。那好，我出去

    石渊立刻移动脚步挡住苍柳的去路，并扣住他的手腕，不让他离开：欠债，还是要还。

    狐仙我现在没心情陪你玩，你别欺人太甚更何况我根本不欠你什麼苍柳转动手腕却未能挣脱，只能怒目瞪着对方。

    是。

    知道是还不放手苍柳再次甩手，却未能挣开。

    石渊依然牢牢握住苍柳的手腕，面对犬神使者的怒火，狐仙不避不惧，和他大眼瞪小眼：是我还债。

    ──眼睛大了不起啊

    这隻臭狐狸

    还你不欠我什麼，你也不能代替藺綵萱还债。苍柳懒得跟他对瞪下去，索x往地上一坐，石渊只得配合弯腰。

    我查过，峰阿爹被杀的前j日，你去石戎策的墓前凭弔，根本不知道驱妖者一族的计画。我爹虽然间接因你而死，终究不是你的本意。还是说你又想来劝我放下仇恨

    看苍柳似乎没有继续坚持要离开，狐仙终於鬆开手，摇了摇头：吾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麼意思苍柳唇边勾起一抹嘲讽的笑，冷哼一声：是啦那个nv人有千般不忍、万般无奈，她情有可原、值得同情，难道苍峰就该死

    石渊仍是摇头：吾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究竟是什麼意思这种鬼打墙的对话你不嫌烦吗我说过了，我不怪你是我自己没用犬神苍峰是我爹，我却救不了他

    或许是回到熟悉的环境，苍柳卸下所有偽装，以拳头不断用力搥地，一拳重过一拳，石渊拉都拉不住。

    狐仙你知道吗我想过无数次，如果当年苍峰没有收养我这个累赘、没有陪我去扫墓、被藺綵萱率眾围杀时没有我这个废物拖累他，或许他就不会死了

    为什麼为什麼我救不了他为什麼死的不是我为什麼我不能代替他为什麼

    接触地面的手指关节血r模糊，一声又一声的为什麼，犹如撕心裂肺的悲鸣在岩壁间哀哀迴盪，j错重叠，竟如万鬼哭嚎。

    放不下的仇、掩不下的恨、捨不下对至亲的思念，尽数化作斑驳血se沾染永冻大地。

    石渊终於明白，为什麼苍柳除了藺綵萱谁都不恨，因为他最恨的人──竟然是他自己

    狐仙鬆开手默默退后，不再试图阻止苍柳，而是任由他发洩情绪。

    身t的伤可以医治，心裡的伤却没有这麼简单。

    苍柳的心伤被笑容掩饰，其实从未痊癒。

    等苍柳像一隻负伤的野兽终於安静下来时，石渊悄悄离开九迴苍峰。

    再回来时，狐仙的手上拎着两壶酒和一些医疗用品，他把所有东西放在地上，并打开其中一壶酒。

    狐仙苍柳坐在原地一动也不动，任由对方把自己的手抓过去翻来翻去仔细查看，语气有点彆扭：你不知道用酒清洗伤口很痛吗

    知道。

    石渊表情淡如云烟，恍若事不关己心不烦，一边用酒仔仔细细将伤口的灰尘与碎石冲掉，一边缓缓开口：痛是警讯，这样你才会记取教训。以后，别再折磨自己。

    说完，又用乾净纱布沾了点酒，帮他把额头上的伤口擦拭乾净。

    全部处理完之后，石渊召唤出金se狐火，先拍在他额头的伤口：还痛吗

    即使手指骨搞不好都被他搥裂了，事关男子汉的气概，苍柳死要面子一秒回答：不痛一点都不痛

    何必嘴y就算你哭，我也不会笑。

    石渊睨了他一眼，显然不相信这个答案，确定他额头的伤势復原之后，再用狐火治疗手上翻绽的血r：哭泣不代表懦弱，强顏欢笑也不是真正坚强。

    苍柳微微挑眉，灰蓝se双眼望向石渊：那狐仙大人觉得我是坚强还是懦弱

    你不坚强，也不懦弱，你只是很伤心。

    石渊动了动兽耳，伸出双臂，轻轻抱住苍柳，身t力行沐家屋主的理论。

    ──伤心人需要的，只是一个拥抱。

    狐仙雪白蓬鬆的头髮细细软软，搔得他耳朵有点痒，但苍柳完全笑不出来。

    他的大脑整个当机，无法思考、无法应对，只能呆呆坐在原地，任由狐仙把自己当成大玩偶一样抱着。

    不属於自己的t温从石渊身上传来，让他想起很久很久以前，也曾经有个温暖的身影顶着一双兽耳，总在茫茫雪夜将他搂在怀中。

    无数回忆涌上心头，苍柳缓缓闭起眼睛，抱住面前这个比他还要清瘦的身躯。

    孤身踏上旅程的那一夜，他没有回头。

    他告诉自己，犬神使者会流血，会流汗，就是不会流泪。

    而今，一滴又一滴透明泪珠顺着苍柳的脸庞滑落，石渊沉默地轻轻拍了拍他的背，手掌从后颈滑到腰，数次反覆，就像在安w寂寞徬徨的孩子，又像在帮一隻大狗顺mao。

    不知过了多久，等苍柳的情绪平静一些，他听见石渊轻轻嘆了一口气。

    还记得先前孟寒松赠你的话吗浮生渺茫浑似梦，刀上问仇违本心。我虽然不能代替犬神，但是

    石渊解下戴在自己x前的碧绿玉珮，将其掛在苍柳x前，继续说：只要你愿意，我们可以是无话不谈的朋友、也可以是并肩作战的兄弟。从今以后，纵使天地苍茫，我绝不让你独履飘泊

    苍柳反sx伸手握住玉珮，感受掌心传来一丝原持有者的温度，与歷代主人的思念眷恋。

    一种暖暖的感觉在心头悄悄化开，他眨了眨酸涩的双眼，好不容易才找回自己的声音：狐仙你说话这麼文言又文艺，感觉有点噁心。

    吾很认真。石渊微微歪头，金se兽眼直盯着他：看不出来

    那一刻，躁动悲嚎的心终於平息下来，就像身不由己随风飘转的柳叶，终於轻轻降落在包容一切的温柔大地。

    苍柳问自己，浮生似梦，他的本心是什麼

    他莫名想起那张盖着犬神狗爪印的涂鸦、想起青浬写满担忧的笔跡、想起儿时最单纯的愿望不是杀戮復仇，而是希望犬神与青浬平安健康，大家永远在一起。

    他也想起在犬神逝世很久很久以后，他终於主动与青浬联络，那个接到消息就立刻排除万难衝过来的身影，毫不掩饰又哭又笑的疯狂喜悦，平日优雅风采荡然无存，只是因为他还活着。

    苍柳睁开双眼，还有些矇矓的视线看着山洞裡的简陋摆设。

    半晌，他听见自己缓缓开口：好就衝着神棍那两句话，我就给藺綵萱一个机会，看她能赎罪到什麼地步。不是怜悯、不是原谅，我只是只是不想再让你们为难。

    石渊轻轻笑了起来，拍拍他的背，说：谢谢你。

    谢什麼不过我一穷二白，没有什麼贵重的东西与你j换。

    无妨。汝好好保管玉珮，就是回报。

    石渊鬆开手，稍微退开一些。

    双方视线j会，狐仙没有说话，但金se兽眼裡盈满了温暖笑意。

    ──刚刚是谁说就算他哭也不会笑的

    苍柳有些难为情，用袖子胡乱抹了抹脸，感觉自己好像被拐了。

    无言的感动没有持续太久，忽然，他像是被chou去所有力气，失去平衡的身躯不由自主往后仰倒。

    有一双手拉住他，让他的后脑不必与地面直接碰撞，恍惚中，还听到石渊在叫他的名字，那种语气一点也不像淡然从容的狐仙。

    他就觉得奇怪，这隻老狐狸今天怎麼主动抱抱又耍文艺，肯定是被外星人附身了。

    完全陷入黑暗之际，他居然只有这种滑稽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