桔梗花，风中摇，征战已休人未返。

    碧连天，柳叶绿，温柔紫星空飘渺。

    很久以前，有一隻温柔的大狗，他守着巍巍群山、守着大地，每天过着一成不变的无趣生活。

    他有一隻青鸟朋友，会在万里无云的晴朗天气来找他閒话家常。

    他有一隻狐仙朋友，会在他喝醉酒茫茫不知今夕是何夕的时候，沉默从容地揍昏他，以免他闹事吓人。

    有时，他会悄悄指引迷路的人类平安下山，或是刻意现形吓唬想赶尽杀绝的没良心猎人或樵夫，保护濒临灭绝的动植物。

    犬神的职责是守护，看不见终点的守护。

    他守着巍巍群山、守着大地、守着一成不变的无趣生活。

    偶尔，他会与青鸟出去旅游，看看外面的世界。一鸟一犬，一者在天际翱翔；一者在地上奔驰，种族虽然不同，皆是无比快意。

    但他还是常常觉得无聊。

    狐仙虽然与他分享一半的地盘，却生x沉闷无感，整t感觉和路边随处可见的石头差不多，完全不可能陪他聊天。

    青鸟j游广阔，喜欢冥世现世自由行，也没有空閒天天来九迴苍峰陪他抬槓。

    山上的万物尊敬他、惧怕他，不可能和他勾肩搭背恣意玩闹。

    想找邪恶妖鬼打架更加不可能，这附近有谁不知道九迴苍峰是他和狐仙的地盘找死才来这裡给他们围殴。

    ──无聊，太无聊了

    他常常閒着没事做就在雪地上打滚，仰头看空中六花纷飞，漫天冰晶如柳絮随风飘转。感觉地上冰凉的积雪被自己的t温融化渗进柔软兽mao裡，冰冰凉凉。

    有时他会得意忘形，打滚时用力过猛，鼻子不小心撞到岩壁，痛得他满地打滚。彷彿循环轮迴，一不小心又会再次撞到岩壁，天意难违，他只好继续打滚。

    回想起来，他最常做的事基本上只有满地打滚，真是有些愧对犬神这个名号。

    直到那一天，他遇见了一个软绵绵的人类小孩。

    虽然他的青鸟朋友极力劝说，要他将小傢伙收为犬神使者，他却觉得对方看热闹的成份居多。

    最重要的是，他很怕把小孩养死，只好慎重地问：孩子，你愿意吗先说清楚，我不是人，是人类口中的妖怪喔犬神使者的契约一旦定下，除非是死，否则没办法解除，你要考虑清楚。

    结果小傢伙摸摸他的脑袋瓜，好像把他当成家裡养的狗一样，然后张开小小短短的双手抱住他，嘻嘻笑了起来：没关係，我喜欢你。

    ──真是j诈的小鬼

    谁好意思推开掛在自己身上、闪着星星眼的软绵绵可ai：你喜欢我没用，老子不喜欢你、不想养你啊

    j诈这小鬼太j诈了真不愧是人类的小孩

    抱怨归抱怨，他还是认命筹备养儿事宜，努力克f不同种族要怎麼扶养小孩的问题。

    这方面还真得感谢青鸟，没有他帮忙的话，大概不出叁天小傢伙就被养死了。

    从那天开始，他的生活突然一点也不无聊了。

    小傢伙会唱歌，喜欢唱有点悲伤的抒情小曲子，桔梗花风中摇个不停、会一脸认真地和他打勾勾约定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会用怎麼餵也养不胖的手臂搂着他的脖子，n声n气叫他一声峰阿爹。

    更会趁他不在家时，躲在角落偷偷哭。

    小小的手拚命摀着嘴，在空无一人的山洞裡仍害怕哭声会传出去，大概是怕他听到会担心吧

    当他发现时，这小p孩已经不知道是第j次在偷哭。他软y兼施b问了很久，才听到小傢伙用充满罪恶感的语调，怯生生地说：我、我想爹娘。

    ──我想爹娘。

    苍、天、啊这麼纯真可ai的心愿若是不帮忙完成，他就不配当神

    隔天他二话不说，直接拖着青鸟一起四处探访小傢伙原本的家乡。

    反正这隻鸟本来就劳碌命，又是小傢伙的师父。人家说师父师父，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也算另一个爹，所以他拖鸟四处乱跑毫无罪恶感。

    他们本意是为了寻找小傢伙无奈改嫁的母亲，却意外听到许多关於这孩子是被妖魔附t的鬼童这类传闻。

    他气得想咬那些乱嚼舌根的人却被青鸟阻止了，但青鸟很贴心地没让他们好过，微笑弹指，骤然一阵冷风颳过去，那j个男人身上所穿的衣f立刻只剩碎p难以蔽t，只能在眾目睽睽之下掩面l奔回家。

    那时候他傻眼旁观，深深觉得谁都可以得罪，但绝对不能得罪这隻鸟。

    在这之前，他从来不懂，为什麼一个人对自己的生存会有这麼多愧疚与罪恶感。

    现在他懂了，小傢伙始终认为是自己害死了亲生父亲，也害怕有一天会害死他和青鸟。

    所以小傢伙总是乖乖的，不吵不闹，不会做任何惹他烦心的事。

    后来，他们终於找到小傢伙双亲的墓。

    四周一p荒芜苍凉，墓前，不知名的绿c开着鹅hse小花，在风中轻轻摇曳。

    小傢伙很安静，静静跪下，静静叩头，静静流泪。

    不知过了多久终於站起身来，不知道是不是跪得腿痠，小傢伙脚步有些踉蹌地走回他的身边。

    哭够了吗

    他记得自己一字一字，问。

    小傢伙吓了一跳，似乎怕他责怪，赶紧伸手用袖子胡乱抹脸，一张脸涕泪纵横，抹一抹之后根本就糊了，嘴巴像没熟的蛤蜊壳一般闭得死紧，半点声响也不敢发出来。

    小傢伙低着头，不敢看他。

    他听见自己嘆了口气，然后轻轻将头靠在小傢伙的肩上，刻意用谈论天气一般无关紧要的语调，慢慢地说：我是你爹。在我面前，你可以哭个痛快没关係。我，犬神苍峰，今日对天立誓，无论什麼状况，绝对不会拋弃你。

    小傢伙愣在原地，双手紧紧握拳止不住颤抖，不言不语很久很久。

    当他强烈怀疑这小子是不是自我克制太久终於傻了之时，小傢伙才试探般缓缓伸出细瘦的手，一点一点，慢慢地搂住他的脖子。

    最后，撤下所有压抑，放声大哭。

    冰凉泪珠扑簌簌滚落在他的脖子上，顺着兽mao无声滑落。

    他很想昭告天下，告诉那些愚蠢的世人──看这是我儿子，是我这辈子捡到最可ai的无价之宝你们不要他，我要你们嫌弃他，我偏偏要把他宠成小皇帝把九迴苍峰能蒐罗出来的好东西全部给他

    ──都给他

    但他只是轻轻t去小傢伙脸颊上略带咸味的泪水，一人一犬，脸贴脸互相依偎，心中无比温暖。

    ──孩子，无论天涯海角，总有我伴着你。

    ──你不是被妖鬼附身的恶魔之子，你是犬神苍峰这一生，最珍惜的宝贝儿子。

    犬神的职责是守护，看不见终点的守护。

    但他最终的敌人，却是祖先曾受他庇护的驱妖师。

    推开苍柳、孤身离开结界的那一刻，他多麼希望自己可以永远不要放手、永远不要让宝贝儿子独自面对这个残酷冰冷的世界。

    因为他知道，看似聪明懂事、不正经起来没心没肺的小傢伙，其实很怕寂寞。

    妖刀与箭头上的毒渗入五臟六腑，蚕食鲸吞，夺去他的知觉与力量。

    他的眼中只有战、只有杀

    他不能倒下，不能停步

    他必须在所剩不多的时间裡消灭所有威胁，才能保住那孩子一线生机。

    伴随利爪一次又一次劈落，犬牙一次又一次咬碎敌人肢t，飞溅的血雨腥风、悲惨的尖叫哀号，早已分不清是源於自己还是敌人。

    犬神的职责是守护。

    此时此刻，他只愿作剥夺生命的杀戮兵器。

    他是刀、是剑、是枪，是任何东西都好只要能保住苍柳，他愿意堕入魔道，永不超生

    与藺綵萱对战的最后一击，他j乎看不清眼前的人影，只觉喉间剧痛，无数血y伴随生命流淌喷溅。

    别杀我儿子求妳他在地上匍匐爬行，挣扎着、用参杂浓厚气音的疲弱嗓音，朝驱妖者首领艰难地吐露这一生最卑微、亦是最后的诚心哀求：别杀他求妳

    临终之刻，即使知觉全部丧失，入眼只见迷离血红，他仍能感觉到那孩子在哭。

    声嘶力竭，用破碎的嗓音凄厉呼喊他的名字。

    自己最后设下的结界少了媒介辅助支撑，在他死后还能保护那孩子多久

    柳与留，读音多麼相似。

    那孩子总是被留下来的人，总是一次又一次品尝生离死别之苦，总是一次又一次，用笑容掩盖所有悲伤。

    ──别哭。

    他很想再一次帮那孩子拭泪、再一次发誓绝对不会拋下他。

    但，此时此刻，他无法做出任何回应。

    孩子，抱歉

    这一次，我无法再为你拭泪了。

    后来的事，苍柳这辈子无论如何也忘不了。

    犬神y拖着疲弱伤躯，张牙舞爪将剩下的敌人扑杀殆尽，溅洒漫天腥风血雨，杀伐哀号声撕裂本该寂静的夜晚。

    再强悍的武将也有力尽之时，当犬神对上最后一名敌人，任谁都看得出他已是强弩之末。当利爪撕裂藺綵萱的右颊，她手中的兵刃也同时划破犬神咽喉。

    凄艷鲜血喷涌如泉，温柔的身影化做点点尘埃，在萧颯秋风吹拂之中无声消散。

    他从未如此痛恨犬神结界的坚固，即使用刀劈砍、以身t奋力衝撞，都破坏不了一分一毫。

    他多麼希望自己可以代替犬神承受这一切，却只能旁观。

    只能旁观

    犬神转身前留给他的最后话语还在耳边迴盪，苍柳听不见任何声音，满眼只餘刺目血腥与悲切涩然。

    ──阿柳，你永远是我的儿子。

    犬神身亡后一刻，结界终於化作黑雾解除飘散，他依旧跪在原地，一动也不动。

    他不明白，为什麼犬神死了，他还活着。

    腰刀就在旁边，他缓缓伸出手握住冰凉的刀柄，感觉那阵寒意直透心间。

    他抬起头，望向一直呆站在旁边的nv人。

    藺綵萱摀着犬神利爪在脸上留下的狰狞创口，隐约可见手掌下按压不住的翻绽血r。她的身旁，除了犬神临终前爬行挣扎的痕跡，什麼也没留下。

    这场杀戮的结局，除了他与她，什麼也没留下。

    他以为自己会衝上前，手起刀落，和驱妖者首领一决生死。

    他以为自己会放声大哭，哀弔逝去的生命与挽不回的亲人。

    但他的表现却非常平静。

    平静到j乎连他都怀疑自己的血是不是早已冻结成冰，他甚至感觉不到自己的心是否还在跳动。

    原来一个人的心可以被挖空到这种地步，一丝温度也不剩。

    但，他还活着。

    你走吧犬神既然已死，我的任务也结束了。

    藺綵萱的声音好像从非常非常遥远的地方传来，如江上轻烟縹緲虚幻。

    是啊

    犬神死了。

    他的峰阿爹不会再揹着他，在九迴苍峰的崎嶇山路上快意奔驰。

    不会在冰天雪地的永冻之地抱着他，用t温当他的大暖炉。

    不会再装模作样假装呕血骂他不孝子，却在下一秒笑嘻嘻地用狗爪子搂住他。

    不会再因为他说一句我想爹娘而不辞劳苦，四处奔波。

    不会再将头轻轻靠在他的肩上，说永远不会拋弃他

    ──那个温柔的身影，永远消失了。

    为什麼他听见自己平板无起伏的声音，问：为什麼你们要杀我爹

    藺綵萱仍压着伤口止血，沉默p刻，才答：这是我的任务。

    苍柳茫然环顾，犬神的遗t早已随风消散，现场只留下遍地的人类尸骸。

    他不明白，难道这些人都没有亲人或朋友他们为什麼能不顾一切只为了剷除犬神

    关於驱妖者，他知道的不多，只有远远看过他们的山寨j次，只知道他们敬奉的狐仙与犬神共享九迴苍峰的领地

    像是突然领悟什麼，苍柳眼一凛，握紧腰刀，音量不自觉提高：难道是为了狐仙你们想让狐仙将山的力量全数纳为己用

    闻言，藺綵萱微微一愣，放下了摀着伤的手，按住妖刀刀柄，望向他的冰冷眼眸闪动些许杀意。

    看来是被他说中了。

    就在苍柳等待双刀互击之时，下一秒，藺綵萱收回握刀的手，看着他，犹豫p刻才冷冷地说：你走吧，我不杀你。

    为什麼不杀我妳现在才想当好人已经来不及了来啊像杀掉我爹一样来杀我啊

    苍柳站起身迅速扑向藺綵萱，拦腰就是一刀横斩：我一定要杀了妳杀了妳替我爹报仇

    他再也无法冷静、再也无法停下挥刀的手，挖空的心被仇恨烈焰重新填满，无时无刻皆在啃噬燃烧。

    这个nv人必须死

    ──必须死

    相较於他的疯狂，藺綵萱非常冷静。

    她不慌不忙退后一步避开攻击，覷準苍柳不及收刀的空隙以刀鞘猛击他的腹部，接着抬脚朝他持刀的手腕狠狠一踹，腰刀应声脱手甩出十餘尺之外，金属撞击地面岩石发出清脆响亮的声音。

    同时，藺綵萱攻势未停，另一手扯住苍柳负伤的左手臂用力一扭，再一脚踹向他的膝窝，顿时将他踹倒在地。

    驱妖者首领j个动作一气呵成，毫无一丝犹豫，就像反s动作，更像专为杀戮製造的机关人偶。

    你，杀不了我。

    藺綵萱看苍柳的眼神就像在看一隻卑j螻蚁，语调微存轻蔑，彷彿在嘲讽他的不自量力。

    放p

    苍柳完全失去理智，从地上跳起来的瞬间再次扑向藺綵萱，狠狠挥拳。

    藺綵萱单手接住他的拳头顺势往后一拖，另一脚又快又重地踹在苍柳的膝盖上，他甚至能听到骨头裂开的声音。

    苍柳失去平衡，不由自主向一旁倒下，被压迫的枯c发出细微的碎裂声，他却没有让半分痛呼窜出喉间。

    他爬起来还想再打，对方却不给他机会。

    藺綵萱扯住苍柳的衣襟，单手握拳重重砸向他的鼻子，连砸叁下，砸得他连眼前叁尺的东西都看不清。

    鼻血混杂着灼热疼痛倒流进喉间，他尝到满嘴的苦涩腥味与失败。

    犬神死前求我放过你。这一次我不杀你，不代表旁人不会杀你。藺綵萱像拋垃圾一般放开他，染满血腥的手指向村落：再不走，你也不必走了。

    话音一落，后方松林中随即传来杂乱而细微的脚步声，藺綵萱站在原地，静候族人接应。

    苍柳的视线在松林与藺綵萱之间来回游移，终於，他狼狈地捡起腰刀，跛着脚，步履踉蹌向自y生长的村落逃亡。

    他看不清眼前的路，听不见后方是不是有追兵，踏出的每一步都像踩在云间，虚幻而无一丝真实。

    他只知道自己不能死。

    至少在告知青浬真相与手刃仇敌之前，他绝不能死，否则犬神就真的白白牺牲了。

    ──藺綵萱，总有一天，妳会为犬神之死付出代价

    还有狐仙

    造成这一切悲剧的始作俑者，他绝不放过

    苍柳扛刀带伤，身无分文，脸上又有不明印记，怎麼看都像拦路劫财的可疑人物。

    所以，他无法投宿旅店。

    怕被人认出，他也不敢到人多的地方，只能以布包着刀，昼伏夜出，靠打猎採野菜维生。

    他觉得自己的灵魂好像被y生生撕裂成两半，一半为了犬神之死悲慟愤恨，无时无刻都在叫嚣要报仇雪恨；另一半却异常冷静，把身上的伤用cy简单处理乾净，每日为了生存与粮食奔走，见到官府的人为免惹祸上身还会绕道而行。

    犬神不在了。

    所有事情，他必须自己面对。

    曾经挥刀血战的豪情壮志尽数化为满目凄凉，有时怜望天际孤雁，离群哀影振翼无鸣，人亦无语。

    苍峰在死前将仅剩的力量、特有的结界能力都透过犬神使者的印记传给他，他也在慢慢学着掌握。

    他从来不缺练习的对象。

    一夕之间，九迴苍峰两名山神一名远游、一名身亡，不少妖鬼蠢蠢yu动想取得他身上的犬神力量，好成为新一任的山神，但找上门的大多是一些不入流小角se。

    他不好杀，却不畏战，想吞噬他的妖鬼下场通常是反而被他打败并被吞噬灵魂。

    他不再是单纯的犬神之子，而是吞噬黑暗的妖鬼苍柳。

    这些日子，他想了很多。

    他与藺綵萱决定x的不同就在於实战经验，青浬虽为明师，却不曾与他x命相搏。

    他若想变强，磨练自己的意志与累积经验是一条必经之路。

    只要能报仇，他不在乎沉沦魔道。因为对现在的他而言，光明与黑暗早已无任何区别。

    后来他从濒死的妖鬼口中得知，藺綵萱手中那把血刃蝎尾有毒，总算解开他的心头疑h。

    时至今日，他才明白当时已中毒衰弱、用不了连结阵的犬神当时为何选择张开结界，豁尽最后力量与剩下的敌人廝杀。

    终究是他拖累了犬神。

    公道世间唯白髮，贵人头上不曾饶。

    时光不曾为谁停步，转眼，又是一年冬天，苍柳小心翼翼避开驱妖者的耳目，回到九迴苍峰。

    当年下山之时，犬神载着他恣意飞奔，兽足轻盈疾驰，何等快意。

    而今，只剩他在这p茫茫雪地踽踽独行。

    回首来时路，足跡一点一点被风雪掩去，却抹不去满目悲凉，徒留天涯寂寞。

    漫漫长路，再也无人与他相伴相依。

    他缓缓踏进久无人烟的幽暗山洞之中，一眼就看见青浬平日用来教他习字读书的石桌上面，放着用铜製纸镇压住的一张纸条。

    寒风挟带着pp晶莹雪花不时窜入洞中，掀动纸条一角发出单调重复的沙沙声响。

    纸条旁，放着很多年前他随手画的涂鸦。

    画裡，有一个头髮长长的男子、一隻像狼的大狗、一个笑得很开心的小孩，黑se墨跡旁边盖着苍峰大大的狗爪印，j乎佔去整张纸的一半。

    他轻轻撢开堆积在纸条上的灰尘，用在黑暗中视物也不成问题的妖瞳细细读了起来。

    好友：

    数月不见，遍寻无踪。

    江湖传言不忍听闻，吾心甚忧。

    贤乔梓若平安，请速速与吾联繫。

    青浬

    他伸手轻轻拂过那张纸，觉得自己好像看到一个身影，蓝髮飘摇，衣袂翻飞，踏遍万水千山，虽然听闻各种犬神逝世的残忍传言仍不放弃一丝希望，最终带着满身疲惫回到此地，提笔，留言。

    他本来以为自己可以平静面对，却在眨眼的下一瞬间模糊了视线。

    ──你杀不了我。

    驱妖者首领的话彷彿又在耳畔迴盪，揉合无尽悔恨，一字一字重重敲击他的心窝。

    他不够强。

    比起犬神、比起青浬，比起那个nv人，他的实力都远远不及。

    他将那张写满担忧的纸条翻面，取笔磨墨，一笔一划，写下犬神身亡的所有始末，并重新用纸镇压住。

    收拾必要的随身物品之后，苍柳拔出腰刀，看着闪耀寒光的锐利刀锋，怔怔出神。

    犬神曾经说过，只要他能驾驭这把沉重的刀，就赐给它一个威风凛凛的名字。

    如今，取名的人已经不在了。

    这把刀，只能永远无名。

    就如同活在犬神庇护之下，ai笑ai闹的苍柳已不復存在。

    如果犬神之死真的是狐仙为争夺领地所授意，他继续留在九迴苍峰只会再度惹来杀机。

    即使身上的伤已然痊癒，当年他匆促继承的犬神力量不到六成，未必有与之一战的能力。

    避开纷争，是他目前唯一能做的事。

    在他能确实使用犬神力量之前，他不会回来。

    他已经害死犬神，绝不能再拖累青浬。

    也许有一天，他会怀念此地曾经带给他的无尽温暖，但不能是现在。

    他必须连同犬神的那一份一起活下去，他要强大到足以保护身边的一切。

    苍柳还刀入鞘，收起那张盖有犬神脚印的涂鸦，揹着刀，一步一步，迈向山洞外的凄迷雪夜。

    山风呼啸，如泣如诉。

    这裡的一切事物都是如此熟悉，彷彿只要他回头，那个温柔的身影依旧在裡面，等待他c促呼唤再笑着缓步走近，陪他l跡天涯。

    那一夜，他离开九迴苍峰，始终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