遥向苍天探音讯，浮云蔽日不见晴。

    来年紫星应如故，西窗何人共翦烛。

    他缓缓睁开眼睛，自家客厅不甚华丽美观，但耐用够亮的长管状日光灯映入眼帘。有些畏光地瞇起双眼，眷恋着魅h人心的被窝温暖，脑袋像泡在温水裡混沌不明，感觉似乎又要睡着。

    虽然不太明白自己的床垫和被窝怎麼会出现在客厅，他只想先睡再说。

    他没有后宫佳丽随侍在侧，也不是昏庸的君王夜夜笙歌从此不早朝，想赖床纯粹只是因为他觉得全身上下的肌r痠痛到快散掉了。

    而且不知为何，腹部一阵一阵地闷痛，好像被谁狠狠揍过。

    他把头往右边一偏，打算继续补眠，却立刻对上一双让人分不清到底有没有在打瞌睡的细长瞇瞇眼。

    呦

    那人蹲在床边视线与他平行，单手托腮打了声招呼，顿时让他睡意全消。

    也让他想起昏迷之前，与驱妖者首领的雨中搏斗。

    藺沐偃正想一把掀开棉被坐起来，却牵动左肩的伤口，强烈痛觉让他很不雅地骂了一句脏话。

    嘖，躺回去躺回去，有话躺着说，伤患就要乖乖躺着别乱动。狐仙为了救你和青大叔耗尽力量，连他自己的伤都没办法治，要不是龙nv相助他真的要成仙了。

    不由分说把人轻轻压回床上，再仔细帮他盖好棉被，苍柳口中仍不停叨叨絮絮：魔王猫真不愧是魔王猫，一下叫我帮你们换衣f、一下又叫我扛床垫抱棉被，使唤人心安理得毫不手软，完全不管我也是伤患。

    你们倒轻鬆，都不知道衣f沾了水有多难脱，个个昏得不省人事呼呼大睡，一点反应也没有，害我好没有成就感。

    我这辈子头一次听到有人追求成就感是脱别人的衣f，而且大家都是男生，你是期望我们有什麼反应

    有气无力吐槽回去，沐偃觉得刚清醒就听到这一大串无营养抱怨，让他的眼神瞬间死到不能再死。

    这个嘛大概是老爷不要，夫人还在隔壁房裡或是呀──死相，人家会害羞这一类的吧

    从初次见面我就想讲了，你说话可以正经一点吗

    唉，别人笑我太疯癲，我笑他人看不穿。不见五陵豪杰墓，无花无酒锄作田。

    苍柳摇头晃脑，眼睛瞇成一条线。不愧是青浬教出来的学生，立刻引用唐寅的桃花庵歌来转移话题，那欠扁的神情简直一模一样。

    末了还学电影对白补上一句：剥j隻死鱼一点乐趣也没有，师弟，我空虚我寂寞我冷啊

    此时此刻，沐偃终於顿悟和他正经说话的自己是天字第一号白痴。於是他慢吞吞地伸出手，掌心向上：握手。

    苍柳的眉mao像要chou筋抖个不停，双手并用，上下夹攻拍了沐偃伸出的手掌一下，恶狠狠地说：小弟，信不信我咬你

    以后我要在门口掛一块牌子，上面写沐偃话还没说完，就被苍柳一阵抢白。

    绝代帅哥屋裡坐，入场收费。

    错是──内有恶犬，非请勿进。

    看着眼睛完全瞇成一条线的犬神使者，沐偃的心情突然好了起来。

    正所谓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真是应付不正经说话对象的至理名言。

    哼本大爷大人有大量，不与伤患计较。对了，你怎麼会搞成这样我赶回去的时候你j乎要过奈何桥了。

    沐偃沉默半晌，才将他与同伴分开之后的事情经过简单扼要说明一遍。

    苍柳静静听完，突然击掌大叫，让沐偃真想拿拖鞋从他头上巴下去：又怎样了不要突然吓人行不行

    师弟，你听我说呜呼呼呼，这真是人间悲剧

    苍柳拍了拍沐偃的枕头，十足十捶x顿足憾恨模样：我把你们都剥光了，唯独没有剥到阿金因为他从一开始就没穿衣f苍天啊这样就不完美了

    完全跟不上犬神使者异於常人的思考模式，沐家屋主登时无言，连一向是反s动作的吐槽都失灵了。

    ──难道他想把阿金剥p吗这是什麼惊悚的恶趣味

    不行以后大家提起这件事的时候，就只有阿金没有被脱过的美好回忆这不公平我不管，阿金你快点穿一件衣f让我脱

    话一说完，苍柳立刻跳起来，脚踏过木製地板发出一连串吵杂声响，迅速衝到玄关的衣帽架随手抓了一件外套，又一路跑回茶j旁，开始s扰正在檯灯底下取暖睡觉的白金se蟒蛇。

    苦命阿金被他掐着下顎左摇右晃，满脸无奈，像吊死鬼吐舌头那样吐着蛇信，语气中睡意浓厚：苍柳啊下次我蜕p的时候会叫你，现在先让我睡觉好不好

    住手啦你怎麼为了这种无聊理由跑去s扰伤患被剥光哪算什麼美好回忆我根本没印象好不好我敢打赌其他人一定也没记忆，没记忆就当作没发生过，这样很公平要不是现在全身没力气，沐偃非常肯定自己会拿拖鞋打爆他的头。

    那简单，我再帮你们脱光光一次，时光不能从头，记忆可以加深苍柳摩拳擦掌就要扑向沐家屋主，却被实t化的银白se焰龙咬住衣领往后拖。

    说是龙，其实没有比阿金大多少，跟之前寄宿在东翎戟用来吓唬藺綵萱的尺寸相比可说是超级迷你。

    脸se臭到不能再臭的魔王猫露出小小尖牙，朝犬神使者展露意义不明的黑暗微笑：公平是吗要不要我也帮你塑造美好回忆

    呃开玩笑而已，夜雨大人您别当真。

    喔可是你玩过了，我还没玩到，这样不公平。

    对不起我会乖以后再也不玩了我发誓我保证

    相较於立刻哀号求饶的犬神使者，另一边传来两声轻笑，是那种憋得很难过的偷笑声。

    沐偃转头看到青浬就躺在他隔壁，或许是为了把伤患集中照顾，他的床垫也被苍柳搬出来了。

    而在青浬的床旁边，沙发被整个挪到原本属於餐桌的位置，餐桌桌椅则是全都靠墙排放。

    石渊坐在沙发上，手臂上包着厚厚一大圈绷带。没有打石膏，只是用夹板绑着固定吊在脖子上，另一隻手正拿着一罐应该是从冰箱拿出来的铝箔包装冷饮慢吞吞地喝。不像以前凡事不盈於心的淡漠表情，嘴角的弧度很明显。

    不正经犬神使者遇到流氓猫就只能彻底认输，屡试不爽的完败狼狈样真是散播欢乐散播ai。

    沐家屋主眨了眨眼，看着同样望向他的紫蓝se眼瞳。

    果然如苍柳所言，青浬已经换上乾净的青se长袍，宽大袖子中隐隐露出来的手臂上也缠着白se纱布。

    青浬，你肚子上的破洞补起来了没还会不会痛肠子没掉出来吧

    嘘别吵，我正在反省。

    完全不打算回答沐偃的眾多疑问，青浬万分无奈地一声长嘆：我记得本人的教育方针都是打不过就跑，苍柳如此，令尊亦同。究竟是我教学有误还是你理解偏差，你怎麼会这麼不要命

    吵死了你有资格说我吗肚子破一个洞的笨鸟反正我还活着，也把想说的话传达给藺綵萱沐偃侧头想了想，又说：至少我没有去冥世卖鸭蛋，结局圆满不就好了

    小弟，人人都卖鸭蛋的话没赚头啊而且你哪隻眼睛看到狐仙很圆满伤患一堆他还得分批治疗，这次结局最不圆满的人就是他。

    苍柳骑在焰龙身上，满屋子乱飞玩了起来，声音也跟着左右飘移：对了，刚刚被魔王猫打岔害我差点忘记讲，龙nv邢薙要你伤势好转之后就去见她。

    搔了搔头，沐偃很确定自己不认识拥有这个称号的人：龙nv是谁我又不认识，而且你传话传错人了吧既然是龙nv，应该叫神鵰大侠去找她。

    小弟，是龙nv不是小龙nv，你要去的地方可不是绝情谷底，而是龙族圣地──雪涛飞瀑。听话要听清楚，失之毫釐谬以千里。

    嗖的一声，苍柳从焰龙身上一跃而下：她是龙族王nv，也是神器铸师。天底下任何人的邀约都能推掉，只有她的不行，除非你想与所有龙族为敌。

    推掉就推掉，怕她吗又不是没打过这次，回答的人换成夜雨：从现在起，你们谁也不准离开冥棣山我倒想看看，还有谁敢来我的地盘找碴

    夜雨，我

    不等沐偃把话说完，夜雨转头对着他大吼了起来，压抑许久的情绪终於一口气爆发：我什麼我你们明明答应我要平安回来，结果呢一个比一个还凄惨

    如果不是我叫龙nv去帮忙接应，你现在已经躺在殯仪馆等火化了你们明明遇到这麼危险的状况，我却只能在家裡等这种该死的混帐滋味你懂吗

    他nn的，管他龙王冥王青鸟王，谁的邀约都一样，老娘不准你们再离开我的视线范围

    黑猫的爪子深深陷进木地板裡，即使她大口大口喘着气，仍无法平復激动的心情。所幸她还记得收起心有灵犀在屋内乱飞乱撞的迷你焰龙，才没有把整间沐家老房子都拆了。

    苍柳摸摸鼻子，很识相地默默退到一旁。

    其他人平日就拿焰猫没辙，更别说是炸了mao正在抓狂的魔王猫，只好万般无奈地看着沐偃。

    ──你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眾人眼中闪着我们精神上支持你，实质上怜悯你的讯号，让沐偃瞬间脸上落下叁条黑线。

    朝叁尾焰猫伸出手，看对方依旧呲牙裂嘴，沐偃只好拿出往日百战百胜的终极必杀技，动作尽量放柔，温言轻唤：夜雨，妳冷静点来抱抱。

    不要

    乖嘛，来啦来啦来啦夜雨好乖、夜雨最b，来抱抱嘛

    不要我在生气我很难过我想宰掉紫霜你再像叫狗那样叫我，小心我咬爆你的头

    居然连必杀技都没用，这下事情大条了。

    好吧既然妳坚持不过来，那只好换我过去了。沐偃挣扎着想爬起来，脸上不用特意偽装就露出非常传神的痛苦表情。

    不是因为他演技精湛，而是虽然现在比刚被刺中时要好很多，但藺綵萱捅他那一刀还是很痛。

    这也难怪，看狐仙的惨状就知道大家的伤其实都没有完全治好。

    而且当时情况紧急，苍柳用连结阵拖着一票伤兵回到沐家时，一定把夜雨吓得半死吧

    看皱着鼻子表情臭到不行、虽然在气头上还是立刻飞奔过来瞪着他的黑猫，沐偃也不想折磨自己，从善如流乖乖躺了回去。伸手轻轻摸夜雨圆滚滚的脑袋瓜：别生气嘛妳生气我也会难过，我一难过伤口就会痛，伤口一痛我就睡不好，睡不好我的伤就好得慢，妳看这后果多严重。

    少骗人了，你明明就刚睡醒接下来j个小时不睡也不会死

    呃居然被妳发现了哇，夜雨好聪明

    你的声音和表情太假了刻意夸奖我也没用，我还是很生气

    闻言，沐偃正在帮夜雨顺mao的手顿时一僵，深刻t认到猫一旦抓狂起来还真是不好安抚。

    略一沉y，他才回到原本的话题：虽然不想让妳担心，不过我还是要去见龙nv一面，因为我现在完全无法召唤定海──别瞪我，我没骗妳，我自己也不知道原因。既然对方是神器铸造师，或许能釐清这是怎麼一回事。

    朋友之间付出与接受是对等的，他不想单方面接受付出，也希望能拥有保护自己和朋友的力量。

    他那种连叁脚猫都不如的法术不必指望，一点效果都没有，要是再失去神器帮助，以后遇到强一点的妖鬼恐怕就只能挨揍，反击困难，所以龙族之旅势在必行。

    我知道妳想保护我们，可是我们不可能永远留在山裡不出去，又不是仙侠传奇裡面闭关百年不出门的绝世高手。

    搔搔黑猫的下巴，听到她发出轻微的呼嚕声，沐偃笑了起来：再说不出冥棣山要怎麼帮妳买猫饼乾山上只有墓地没有宠物用品店，而且他们没有外送f务喔。

    显然也明白沐偃的顾虑，黑猫渐渐冷静下来，但听到他说的最后一句话又立刻再次炸mao：啊啊啊啊──居然用饼乾威胁老娘我家阿沐学坏了臭笨鸟一定是你教坏他把以前那个天真可ai的小阿沐还来

    从头到尾都在旁边看戏的青鸟打个呵欠，自己把棉被盖好，一派舒适愜意，摇头晃脑长嘆一声：唉，池鱼水中游，祸殃天上来。问君有何计连连嘆奈何。

    说白话文啊你

    关我p事。

    青鸟立刻改口直白反驳，文艺小生的气质荡然无存，惹得焰猫又叫又跳衝过去找他算帐，只可惜没有袖子可捲，少了一点与人互殴的前置作业。

    青浬把头一偏，险险闪过夜雨的尖牙攻击，笑着伸手摀住腹部伤口：好友尽管放心，我不会让阿沐一个人去龙族闯荡。有我陪同，他在龙族很安全。

    你是青鸟又不是龙，别以为我不知道冥世叁族s底下斗来斗去那些破事我看守忘川渡口时听得可多了，我才不信龙族对青鸟有多友善忿忿地哼了一声，夜雨显然对青浬牌保证书嗤之以鼻。

    嗯

    青浬眨了眨眼睛，一脸无辜，歪头想想，才继续说：我以前没说过吗

    说啥

    现任龙王是我爹，龙nv是我同父异母的姐姐。所以，龙族除了上述两位，我最大。

    语毕，青鸟依旧微笑。

    闻言，黑猫愣了足足五秒鐘，才转头问：阿沐，我今天耳朵有点不正常，你有听到这隻笨鸟刚刚说什麼吗

    呃青浬刚刚说，他是龙族王子应该吧同样傻眼的沐家屋主听到问题愣了叁秒才回答。

    噗、噗哈哈哈哈青大叔是王子哈哈哈那个兇nv人居然是你阿姐苍柳无法遏止地狂笑起来，转头看到石渊瞬间变成一脸惊恐，慌慌张张地从茶j拿了抹布衝过去：狐仙你的嘴、你的嘴忘记闭起来了果汁流满地啦

    别用抹布擦吾的脸

    回过神来的石渊垂着耳朵奋力抵抗，苍柳这才后知后觉改拿面纸来擦。

    基本上，比起王子皇子这类称号，我比较喜欢大家直接叫我的名字。或者退一步，叫龙族少主也可以。拋出惊天讯息的青鸟无视一团混乱仍在微笑，像揪团要去旅游：还有谁想去龙族一日游旅费全免名额无限，赶快来找我报名。

    沐偃觉得自己的脑袋已经接近当机，索x闭上眼睛c眠自己没听到没看到一切都是幻觉，撇下还很遥远的龙族之旅，思考目前最迫切的民生问题。

    这下可好，满屋子伤兵，状况比较好可以走动的只有苍柳，玄羽归燕也不在。

    现在叫沐偃煮饭烧菜他可能会直接往生极乐，虽然烦恼冰箱裡的食材没吃完会坏掉，看来也只好奢侈地叫外卖了。

    他暗自鬆了一口气，庆幸自家老弟还没回家，不然被他看到自己现在的惨状，肯定会追问个不停。

    嗯他好像忘记什麼事了

    沐偃努力回想，才想起在眾人联手破解紫穹潭阵法之前，他有一个问题当时就很想问，却因为时间紧迫没有说出口。

    为什麼，青浬要设计原目的是针对青鸟的阵法，还教给自家老爸

    明明他自己就是青鸟，自己研究对付自己的方法，这样不是很怪吗

    青浬，我问你

    沐偃的话还没说完，就被突然响起的门铃声给打断，本来就最靠近玄关的苍柳非常自动自发前去开门。

    接着，眾人都听到口气很不友善的大声喝问。

    你是谁怎麼会在我家

    按门铃的人一把推开苍柳，拖着行李进门。

    沐偃和他四目相接，立刻下定决心新年一定要去龙山寺拜拜，看能不能改运，真是说人人就到，说鬼鬼在叫。

    看到客厅裡躺了一堆伤兵，自家哥哥的表情又难看到极点，沐昇的脸se更臭了。

    他随手把行李往客厅角落一放，双手抱x：这是怎麼回事你最好解释清楚。

    这是梦，这一定是梦。

    用手摀住脸逃避现实，沐偃止不住心中哀嚎。

    ──苍天啊，为什麼不让他再睡久一点

    最初，他遇见那个人类，不是什麼烟雨濛濛诗情画意的季节。

    背景是他宅了数百年的紫穹潭，是他每天都看习惯，再平常不过的景se。

    初春午后，天暖正好眠。

    他趴在岸边石头上瞇着眼睛打盹，慵懒，愜意。

    不久，平素罕见人跡的紫穹潭，有一名青年神情閒适，信步来到他的身旁。以人类的步伐来计算，大约叁步，是龙尾可以轻易chou飞对方的距离。

    青年有一搓瀏海比较吹拂，隐约可见左额上的淡淡伤疤。

    反正人类八成看不到他，紫霜瞇着眼睛打量对方一会儿，便继续打盹，没有刻意闪避。

    青年左看看右望望，选了一块石头，丝毫不在意上面的灰尘就一pg坐了下来。登山背包随手一放，悠悠哉哉地翘起脚，引吭高歌。

    那歌声

    真是百鬼辟易。

    最恐怖的是本人完全没有自觉，甚至自恃週围无人，伸手拨拨瀏海，扯着破锣嗓子越唱越高兴、越唱越大声，翻来覆去就是这麼两句：巨龙巨龙你擦亮眼，永永远远地擦亮眼註

    紫霜心想，他的眼睛早就被吵得睁开了，亮到不能再亮，不擦也光。

    看青年晒太y的懒散模样，他突然想来点恶作剧，最好可以顺便赶走烦人的不速之客。

    於是他轻轻呼出一口气，霎时天地间风流云聚，凝气成雨，淅沥而落。

    唉呀下雨了，幸好我早有準备。

    只见青年不慌不忙，从登山背包裡拿出一把折叠伞，唰地一声撑开来，笑着自言自语：既出太y又下雨，说不定会出现彩虹呢

    接着，和着雨声继续唱、努力唱、停不下来地大唱特唱。

    下雨了，你怎麼还不滚额上爆起青筋，心中所思顿时脱口而出。此时此刻，紫霜深深觉得摺叠伞真是继怪手和电锯之后让他感到厌恶的人造物。

    你没听古人说青箬笠、绿簑衣，斜风细雨不须归。吗天地万物受雨润泽，这一派欣欣向荣的美景错过可惜啊青年笑了起来，轻抖伞面上的雨水，让它顺着伞缘滴滴滑落：而且有一条应龙陪我当落汤j，这千古难逢的经验足够我回家之后向青浬炫耀很久很久。别说是下雨，就算下冰雹颳颱风爆土石流我都不走。

    有必要这样吗

    应龙头上的青筋转换成叁条黑线，他傻眼呆愣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这是病，要赶快就医。

    像这样淋雨就叫有病嗯，换个角度想，这代表世上眾人皆非一无所有，或许是好事。

    为什麼

    因为人人都有病青年转动伞柄，让伞上雨水朝四面八方乱溅，随即爽朗地大笑起来：你有病、我有病、大家都有病你说我们是不是很富有

    这次紫霜彻底无言，他愣成雕像许久，才惊觉自己刚刚居然是与人类对话。

    ──在没有特意现身的情况之下与人说话。

    他眨了眨眼，青年也抬头回望，唇边不减明显笑意。从对方如墨眼底，他清晰地看到自己的身影。

    后来，他们互报姓名，继续有一句没一句地抬槓聊天。

    一个人。

    一条龙。

    不论种族或年龄皆是天差地远，却结为莫逆之j。

    沐宇晴来访时，常常带一些他从未见过的东西，大部分是吃的。例如茶、蛋糕、黑糖糕、滷r饭等等食物。除了茶以外，他对其它东西兴趣不大，不觉得特别好吃，但也不至於讨厌。

    有一次，沐宇晴喜孜孜地拿着一对戒指分享即将成家的喜悦，他静静看着镶钻的戒指老半天也看不出价值何在。只觉得为了一个不能吃也没有特殊力量，纯粹是装饰品的东西花这麼多钱，人类果然都有病。

    多年以后，沐宇晴小心翼翼地带着一盒东西，从包装上看来不太像吃的。

    不等他开口发问，沐宇晴反倒先出题：紫霜，你看过桔梗花吗

    没看过。微微瞇起眼睛，应龙淡淡回答。

    小心翼翼地放下怀裡的盒子，沐宇晴拍了拍身上的沙土：就知道你这条宅龙孤陋寡闻，看我这个做朋友的多t贴，特地不辞千里送桔梗。这种花很美喔含b待放时是可ai的五角形，鼓鼓的像气球，而且还有很耐人寻味的意义。

    花就是花，除了繁衍后代以外还能有什麼功用紫霜的反应还是非常冷淡，哼了一声，长长的龙鬚轻轻舞动：茶呢你没带茶吗

    茶茶茶茶茶，你怎麼和我家那隻鸟一样脑子裡只有茶这麼没情调，亏你祖先还是协助大禹治水的应龙，你也应该上知天文下知地理

    抱怨到一半，发现对方根本没在听他说，甚至有开始打盹的跡象，沐宇晴投降似地举起双手：算了，我换个说法。不是功用，是花语。

    我没兴趣陪你猜谜，有话直说。要是没茶喝，我要先失陪了。对友人的论调嗤之以鼻，紫霜微微瞇起眼睛又补上一句：我很忙。

    少骗人了，你明明就很閒。快运动你的大脑袋瓜，整天盯着潭水看都快长蜘蛛了。猜啦猜啦猜啦猜中有奖。连蹦带跳到应龙面前，沐宇晴在他眼前频频挥手，努力g扰他的睡意。

    我真想让那两个孩子看看你现在的嘴脸。

    放心，我在家裡很注重形象，就算被看到我也绝对不会承认。即使孩子们长大发现真相，他们也会懂这是爸爸对儿子满满的ai

    真是扭曲的ai。

    算了算了，今天免费大赠送，没猜中也送你奖品。

    沐宇晴看对方双眼已经瞇到剩一条线，对猜谜的热情顿时意兴索然，伸手拍了一下应龙眉间的浅紫se灵珠：唉，谁叫调解者就是这麼慷慨，当我的朋友真是叁生有幸

    不是没猜中，我根本没猜。还有，别打我的灵珠。

    知道啦，那是你的命根子。

    不一样

    直接无视紫霜难得情绪激动的抗议，沐宇晴逕自打开盒子，露出裡面小小的两株花苗。

    锯齿状的n绿叶子、五芒星一般玲瓏可ai的花朵，就像天空中的紫se星辰坠落於人间。

    紫霜顿时瞪大眼睛，完全忘记眨眼。

    怎样我就说很美吧这顏se像不像龙的眼睛桔梗花在冬天时会枯萎，但是只要定期少量浇水，春天就会再次chou出新芽。还可以当中y，美观又实用。

    显然很满意应龙的反应，沐宇晴双手cha腰，神情跩得不得了：我家院子裡有很多，反正你閒着也是閒着，试试看能不能让它在你的地盘尽情绽放吧

    紫霜将头凑近好友身旁，仔细看了看，又回復到最初的淡漠：不必了，反正寿命肯定不长。

    是啊世间万物皆有殞命的时刻。我也是，你也是，所以要在还活着的时候好好珍惜。你不也是抱着这种心态镇住潭底的恶鬼群你不让他们伤害其他生灵，也不忍伤害他们，才会牺牲自己的自由，不是吗

    沐宇晴伸手摸了摸应龙的鼻子，搔搔坚y的龙鳞，用哄自家两名宝贝儿子的语调说：乖，真是一尾好龙，你要好好照顾它们。等明年见面的时候，要是你这边还有位子可以种，我会再带一株来跟它们作伴，你要乖乖等我嘿

    突然，有种莫名的温暖涌上心头，紫霜霎时明白挚友心意。

    他是守护这p水域的龙。

    在潭底，对现世仍有执念的灵化作恶鬼不愿回归冥世，满心以为夺去其他生物的x命就可以復活，甚至吸引其他相似的恶鬼聚集在这p水潭。

    他虽见眾生痴迷，为祸人间，却无能劝返。

    他不忍让恶鬼嚐到强制遣返的痛苦，也不忍其它无辜生灵受害，只好靠自己的力量镇守，希望他们有一天想通了会自己前往冥世。

    总有一天，沐宇晴也会离开现世，渡过忘川。

    想必沐宇晴是怕他太过寂寞，才会挖空心思想了这个方法，让桔梗花长伴左右。虽然，他光是看着天际流云发呆睡觉就可以打发很多时间，但这次他决定默默地接受好友一番心意。

    后来，有花陪伴、有故人寻访，应龙的生活突然热闹起来。

    他小心翼翼地灌溉照护，当花的寿命终结，他会将小小的种子埋在土中，期待新生命的成长茁壮。

    河岸旁渐渐佈满了桔梗花的身影，每当微风吹拂，摇曳生姿。

    沐宇晴甚至留下随身的紫水晶，协助他设下阵法。如此一来，即使他不慎大意打盹睡到翻肚p，也不必担心恶灵跑出去。

    这样的日子，却在两年前突然结束。

    就像人类所言，如今无处觅，音信隔波澜。

    他虽能呼风唤雨，却不能离开水潭，同样一筹莫展。

    他等了又等，盼了又盼，记忆中总是爽朗笑着的身影依旧没有出现，却来了一名意外的访客。

    紫se眼瞳、青se长髮、身穿中式长袍，年约二十岁上下的青年，特徵皆符合沐宇晴口中的家人。

    我来告知你宇晴的消息。宇晴青鸟闭了闭眼睛，像在强忍哀慟，沉默p刻才说：他死了。

    他的世界，在一瞬间崩毁。

    那个总是爽朗笑着的人，不会再千辛万苦跋山涉水，只为带一壶茶与他分享。不会在他面前，炫耀自家儿子有多可ai，aiq多麼精明g练。不会带着满背包稀奇古怪的零食，半强迫他每一样都要嚐嚐。

    那个人不会再出现了吗

    不可能胆敢随意诅咒我的朋友，是想挑战我的修养底线吗紫霜猛然搧动双翼，周遭气流为之喧腾急旋，如刀锋一般锐利：再随口胡言，我会杀了你

    我没骗你，有人酒醉驾车撞倒沐宇晴，他当场丧命。青年无惧於应龙明显流露的怒意，神se仍是悲戚：对不起，我来不及救他。

    紫霜不愿相信、不敢相信。

    但青鸟以术法展示的影像却一个比一个令他痛心，影像没有动过手脚，若有，不可能瞒过龙族的眼睛。

    眼前的青鸟没有说谎。

    他的挚友，终其一生都为了调解别人的恩怨而奔走，最后却死在同族手裡。

    失速的车撞成废铁，他等待的人，就像一个残缺的布娃娃支离破碎，连青鸟与焰猫都来不及抢救。

    潭底的恶灵，原本也是人类。

    他放弃自由守着这p水域，究竟在守护谁连自己最重要的朋友陷入危难，他都没有办法出手相助。

    他究竟守护了什麼

    从潭底传来的声音幽幽渺渺，一声一声，撩乱他已经混乱到极限的思绪。

    ──你和我们是一样的。

    ──去吧，去替你的朋友报仇，他会很高兴

    给我住口

    紫霜重重朝潭底一甩龙尾，震起冲天波澜，像是宣洩他的愤怒与紊乱心绪。

    下一秒，青鸟的蓝髮在眼前显得刺目。

    他还来不及防备，冰冷的指尖趁隙轻轻点在应龙额上灵珠，夺去他的行动自由。

    我的话还没说完，你就叫我住口，未免失礼。

    青鸟微微勾起嘴角，单手轻轻拂去方才溅到肩上的水珠。表情不再悲伤，反倒一派优雅愜意：其实，杀掉沐宇晴的人是我。c控一个喝醉酒的人真是太容易了，害我没有什麼成就感。

    他想反击、想用利爪撕裂眼前杀害挚友的仇人，却苦於灵珠受制，有心无力。

    为什麼

    你这不是白问的吗他死，我才能自由。照顾人类的生活，我厌倦了。

    青鸟漫不经心地伸手揉揉脖子，薄唇勾起温文浅笑，冰冷的双眼却盈满恶劣嘲弄：眼睛瞪这麼大，是想杀我替他报仇吗真是令人感动的友情啊不过，你现在这副德x能做什麼温柔却愚蠢的龙。

    伴随好听嗓音说出的恶毒言语，青鸟重重一掌在他的前额击落。

    随着一阵巨痛袭来，他的视线，被重重黑幕包围。

    当他再次醒来，思绪不清的脑袋只剩下炽热杀意，失去挚友的疼痛在x口大肆作乱，使他完全失去自我思考的能力，只是一再追逐青鸟和碍事者的身影。

    直到挚友的儿子紧握一朵温柔紫星，声声呼唤，才唤回他的神智。

    他记得，桔梗花的花语是永恆。

    永恆的心。

    永恆的情。

    还有一个不常听闻的反面花语──绝望。

    降落人间，温柔守候两人情谊的紫se星辰早已凋零。只差一点，他就会杀掉自己命名的人，沐宇晴的长子。

    满心只有剥夺生命，他有什麼资格谈守护这两个字

    凝望眼前满地残破，紫穹潭美景不再，徒留一地神伤。

    不如夏日那般张狂鲜明，冬天的se彩总是灰濛y霾。

    潭水波光粼粼，映着夕y淡淡红霞。

    天际云彩奔涌而逝，悠悠流转，瀟洒恣意，浑然不觉人间悲苦。水中影像千变万化，丰富多姿，个个难留。

    最终，仍是一场虚无。

    紫霜呆呆站着，看着水景，一旁尽皆凋零枯萎的桔梗默默陪伴。

    嘆了口气，他轻轻甩动龙尾，击碎潭中景象，水花点点，尽数洒上枯c。

    潭底眾多恶鬼被龙族王nv一举诛灭，没有来世、没有轮迴，全数消散於天地之间。他长久以来的坚持，不过是一场虚妄无凭又自以为是的仁慈。

    入我相思门，知我相思苦。

    每个人思念的对象不同，投下的情分不同。ai情、友情、亲情，个个不同，却又相同。

    在同与异之间，谁能完全读懂旁人的苦楚

    心与心之间，是陪伴、是相依、却是更多的寂寞。

    每次都是沐宇晴跋山涉水来访，他只是心安理得接受对方一再付出。

    连朋友已经身亡都不知道，他有资格自称为沐宇晴的朋友吗

    还有那名心怀鬼胎的青鸟

    无论如何，或许他该前往沐家一趟，探查真相与致歉。

    驀然，一个清朗的声音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

    听说，古时候有两把宝剑，一名紫电，为一代梟雄孙权所有；另一把名唤青霜，锐利非常，剑身寒光隐隐犹如傲骨霜雪。这位有紫有霜又ai打瞌睡的宅龙先生，请问你是哪一把

    熟悉的嗓音迴盪在清冷潭边，如幻觉一般不真实。

    紫霜没有回头，只是看着水面模糊的倒影，怔怔出神。他甚至不敢回头、不敢开口，只怕自己一出声，那人的身影就会应声消失。

    恍若心有灵犀，来者不言不动，只是耐心等待。

    你在拐弯骂我j

    漫长的沉默过后，应龙才缓缓开口。

    我是这种人吗你想太多了，我只是临时想不到开场白，拿滕王阁序其中一段献宝而已。

    青年习惯x地拨了拨瀏海，转头对同行的nv子致歉：抱歉，这小子自闭惯了，连见到冥王也不知道要打声招呼，请您原谅他的失礼。

    龙族不归我管，他本来就没有义务对我行礼，何来失礼你们好好聊聊，时过一刻，我会再来。丝毫不以为意，冥霜鹤轻轻一笑，便信步离开，将紫穹天地让给一人一龙。

    幻化为人身，紫霜缓缓转过头，看着眼前半透明的灵t。

    青年的身影沐浴在橙红se夕y之下显得虚无縹緲，彷彿下一秒便会风流云散。

    你迟到了。

    感觉上一次像现在这样抱怨他姍姍来迟，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恍若隔世。

    时至今日，方知古人所嘆毫无夸大。

    没办法，我不是叁族之一，无法冥世现世自由行。还好冥王是个t贴的好人，愿意亲自带我回现世。沐宇晴双手一摊，无奈地耸了耸肩。

    这种说话方式，果然不是幻觉。

    紫霜微微闭起眼睛，夕y微微照亮他眉心的浅紫se灵珠，更显莹泽。

    对不起我差点杀掉你儿子。

    喂你在歉疚个什麼劲啊我警告你不我儿子我儿子武力值超高，身边又有一堆人保护，哪有这麼容易来冥世陪我卖鸭蛋

    开口闭口我儿子，沐宇晴语气中流露对儿子满满的自豪之情，笑嘻嘻地向应龙伸出手，掌心向上：龙族王nv有一言要我传达，她说最近忙到快过劳死，问你愿不愿意回冥世帮忙兼渡假当然，我也会同行，以后我们就是同事了。

    看着眼前和初次见面时一样少根筋的爽朗笑容，应龙微微弯起嘴角，不答反问。

    我走了，紫穹潭怎麼办

    放心，我儿子前阵子才放了j隻玄武在我家后山的溪裡，虽然他一直以为是河童。沐宇晴仍是笑着，手仍停在半空中，毫无退缩之意：我想，向夜雨借个j隻来代班，应该是不会让你的地盘缺角，放心吧

    紫霜盯着故人面容，眼睛眨也不眨。

    曾经，他无数次自问，为何他不是人，沐宇晴不是龙

    种族不同，寿命不同，註定遗留一方痛失知音。

    现在，他已经不想再思考这一类的问题，未来既成定数无法改变，唯有珍惜眼前。

    人要活在当下，龙亦相同。

    紫霜微微勾起嘴角，迈开步伐，行至沐宇晴的面前。

    举起手，往挚友没有实t的掌上轻轻一拍。

    生死相隔又如何

    无论冥世现世，他认定的朋友只有一人。

    ──从未改变。

    闇流完

    註：龙的传人曲词：侯德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