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了,凭你一次的接
触,怎么说兵们是讲理的?交通警察只有我们计程车最明白━━”“你不犯规他会
抓你?”
“抓是没有错,抓的时候就没有商量了。”
“你自己被抓的时候是不是也死样怪气的呢?”
“倒楣啦!给他罚还会好脸色给他看?”
其实,跟计程车司机先生们说话是十二分有趣的,他们在某方面识人多,见到
的社会现象也广,长长的路程一路说话,往往下车时都成了朋友,我喜欢跟他们接
触。
当我的白马进医院去住院看内科的时候,我偶尔也会坐计程车。这一回因为讲
到警察,彼此不大谈得拢,最后的结论是警察只有一个讲理的,就是那天晚上被我
碰到的那一个。
司机说兵相信我没有说不老实的话。
可是,如果那天晚上他罚了我,难道便是不讲理的吗?
“你不要太大意哦!我那天开车,有一个斑马线上的人要过不过的,我给他搞
得烦了,开过去也没压死他,警察竟然跑上来罚我钱,还抓我去上课,班都不能上
了。”
女友阿珠长得比我美,汽车比我大,居然也被交通警察收去了,没有放她。活
该,人又不是饺子皮,怎么能去压的?
太大胆了。应该多上几堂课再放出来。
“什么活该?你怎么跟警察那么好?”
我嘻嘻的笑,觉得台北市的人相当有趣。阿珠的先生是交通记者,自己太太被
罚,居然救不出来,真好。
说来说吩,不觉开车已经快一个月了。
一般来说,我的行车路线是固定的,由家中上阳明山,由阳明山回父母家,平
日有事在学校,周末回来省视父母请安,便是此次回台对生活的安排,并不乱跑。
当然,我一向也只会走民权东路、圆山、士林那几条路,别的就不大会。
听说坍双溪自强隧道内有时候会有奇幻的影像出现。例如说明明看见一个小孩
躺在隧道地上,开车的人停车探看,就不见了。又说迅一个漂亮的小姐招手要上车
,上了车过完隧道也消失了。当然,这都是计程车司机先生们说匣来娱乐我的事情
。
自从知道这些故事之后,我便想改道了,有次下山回家特意开过隧道,经过大
直,转松江路回去。
隧道里没有小孩和女人,什么都没有。还好。
松江路上车水马龙,很多地方不许左转,等到有一条大街可以左转时,红灯又
亮了,红灯亮了我正好从窗口买一串玉兰花。
红灯灭了,绿灯亮得好清爽,我便一打方向盘,转了过去。奇怪,台北市怎么
居然有的地方一排同时挂著五个红绿灯的,不嫌多吗?眼花撩乱的有什么好。
转过去了,警哨划破长空,我本能的煞了车,眼前居然是一个警察在挥手。我
连忙回头去看,身后没有车跟上来,心里有些孤单。不好了,难道是我吗?
买了路边的玉兰花有什么错?又不是警察家的。
“请问是吹我吗?有什么事?”我打开车窗来问。
警察叫我靠边停,许多路人开始看我,路边不远就是一个洗车站,我假装并没
有什么脸红,假装自己是心血来潮要去洗车,慢慢的停下来了。
那个警察咬住哨子的牙齿又是雪亮的,不过不太尖。
“没有看左转灯,抢先转道。驾照借看一下。”
他说这句话,正好应了钟晓阳的小说汾字━━“停车暂借问”,以前总要念错
的书名,这一回脑子里一顺就出来了。
警察来了,居然有闲联想到晓阳身上去,自己竟是笑出来了,一面笑一面下车
,这回是罚定了。
“你要罚我罗,对不对?”
“驾照呢?”
我双手递上去,那串花拍一下落到地上去了。
我蹲下去捡花,站起来的时候风刮过来了,脸上的红潮也就吹掉了。
“警察先生,你的红灯很特别,怎么有五个的?我挑了一个绿的看,不知道绿
灯也不可以转过来,难道红灯才能转吗?请你教教我。”
“你来━━”警察往前走,走到路中间,众目睽睽之下我也只好跟过去了。
“交通流量每一个地区都不同,这边车子多,没有左转绿灯就不能走,明白了
吗?”
“别的路车子也很多,怎么只有三个灯呢?这一回应该不算,给我学习改过的
机会,请你原谅我,好不好?”
“你不会看灯怎么开车,奇怪呀?”
“我是乡下人,这种五灯的东西乡下没有,我刚刚才住到城里来的,请你相信
我,不是故意的。”
我没有说谎,在国外我是住在市郊。
“那你要去学呀━━”“请你不要捉我去上课━━”我叫了起来。
警察看见我那个样子,抿著嘴笑了笑,居然反过来安慰我∶“没有抓你去上课
,现在不是已经讲解给你听了吗?明白了吗?”
“明白了,可不可以走了?”我没命的点头。
“不要罚了哦?”我一面小跑一面不放心的回头问。
“下次不要再犯了━━”“谢谢你,一定不会了。”
上车的时候,心中非常感激那位警察先生,看见手里只有一串香花,很想跑上
去送给他,可是又怕路人说我行贿。什么也不敢做,只是坐进车里,斜著头笑了一
笑,就走了。
两次绝处逢生,对于制服底下的那些人也不再害怕了,交通警察总是站在空气
最坏的地方服务,这个职业付出的多,收进去的废气又不健康,看见的脸色大半是
坏的,他们实在也有自己的辛酸,毕竟也是血肉之躯的人啊!
“你知道他们住在哪里?北平路一带,我去过,环境不好,宿舍大统舱,外面
吃灰淋雨,回到宿舍也不能安静,你以为警察好做吗?不跟你吼就好罗!”
柱国弟弟听说警察两次放了我,十分感概的对我说。我愣了一阵,没有说什么
话。在台湾,我知道的事不够深入,没有什么见识。
好,没过几天,我去了北平路,不是故意的,是在巴黎的时候答应了骞骞给他
买裱好金边的宣纸,要去中山北路北平路交错的“学校美术社”买了寄出去。
天桥底下停满了车,转来转去找不出一个停车的位置,急得不得了。因为时间
很紧,我要赶回阳明山去换衣服上课,眼看车子不能丢,路上都是黄线,四周全是
警察地盘,急得不知如何是好。
这一次是明知故犯,如果警察来抓,只有认了。
一咬牙,我就挡在警车前面停住了车。当然不能理直气壮,总是回头看了一下
。
就在我车后,一辆红色的警察吊车因为我挡住了一个漆好车号在地上的空位,
进不来了。
“我是故意的━━”我一摔车门就向车后跑去,那儿一个警察也下车了。
“你这么停,我怎么办?”他说。
我现在知道警察的牙齿为什么全是白的了,他们风吹雨打,皮肤都黑,当然了
。
我也说不出任何理由来,只是站在他面前,嘻的一笑。
“如果你要罚,我就干脆先去买纸头,两分钟,好不好?请你看住车,不要叫
别的吊车来拖走了,拜托━━”“两分钟就出来,我等你━━”吊车就是他嘛!
我笑笑,点点头,赶快跑过街去。
两分钟不到,买好了一盒纸,付了钱,抱著盒子飞快的穿过街,再跑去站在警
察的面前。
“咦,你不是三毛吗?我是你的读者呀!”他哗一下叫了起来,表情真纯,很
教人感动。好家伙,你笑的时候像我弟弟。
“谢谢你护车,对不起,我马上要走了。”我不敢多跟他讲话。跟警察扯自己
的书也是不好的,他是我的读者,更不敢提醒他罚不罚了,还是赶快走,趁他没有
要抓我之前就走掉,这样他的心里便不会有矛盾了。
我规规矩矩的把车开出去,回头笑了一笑。
经过忠孝东路两排高楼大厦的深谷,交通挤成麦芽糖似的扭成一团。看看那些
争先恐后抢道争先的车队,我笑了起来,将玻璃窗摇上,免得吸进太多废气。收音
机里播音员说要放一条歌,李□菁唱的∶“到底爱我不爱”。然后,歌声飘了出来
━━。
躲开一部压上来的大巴士,闪掉一辆硬挤过来的计程车,我在汹涌的车潮里不
能脱身。快线道上什么时候来了一辆卖馒头的脚踏车,那个路人为什么在跨越安全
岛?这一群乱七八糟的人啊,都和我长著一样的脸孔。
台北,台北,如果你问我,到底爱不爱你,我怎么回答?
想到这儿,酸楚和幸福的感觉同时涌了上来,滋味很复杂。十字路口到了,那
儿站著的,明显的两个卡其制服的黄警察。
一定去海边
就是那样的,回来不过二十四天,棕色的皮肤开始慢慢褪色,阳光一下子已是
遥远的事情了。
总不能就那样晒太阳过一辈子呀,毕竟夏天是要过去的。
回台的那天,胃痛得钝钝的,并不太尖锐。
就是在松江路和长春路的交会口,开车开到一半,绿灯转成了红灯,想冲过去
,松江路那边的车队却无视于卡在路中间的我,狼群一样的噬上来。拦腰切上来的
一辆计程车好似要将人劈成两半似的往我的车右侧杀过来,那一刹间,我缓缓的闭
上了眼睛。
那是这三个月中第一次又在台北开车。
很累,累得想睡觉,狂鸣的喇叭非常遥远而不真实,比梦境里的一切还要来得
朦胧,后来,前面绿灯亮了,本能的往前开,要去南京东路的,后来发觉人在松山
机场,也不知这是怎么开去的,一切都是机械性的反应。
父母家的日光灯总也开得惨白白的,电视机不肯停,橄榄绿的沙发使人觉得眼
皮沉涩,母亲除了永无宁日的叫人吃吃吃之外,好似没有其他更好的方法表达她的
爱。
菜总是丰盛,眼睛是满的,四周永远有人和声音,餐厅里那张土黄色的地毯是
闷热黄昏午睡时醒来的沉,在温水里慢慢溺死的那种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