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毛全集

分节阅读_1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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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弟嗣庆不在家,他的办公室在火车站正对面,那个地方我从来没有去过,今

    天跑去看看他,他一定吓了一跳。

    就看见嗣庆啦!他在看公文,头伏得低低的,我不跑到他面前去,我要跟他捉

    迷藏,就像我未上花轿以前在家里做他姐姐一般的跟他顽皮一下━━我浮在他的上

    面,用手指轻轻搔一下他的头顶心,嗣庆没有反应,人老了就是这个样子,弟弟也

    老了,敲他的头都没有感觉,他不及我年轻了,我怎么又一下那么爽快了呢?是的

    ,我们都老了,爹爹姆妈早已过去了,我找不到他们,看不到他们,这也没有办法

    ,我只有在台北跑跑,再去看看我的亲戚们。

    今天不累,我一个一个房子去走亲戚,我好忙啊,已经是老婆婆了玩心还那么

    重,自己也有一点不好意思,可是能走还是去走走吧,今天不同凡响━━于是我走

    了好多好多的路,我看亲戚,看街,看外销市场,看新公园,看碧潭的水,看街上

    的人,看阳明山淡水河,看庙看教堂,也去了一间国民小学━━玩了不知多少地方

    ,绕了好大的一场圈子,我到了一幢建筑面前,上面有字,写著“国泰医院”,这

    个地方眼熟,好像来过,二楼一个窗口尤其熟悉,我上去看一看里面有什么东西。

    于是我从窗坍向里看,你可别问我怎么飞到二楼窗口去的,我没有说谎,我是在二

    楼外面看━━这一看吃了一惊,我的儿子阿三怎么坐在一张床的前面,哀哀的在向

    一个老太太一遍一遍的叫━━“姆妈!姆妈!姆妈!姆妈……”

    那个睡著不应的女人好面熟……她不是我自己吗?难道是我?那个镜中的我?

    一生一世镜中才看得见的我?

    我急忙往窗内跑,跑向自己━━“姆妈━━”我听见了儿子的声音,哽住的声

    音,叫得好大声,吵得很的。

    再一看床头的钟,五点了,原来一个小时已经过去,一个小时,我去了好多地

    方━━而我又在床上。

    “姆妈,现在是早晨五点,你昏迷了十三个小时,怎么救也救不过来,我们━

    ━”傻孩子,急成那个样子,姆妈哪里是昏迷了,姆妈只是出去玩了一场,散散气

    闷,你们怎么叫护士小姐用针扎人呢。

    我的姑姑跟你讲了一件很普通的小事,她不太会说故事,又越说越匆忙,因为

    说完她要收拾东西回百乐冰淇淋那条巷子里的家里去,她想回家,不肯慢慢细细的

    讲。

    至于我的故事,并没有说完,可是让我悄悄告诉你一个秘密,有关我的秘密━

    ━当我“出去”的时候,我从来不肯去照镜子。

    狼 来 了

    对于我在台北市开车的事情,在我们家中,不太赞成的有八个人,热切盼望的

    只有一个,我们一共是九个成人的家庭。

    当然,如果我自己不发心买车,那九个人就想法一致了。

    这几年来,海外的日子虽然过下来了,房子总觉得大到没有人气。一到夜间,

    阳光退去,黑暗里总有奇异的声音在一个角落里轻轻的响。

    有时候天气不好,海浪就如巨兽般的绕住房子怒吼。这种夜晚,我必是不能再

    睡,悄悄开了车房的门,将汽车倒出来,跑到高速公路上去慢慢的驶到天亮。再回

    家的时候,心中便很舒坦了。

    所以说,相依为命的东西,一直是那匹马。我的白马。

    回到台湾来之后,发觉我突然属于许多人。这当然增加了说话的对象,也缩减

    了长长的光阴,可是我的情况仍是相同的没有一个人或物是完全属于我的。这一

    回,难道唯一的马也没有了吗?

    坚持要一匹马,而且它必须是白色的。

    白马是一辆喜美,报纸上找到它的,要它的人相当的多。

    它先前的主人是一个美丽的中国女孩子。我恳求这一位老主人━━这匹马和我

    一见钟情,请让我来驯养它吧。那个女孩子依依不舍的将它过给了我。

    马来我家的时候,是下午五点,我跟著它跑进了台北最混乱的交通时刻里去,

    一直跑到深夜十二点半才回家。

    台北是这么美丽的城市,尤其在落著微雨的深夜。以前不认识它,因为马和我

    没有在这里共同生活过。

    于是,我属于了一匹马,彼此驯养著。

    那时候,我还没有搬到阳明山的学校宿舍中去住,我常常藉著种种的理由,将

    我的父母手足和下一代的孩子们装进白马里,一同出去跑路。这件事情就有如请亲

    人来我自己的家中坐坐一样,他们进车来,我便开车招待他们,心中十分欣慰。

    开车的时候,不太镇静的弟弟总是忍不住大叫,这件事情使我有些抱歉。他们

    很怕。

    事实上我自己也是心虚的,每次在街上一看见警察,就会煞车,口里也会轻轻

    的喊出来。

    “一个警察!”

    “警察总是有的,叫什么嘛!”坐在旁边的人总是奇怪。

    “怕他捉我,不如先慢下来,表示我没有逃走的意念。”

    “为什么要抓你?”

    “就是不知道呀!不知道做了什么就更怕了,想想看,随时随地会被抓。”

    “可是你没有犯规━━”“就是不知道有没有犯规,才那么紧张的。”

    这么一说,将同座的人也弄成怕警察了,坐一趟车大家都很费力。

    当我住在西班牙那个海岛上的时候,小城的交通也到了饱和点,停车当然是极

    大的难题。只因为警察们心肠软,我常常派他们看守我随便停著的车,自己跑去快

    速的办事,办好出来,不但没有被罚,反而有人吹哨子将交通挡住,让我上路。在

    那边,警察是一群卡通片里的熊,碰到他们,总是喜剧━━华德狄斯奈的那种。

    台北是不是卡通片?我猜不是。

    那天夜里,我的弟弟和他们的小女儿回到父母家中来探望之后,要回家去了。

    我当然热心的要送他们。彼此客气了一会儿之后,我们上车了。

    “你就穿这个样子跑出去啦?”弟弟问我。

    我的百慕达式牛仔裤是旧的长裤剪成一半的,没有缝边,上身一件软得如同豆

    腐皮一般的恤衫,并没有穿袜子,踏著一双带子断了的白球鞋。乱发分叉盘在头顶

    ,一丛芦花也似的。

    当然,这个样子是不好看,可是只是坐在车内开一趟,十多分钟便又回来,谁

    会看得见呢?更何况天也是黑黑的,还下著雨。

    送完了弟弟全家,彼此有礼貌的挥手晚安了一大场,我快快乐乐的往仁爱路财

    神酒店的方向开,要绕过圆环到敦化南路去。

    那时候路上已经没有什么车辆和行人了,雨地的反光将都市衬得更加凉快而空

    寂。

    进入圆环之前,看到一盏红灯,接著看见不远处又是一盏红灯。我想了一下

    好,开到远的红灯停下来就对了,那一盏对左转的人是要的。

    四周看不到一辆车,我慢慢的过去了,收音机里正在放“环游世界八十天”的

    曲子。

    正在漫游呢,一辆车子飞也似的由黑暗中向我直冲而来,鬼魅也似的突然出现

    在我左前方,我吓住了,一个紧急煞车━━那辆车里,居然全是警察。

    “小姐,你闯红灯了!”

    “真的?”我伸出头去大喊了一句,不信似的。

    “是闯了嘛!”

    对嘛,原来是闯了嘛!对啦!我的心扑扑的狂跳起来,脸一下全热了。四周突

    然好安静。什么也听不见了。

    “我们开到边上去说话好不好?”我赶紧说。

    我不敢快开,怕警察误会我想逃。我慢慢的开,开出了圆环停在一排高楼大厦

    冷冷黑黑的边上。

    没有什么办法了,这批警察不说刻班牙话,我不知怎么对付他们。

    我只有穿著那条有流苏的牛仔裤,慢吞吞的挨下了车。服装先就代表了身分,

    这种样子警察不喜欢的。

    “驾照借看一下。”一个警察上来了,口气平淡。

    我太紧张了,拿错了,出来的是一张保险卡。

    “我━━才开没有几天,不太明白台湾的交通规则。而且,也没有开过圆环的

    街道,我以为前面这盏红灯才是给我的━━”我交缠著手,将十指扭来扭去,不自

    在极了。

    “不懂交通规则怎么开车呢?”警察将我给他的保险卡翻来覆去的看,我发觉

    拿错了,赶紧又递上去一张,结果却是行车执照。我的驾照呢?

    “是真的,不是说谎,实在不太懂台北的灯,请你了解,我是遵守交通规则的

    人,虽然做错了,绝对不是故意的━━”警察先生看了我一眼,这时候我的头发不

    知什么时候散了一撮,一半就被风吹到脸上来,更不讨人喜欢了。

    你说不说刻班牙文?求求你。

    警察瘦瘦的,一口白牙在夜里闪烁。他不是熊,是一种狼━━台北市之夜狼。

    好*□!要说的话已经说过了,我还站著,狼坐在车子里,狼也在我面前,等吧!没

    有希望逃了。

    “请您原谅我,给我改过的机会,这是第一次,以后绝对不再错了━━”我的

    声音怎么好像生病了。

    警察又看了我一眼。谁叫你随随便便就出门了,什么怪样子来给警察看到,我

    恨死自己了。

    “请你不要罚我━━”“不是要罚你,这是你自己的安全,要当心的呀!”

    “那你罚不罚?”

    他也不说到底要将我怎么样,微微一笑,将我的什么证都还给了我,还了以后

    并没有再掏出笔来写字。他的笔掉了?

    没有罚单好写了?

    “以后要当心哦!”警察说。

    大概是可以走了,在全车的狼没有后悔之前赶快走。

    这一场吓之后,我不认识方向了,不知道要怎么走。

    四周没有什么行人,我只有再跑上去问警察∶“现在我要去南京东路四段,要

    怎么走?”

    警察指了一条大路要我走,我腿软软的跑去开车,头也不太敢回。

    那一次之后,我得到了一个证明∶狼的牙齿虽然很白,而且来去如风,可是它

    们不一定撕咬人。黄卡其布做的那种除了颜色吓人之外,其实是不错的。

    “小姐你讲这种话实在很不公平,我们受警察的气不是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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