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是什么?每个人活在世上都有属于自己的道, 只不过大多数人都没有深思罢了。
叶公子作为一个修二代,自小就被父母灌输了很多关于道的知识, 论起道来得心应手。然而出乎意料的是,他说了好半天, 陆小白却没有像以往那些跟他论道的人一样, 流露出赞赏和钦佩的神情,而是百无聊赖地打了个哈欠。
这让他心里十分不爽, 不过碍于面子,他并没有表现出来。
“不知陆老板对于道有何见解?”他问道。
在他看来, 陆小白刚才并没有认真听自己说话。
这种人他以前曾经接触过,通常情况下来讲,他们对自己的道颇有自信,对旁人的道不屑一顾。要想引起这家伙的重视, 必须先挑出他的道里面存在的漏洞, 让他哑口无言。
陆小白倒是没想这么多,见对方忽然把话语权交给了自己,一时没反应过来,眨了眨眼睛, 问道:“你说完了?”
“还没有。不过我想听听陆老板的建议。”叶公子道。
“我觉得你说得很好,不过我想知道如果让你解释别人的道,你是否也能解释得这么好呢?”陆小白问道。
叶公子闻言一愣,有点没搞明白对方的意思。
“我只会解读自己的道, 在我看来这就已经足够了。”他道, “正所谓贪多嚼不烂, 若是所学之道杂而不精,反倒不是件好事。”
众人闻言,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
叶公子说的不错,打从他们进入蜀山的第一天起,老师就是这样告诉他们的。
然而陆小白却皱了皱眉头,困惑道:“我听说叶公子家学渊源,不知道你和令堂的道在某些方面是不是有所重合呢?”
“这是自然。叶某从小受父母耳濡目染,对道的认知很大一部分都是从他们那里继承而来的。”叶公子如实说道。
他不想太过张扬,但也觉得自己没必要在这方面说谎。只不过他想不明白,明明是要论道,陆小白为什么忽然提到了他的父母。
“既然有相同的部分,那你应该也能解读令堂的道才对。”陆小白自言自语似的小声嘀咕道。
“如果完全相同,那在这部分我能解读得一样好。”叶公子斟酌了一下自己的措辞,不动声色地说道。
不得不说,他的确是个论道的高手,这番话回答得堪称滴水不漏。
当然,对于陆小白而言,他也相当于什么都没说。
“那不太一样的部分呢?比如说占卜。”陆小白问道。
根据七提供的情报,叶公子和他母亲在占卜方面的态度大相径庭。
紫薇宗以占卜出名,叶公子的母亲身为掌门的首席大弟子,自然对占星算卦十分拿手,并且深信不疑。但叶公子从小在蜀山长大,对于紫薇宗的那一套并不太看好,甚至一度认为那就是个糊弄人的玩意。
这件事虽然算不上人尽皆知,但知道的人也不少。因此,叶公子听陆小白这么说,只是稍稍诧异了一下,很快就恢复了常态,道:“在这方面,自然是母亲解读的比较好……叶某对于占卜不过是略知皮毛。”
“那你会不会因为自己解读不了令堂的道,而说她的道不是真正的道?”陆小白又问。
众人闻言倒吸了一口凉气。
叶公子要是敢承认这件事,那肯定是大逆不道啊!
果不其然,叶公子摇了摇头,道:“怎么会呢?母亲已经步入金丹期,对道的理解自然比我更深刻。我理解不了她的道,只能说明修行还不到家。”
“很好。我再问你一句,如果令堂觉得你的道狗屁不通,你会出言反驳吗?”陆小白问道。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路筱竹只觉得对方听到这话时,身体似乎僵了一下。
叶公子沉默了。
事实上,在不久之前,他刚刚因为这个问题跟自己的母亲吵了一架。
尽管对方从血缘上来讲是他的长辈,但抛开这层关系不谈,大家都是修士,凭什么她可以不分青红皂白地否认自己的道!
隔了半晌,他缓缓吐出一口气,道:“会。”
“所以你认为自己的道并没有任何问题,对吗?”陆小白问道。
“是。”叶公子道。
顿了顿,他又道:“即使有问题,也应该由我自己来发现,而不是由别人指出来。”
陆小白听他这么说,满意地点了点头。
紧接着,他看向围观的众人,问道:“你们是不是也坚信着自己的道?”
这是当然的了!不信自己的道还修什么真?
大家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
“大家都觉得自己的道没有错,可大道却只有一个,这说明什么呢?”陆小白问道。
虽然论道这件事跟其他人没什么关系,但听到陆小白这么问,大家不由自主地陷入了沉思。
破庙顿时陷入了一片寂静之中。
“陆老板以为呢?”叶公子问道。
可能他自己并没有察觉,跟之前相比,他的语气里多了些敬重。通常情况下,这种态度是他在面对前辈高人时才会出现的。
“这说明万法归宗啊。”陆小白摇头晃脑地道,“大道是一个很复杂的东西,它包含了所有目前已知和未知的道。所以论道的目的是为了精进自己的道,而不是分出个输赢。”
叶公子闻言,若有所思。
就当陆小白琢磨着要不要再补充几句的时候,对方忽然抬起了头,郑重其事地朝他行了个大礼。
“多谢前辈指导,在下受益良多。”叶公子道。
陆小白有点懵,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
隔了半晌,他弱弱地问道:“你这么拜我,会不会折我的寿?”
众人闻言,忍不住捂嘴偷笑。
“放心吧,有我们两个在,一般人拜你都不会折了你的寿。”七笑道。
陆小白听了这话,心里总算松了口气。
说真的,他就算死也想在自己的身体里死,而不是死在国师的身体里。
叶公子不知道陆小白心中所想,见他一脸不悲不喜的表情,更加认定对方是个高人。于是,他毕恭毕敬地把之前从陆小白这里换来的符从口袋里掏出来,双手递给对方,道:“前辈,这是您的符。”
听对方一口一个前辈地称呼自己,陆小白的表情有些微妙。
他不知道叶公子到底多大年纪,不过根据修士的实际年龄普遍比外表年龄大很多的实际情况,他觉得对方的年龄说不定是自己的好几倍!
“你叫我陆小白就行。”陆小白道,“或者像刚才一样叫我陆老板。”
尽管只做了一天的生意,但陆小白对于“老板”这个称呼还是十分满意的,听上去就像是腰缠万贯的样子。
叶公子闻言迟疑了片刻,觉得对待陆小白这种高人直呼其名不太好,于是退而求其次,称呼其为“陆老板”。
“陆老板,这是您的符。”他道。
陆小白接过他手中的符篆,细细地数了一遍,一共五十六张。
“应该还有四十五张才对……”陆小白喃喃道。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叶公子以为陆小白是在责备他,于是尴尬地抿了抿嘴,道:“剩下的那些……在下会尽量去回收。”
见叶公子一脸为难的表情,在场的女弟子心都快碎了,不约而同地说道:“没关系,你尽力就好。”
“见色忘友。”陆小白小声嘀咕道。
不过,他也没打算真的让叶公子去回收那些已经被卖出去的符。离考试结束没多久了,即使回收也不一定收得回来。
“算了,生意人最重要的是信誉。昨天是我们自己卖的符篆,现在又忽然要全数收回来,费力不讨好不说,还坏了原本的口碑。”陆小白道。
执剑女弟子闻言撇了撇嘴,道:“咱们本身也不是开店做生意的,讲究那么多干什么?”
“就算只开一天店也要讲规矩!”陆小白瞪了她一眼,说道,“我是老板,所以你要听我的!”
“陆老板说得对!”叶公子道。
不知道为什么,他自从跟陆小白论道之后,不管听对方说什么都犹如天籁,忍不住想鼓掌叫好。
见叶公子都表态了,其他人自然不好再多说些什么。
“那今天咱们还开店吗?”路筱竹问道。
陆小白想了想,道:“不开了,反正咱们现在的成绩肯定不至于垫底……不过你们若是想最后再拼一把,我可以支援几张符篆。”
众人听他这么说,不由得眼前一亮,纷纷道“谢谢老板”“老板好人”“老板一生平安”。
一阵吵闹之后,破庙里只剩下了陆小白和路筱竹两个人。
“陆小白,你真的很厉害。”路筱竹忍不住感慨道,“你之前跟叶公子论道的时候,我全程是跪着听完的。”
“瞎说,你分明是怕何青青有伤在身,站久了觉得累,所以扶着她坐在地上休息。”陆小白笑嘻嘻地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道,“说起来,你跟何青青同一个屋檐下待了两天,有没有擦出点火花?”
路筱竹的脸红了,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有戏了?”陆小白惊喜道,“你小子可以啊,这么快就攻略了美人心。”
“别瞎说,八字还没一撇呢。倒是你,这两天跟那个执剑女弟子走得很近,是不是对她有点意思?”路筱竹笑问。
不提那个执剑女弟子还好,一提起她,陆小白一下子就变成了一张苦瓜脸。
“竹子,你说实话,我是不是跟传言中差距特别大?”陆小白问道,“大到就算我说自己是那个传说中的剑宗弟子,都没有人会相信?”
“如果不了解你的话,可能是会有一些类似的怀疑。”路筱竹想了想,如实道,“不过……”
他话还没有说完,一个黑影便忽然横冲直撞地跑进了破庙,吓了他们一跳。
等看清闯进来的是什么东西之后,陆小白忍不住哈哈哈大笑。
那是只尾巴被烧秃了一半的松鼠,浑身灰扑扑的,看上去十分滑稽。
“笑什么笑!我问你,为什么其他蜀山弟子手里会有青阳子的火符?”松鼠怒道。
他感觉找遍全蜀山都不会有人比他更倒霉了。
他明明只是巡了个场,却一会儿被火烧,一会儿遭雷劈,跟渡劫没什么两样。
一开始他还以为是某些弟子手里有高级法器,后来发现居然是陆小白这家伙在卖符!
这家伙是看热闹不嫌事大吗?
路筱竹不知道眼前这只松鼠的身份,但知道对方此刻的心情非常不好,赶忙道歉:“真的很抱歉。”
逍遥子哼了一声,但眼睛依旧恶狠狠地盯着陆小白。
陆小白又笑场了。
虽然他很想好好道歉,但发脾气的松鼠看起来实在是太好笑了,他无论如何都克制不住自己的笑意。
“陆!小!白!”松鼠更气了,三步并作两步地窜上供台,试图跟陆小白平视。
“我在。”陆小白道,“逍遥子前辈不用巡场了吗?”
“我这个样子还巡什么场?再巡下去就要变成一只被烤熟的松鼠了!”逍遥子愤愤道,“你卖符我没什么意见,但你为什么要把火符、雷符卖给他们?”
“有吗?”陆小白心虚道。
说真的,他一开始还有意识地不去卖一些符,但到后来客人越来越多,他完全忙疯了,根本不记得自己卖过些什么。
“你没卖那些符?!难道我是故意放了把火将自己烧成这样,跑过来陷害你的?!”逍遥子道。
他气得浑身发抖,即使是被困在一只小小的松鼠体内,陆小白和路筱竹二人也能感受到他的怒意。
“真的很抱歉。”陆小白真诚道,“我完全没想到会造成这种混乱的局面。”
听到他的道歉,逍遥子心里的那口闷气散了不少。
其实陆小白把火符、雷符这种危险的符篆卖给蜀山弟子只是他生气的一部分原因,更主要的是心疼一群熊孩子将质量这么好的符篆当成废纸一样丢来丢去。
若是在外行走,这些符篆说不定可以在关键时刻救他们一命啊!
“你以为道歉那么万能吗?说两句好话我就不生气了?”逍遥子冷哼一声,说道。
路筱竹吓坏了,战战兢兢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陆小白倒是轻车熟路,问道:“明人不说暗话,你想要什么补偿?”
“你们两个剩下的符篆都归我。”逍遥子道,“要不然我就把你扰乱考场秩序的事情告诉青阳子。”
“你有种去说啊。”陆小白撇了撇嘴,道,“你要是敢这么干,我就跟方师兄说已进入考场你就原形毕露,利用职务之便打劫我们两个。”
他们二人谁都不肯退让,一时间□□味十足。
“要不这样好了,我把我的符篆孝敬给逍遥子前辈。”路筱竹想了想,说道,“小白的符篆还是让他留着回去交差吧,要不然参加个考核用掉那么多符篆,剑宗的那位前辈一定会怪罪的。”
虽然没讹到陆小白让逍遥子很是不爽,不过他也知道路筱竹说的是实话。为了自己以后长久的符篆供应,他只得勉为其难地接受了这个建议。
“你下次最好别再让我抓到把柄。”逍遥子瞥了陆小白一眼,说道,“我这个人可是很记仇的。”
“巧了,我们剑宗想来护短。”陆小白笑道,“你有本事来剑宗找我寻仇啊。”
逍遥子知道这孩子是在变相示弱,撒娇让自己去剑宗找他,无奈地叹了口气,道:“我终于知道青阳子为什么舍不得打你了。你这么会撒娇,但凡是个上了年纪的人都吃这一套。”
“如果是我自己的身体,撒起娇来效果更好。”陆小白忍不住感慨道。
“行了,我就是那么一说。一个男孩子最要紧的还是本事过硬,总撒娇像什么样子?难不成你以后成大前辈了也天天撒娇?”逍遥子吐槽道。
眼看时间差不多了,他刚想出去再巡一次场将今天的工作收尾,就被陆小白拦住了。
“逍遥子前辈,虽然很不好意思,但是能不能请你帮我们一个忙?”陆小白郑重其事地说道。
逍遥子本来不想帮忙,但看他这么认真,还是停住了脚。
“什么事?”他问道。
陆小白的要求很简单,就是让他在刚才供台的地方多站一会儿,让他和路筱竹拜个把子。
“我们两个相识一场,想借此机会结为异姓兄弟。”陆小白道。
“你们结拜关我什么事?”逍遥子有些不解。
陆小白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说道:“世人皆说金丹真人相当于半个神仙,眼下这破庙里没有泥胎塑像,所以想请你来当个见证。”
路筱竹闻言惊呆了,他完全没想到对方为了跟他结拜会这么拼。毕竟在他看来,陆小白是天骄之子,以后前途不可限量,而他就是个没用的废柴。能跟对方当三天的搭档他已经心满意足了,结拜什么的不过是卢西奥白随口一说,当真不得。
逍遥子听完陆小白的话也有点懵,不过看这孩子态度坚决,他思索再三,找了个折中的办法,让陆小白在木板上面写下“皇天后土”四个字,由他举着让二人跪拜。
“我可不敢让你跪拜,怕遭雷劈。”逍遥子道。
他知道《山海异闻录》在陆小白身上,不敢轻易托大,所以将“皇天后土”拉出来充门面。
陆小白和路筱竹点了点头。
由于条件有限,二人的结拜一切从简,只是跪在地上发了个誓。
发过誓之后,什么都没有发生,天空依旧晴朗,并没有如陆小白所想那般发生什么异变。
“都说了这是虚拟战场,换句话来说就相当于一个简化版的小世界。”逍遥子笑道,“所以,就算你们来个全套的结拜也不会上达天听。”
“那你不早说……”陆小白有些郁闷地说道。
“早些时候你也没给我机会说啊。”逍遥子无辜道,“而且结拜这种事情不就是走个形式嘛,你们两个自己心知肚明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