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密是什么?一千个人有一千种不同的答案。
每个人都有那么几个不能对别人说的小秘密,就算对方是再要好的朋友也不能说。因为一旦说出来, 秘密就不是秘密了。
秘密只能自己一个人独享, 不管它带来的是痛苦还是快乐。
然而由于灵海中有《山海异闻录(七)》的存在, 陆小白在和对面的那个壮汉对视了片刻之后, 知道了对方心底的小秘密。
“你可以拿这件事情来刺激他一下。”七笑道, “具体怎么做就不用我教你了吧。”
按照它的想法,如果陆小白当众把这壮汉的秘密说出来, 对方一定会心慌意乱,这孩子便可以趁机提出自己的条件, 把龙血木拿到手。
虽然这做法听上去不够光明磊落,不过人生在世, 向来是胜者为王败者寇,哪有这么多光明磊落的行径可以走呢?该卑鄙的时候还是要卑鄙一些!
六六不赞同七的观点,然而一时又找不出什么可以反驳的话来,只能保持沉默。
陆小白看了看眼前的壮汉,心下有些迟疑。
难道真的要把这家伙的秘密公之于众吗?这样未免也太不给面子了吧!
他向逍遥子投去求助的目光, 然而对方抱着胳膊站在后面, 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模样。
没办法,陆小白只得咬牙偷偷掐了自己两下,硬生生挤出几滴眼泪, 含泪道:“大哥,求你救命啊!”
他仔细想了想, 觉得直接把对方的秘密说出来果然还是太卑鄙了, 不过若把故事的主人公换一下, 情况就大不一样了。他并没有说出对方的秘密,只是在讲自己的故事。他只是一个跟对方有着类似经历的可怜人。
赌场里的众人听他这么说,顿时一片哗然。
他们都很想知道这个年轻人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为什么他在腊八节当天不回家团圆,反而跑到赌场来花重金买一块赌鬼身上戴着的破木头。
“小兄弟,你慢慢说,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壮汉问道,“男子汉大丈夫,别动不动就哭哭啼啼的。”
听对方说到“哭哭啼啼”这四个字,陆小白一下子就想到了方师兄,脑海中的计划愈发完整了起来。
“唉,这件事说来话长。”陆小白幽幽叹了口气,说道,“实不相瞒,我从小就是爷爷带大的,不过由于他对我管教甚严,每次犯错都会严厉地责骂我,所以我们的关系并不好。”
壮汉听他这么说,不由得想到了自己幼年时的经历,不免感同身受,心下对陆小白多了几分亲切感。于是,他招呼过来一个赌场里的伙计,拜托对方帮忙盯一会儿,然后拉着陆小白到了一个角落。
陆小白心里有些忐忑,不住地回头张望,幸好逍遥子一直在他的视线范围之内,让他多少安心了一些。
“小兄弟,赌桌上人多嘴杂,不方便说话。”壮汉看出了陆小白的紧张情绪,解释道,“你既然能找到我这里来,想必也和江湖上的人打过交道,知道我的品性。”
“嗯……”陆小白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句。
说实话,他还真不知道这人是什么品性,甚至连对方叫什么都不知道。他只知道龙血木在这个人身上,而他现在需要龙血木。
“所以你不用害怕,有什么事情直说就好。我这个人是很讲义气的!”壮汉又道。
对方并没说什么天花乱坠的话,但陆小白能感受到这人是真的想帮忙。
这让他心里有些不好受。
对方那么热心,而自己却在撒谎骗他……
“这块木头对你很重要吗?”陆小白小声问道,“如果很重要的话,那我就不夺人所爱了。”
壮汉听他这么说,笑了笑,答道:“这是我们家祖传的护身符,据说是一位神仙给的,戴了之后能保平安。不过我没老婆也没孩子,以后也不知道要传给谁,你若是真的有需要,我让给你也没有什么不可。”
“祖传的东西也能说让就让?”陆小白有些惊讶。
“当然不能说让就让!所以你必须要跟我说清楚两件事:一是你为什么要这个护身符;二是刚刚在赌桌上你究竟使了手段。”
陆小白迟疑了一下,还是决定按照自己编的那个故事继续说下去。
倒不是他不想说真话,而是这段时间他经历的这些事情实在太过传奇,估计任谁听了都不会相信。
与其被人当成说胡话的疯子,还不如干脆编个周密的谎言。
“我想要这个护身符,其实也是为了爷爷。早些时候我一心想闯荡江湖,再加上和家里关系不好,于是离家出走了。后来遇到了一些事情,我意识到名利毕竟身外物,世间难觅是真情。可当我再次归家的时候,却发现早就已经物是人非,奶奶已经不在了,爷爷天天在酒馆里喝闷酒,身子骨大不如从前,人也浑浑噩噩的,天天嘴里说着胡话……”
六六知道陆小白带入了方师兄的形象,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对方在酒馆中的形象。
果不其然,方师兄正喝着酒,忽然连着打了两个喷嚏,差点呛到自己。
“有谁在背后骂我吗?”他小声嘀咕道。
此时已是深夜,酒馆里除了他之外已经没有别的客人了。空荡荡的大厅里只有他和一个看上去年纪不大的小伙计。
那孩子估计实在是困的受不了了,哈欠连天。虽然依旧站在那里,但双眼空洞,一副睡眼朦胧的样子。
酒又喝完了,不过方师兄却不忍心叫醒那孩子让他继续添酒,而是起身离开了酒馆。
直到走出去好远,他才听到背后传来一句:“客官慢走。”
酒馆的灯熄灭了,带走了街上的最后一抹亮光,四周陷入了一片漆黑。
“今天连月亮也没有啊。”方师兄抬头看了看天,喃喃道。
他现在浑身上下都是酒气,如果就这样回到蜀山,难免造成不必要的误会。
思来想去,他决定四处走走,看能不能跟陆小白他们来个偶遇,然后一起回去。
小镇并不大,方师兄很快就走了一圈,然而却没有看到半个人影。
“这半夜三更的,逍遥子到底带陆小白到什么地方去了?”方师兄一边嘟囔着,一边掐指算了一下。
“东南方向?刚才路过的时候好像只看到赌场在营业……”
想到逍遥子带陆小白去赌场的可能性,方师兄的脸色瞬间阴沉了下来,情绪开始不受控制地变得暴躁。
逍遥子到底想干什么?!
带着陆小白去酒馆也就算了,居然还带着他去赌场!当他这个掌事师兄不存在了是吗?!
“陆小白,你‘爷爷’正在朝这边走。”六六忍不住提醒道,“他现在情绪非常不好,我觉得你应该想想等下怎么跟他解释。”
陆小白闻言,下意识地抖了一下。自从上次亲眼目睹了方师兄的暴走之后,对方在他眼里就再也不是原来那个没脾气的老好人了。
“这位大哥,要是没问题的话,你可以现在就把这块护身符卖给我吗?”陆小白看着自己面前那个陷入回忆、泪流不止得壮汉,有些头疼,“我真的该走了,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为什么来不及?有仇家要找你麻烦?”壮汉问道。
由于陆小白编的那个故事,他误以为眼前这个年轻人跟他有着类似的经历,虽然没有明说,但心里却对他多了几分亲近之感。
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
“不是,不是。”陆小白连连摇手道,“没有仇家要来找我麻烦,只不过我爷爷一直反对我来赌场这种地方,如果他酒醒之后看不到我,一定会生气的!”
说时迟那时快,陆小白话音刚落,就听见门口传来一声巨响,赌场的大门一下子变成了碎屑,落在了地上。
紧接着,一个人影从夜幕当中走了出来。
“大家不用紧张,我只是来找个人。”那人道,“你们又没有看见两个穿蓝衣服的人进来?”
蓝衣服十分好认,大家一下子就把目光聚集在了逍遥子和陆小白的身上。
逍遥子依然是一副笑嘻嘻的模样,好像他们并不是在赌场相逢,而是在街上偶遇一般。然而陆小白此刻心里却十分忐忑,低着头不敢跟方师兄对视,好像一个偷偷干坏事被现场抓包的孩子一样。
“你既然都找到这里了,那就进来吧。”逍遥子说着把方师兄拉了进来,“跟个门神似的戳在门口,大家还以为是官府来查,都不敢继续玩了。”
赌场里的光线虽然昏暗,但总比外面要亮上些许,最起码足以让赌场里的人看清楚方师兄的模样。
不得不说,方师兄的模样跟他们想象中大相径庭。
这人看上去实在太年轻了,顶多二十出头的模样。而且他面色苍白,一点血色都没有,连嘴唇都有些隐隐发青,瞧着身体似乎不大好的样子。
这样的人真的有能力在瞬间把赌场的大门变成碎屑吗?
“这人喝酒了。”有一个赌徒自言自语似的说道,“而且似乎喝的还不少。”
方师兄的确喝的不少,多到他自己都数不清具体喝了几坛了。所以他一走进来,整个赌场里都弥漫着一股浓郁的酒香。
“玩两把吗?”逍遥子问道。
说着,不等方师兄回答,他自顾自地把对方拉到一个赌桌前,塞给对方一把赌筹,然后压低声音说道:“陆小白在办正事,你不要去打扰他。”
“什么正事?”方师兄问道,“我只给你一次机会,你最好想清楚了再回答。”
“龙血木。”逍遥子小声道,“之前我叫人帮我打探了一下,这地方有个伙计拥有货真价实的龙血木。”
“这不可能吧!”方师兄闻言吃了一惊。
龙血木这种东西虽说并不罕见,但它只生长在妖界。除了妖修,其他修士要想得到一块龙血木简直比登天还难。
为什么一个凡人手里会有龙血木呢?
“你要是不相信,去验验货不就好了。”逍遥子撇了撇嘴,道,“你应该知道龙血木长什么模样吧?”
方师兄当然知道龙血木长什么模样,因此当他看到壮汉身上的那块护身符时,整个人都惊讶到说不出话来了。
“在下王二,不知阁下是?”壮汉抱了抱拳,说道。
虽然方师兄看着毫无攻击力的样子,但他刚才亲眼看见对方把赌场大门弄成了碎屑,丝毫不敢对眼前之人有所怠慢。
陆小白见状郁闷的不得了。
他在这里废了半天口舌,结果这人说什么都不愿意松口,甚至都不愿意把龙血木拿出来给他看个究竟。
结果方师兄刚一出现,只是说想瞧一眼,对方就赶忙把家传护身符双手奉上,态度毕恭毕敬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方师兄是他家主子。
“他就是我爷爷。”陆小白闷声道,“是不是完全看不出来?”
王二闻言不由得睁大双眼,上下打量了方师兄一番。
不像,完全不像!
虽然这人酗酒,瞧着身体也不大好,可怎么看也不像是这个小兄弟的爷爷啊!
“你跟人家说什么了?”方师兄皱了皱眉,问道。
“我说你是我爷爷。”陆小白道,“这话有错吗?”
从某种角度上来讲,这话的确没错,方师兄若是正常娶妻生子,孙子应该跟陆小白差不多年纪。往日在剑宗的时候,方师兄自己也经常说,他把陆小白看作是自己的亲孙子一样。
然而陆小白现在用的是国师的身体,方师兄听他这么说总觉得有些别扭。
“你怎么不说我是你爸爸呢?”方师兄嘟囔道。
“你要是我爸,那谁是我妈?陆姑娘吗?”陆小白反问。
王二彻底听糊涂了,问道:“你们两个到底是什么关系?”
“我是他爷爷。”方师兄叹了口气,无奈道,“虽然我不知道他具体跟你说了些什么,不过一切都如他所说的那般。”
“敢问……老爷子贵庚?”王二怔了半晌,问道。
逍遥子闻言,忍不住笑出声来。
如果青阳子都能被称作“老爷子”,那他算什么?老祖宗?
总而言之,陆小白最终成功拿到了那块龙血木。
当他们从赌场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起来了。
地上的积雪微微融化,结了一层薄冰,走在上面会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陆小白手里拿着那块龙血木制成的护身符,一边走一边不住地傻乐,引得路人频频侧目。
“怎么样,是不是有种喝醉了的感觉?”逍遥子笑问,“幸福来得太过突然,甚至有种不真实感?”
“不,这块龙血木是我费了好大功夫才得来的!”陆小白道,“你们知道我编故事编得有多辛苦吗?”
“我不知道你编故事编得有多辛苦,但是据我所知,我在你故事里活得很心酸。”方师兄不满道,“你上次拿我发誓,我还没找你算账呢!这才刚过多久,你又拿我说谎骗人……”
逍遥子乐呵呵地听着方师兄数落陆小白,时不时点头附和,谁料对方忽然话锋一转,将矛头指向了他。
“话说回来,你为什么要帮陆小白找龙血木?”方师兄问道,“是觉得我们剑宗没能力自己找到这东西吗?”
“朋友嘛,互相帮助是应该的。”逍遥子笑道。
方师兄没有说话,幽幽叹了口气。
逍遥子帮他们的已经够多了,从一开始帮着对付妖王时算起,他们已经欠了对方太多人情。
杀人偿命,欠债还钱。但人情这种东西要怎么还?
逍遥子看出了方师兄的顾虑,摇了摇头,轻笑道:“放心,我不会白帮你们的。”
“你作为一个金丹真人,怎么这般小气?”陆小白撇了撇嘴,嘟囔道,“既然如此,那这龙血木我不要,还给你好了。我就不信以后找不到其他龙血木。”
“我都金丹期了,要龙血木有什么用?”逍遥子摇了摇头,说道,“你要还人情,也送点有价值的啊。”
“比如呢?”陆小白可怜巴巴地望着对方,说道,“我们师兄弟二人寄人篱下,身无分文。”
“刚才不还祖孙二人吗?怎么一离开赌场就改口了?”方师兄戏谑道,“来,乖孙儿,接着叫爷爷。”
陆小白红着脸,扭扭捏捏地叫不出口。之前在赌场乱糟糟的,叫也就叫了,反正没人听得清。
可现在他们在大街上,人来人往的。他若是在这里管方师兄叫爷爷,别人一定觉得他脑袋有毛病。
“比如呢?”陆小白看着逍遥子,又问了一遍,假装没有听到方师兄的调侃。
“比如你让青阳子帮我画几张符。”逍遥子道,“不要那种粗制滥造的,要精品!”
陆小白听了这话有些纳闷。
蜀山人那么多,连龙血木在哪里都能打听到,难道就没有一个会画符的吗?
他将自己的疑惑告诉了逍遥子。
逍遥子想了想,答道:“会不会画是一回事,画得好不好又是另外一回事。打个比方,假如一般的制符师能靠卖符篆养活一个城池的人,那青阳子靠卖符篆绝对能富可敌国!”
“富可敌国夸张了吧。”方师兄笑道,“我可没精力画那么多符。”
“物以稀为贵,你画的少,即使单价高一些大家也能接受。”逍遥子说着,竟不由自主地开始盘算起靠倒卖符篆发家的可能性,“其实我觉得你留着那么多符篆也没用,不如拿出一部分来卖掉,赚的钱咱们对半分……”
“凭什么对半分啊!”陆小白不满道,“你什么都没干就拿走一半的钱,这不公平!”
“你觉得呢?”逍遥子看着方师兄,问道。
“你的计划听上去很不错,但我是不会卖符篆的。”方师兄道,“我可以送你一些,权当作是报答,但你不能卖。”
“为什么?”逍遥子有些不理解,“你画的符绝对比现在外面卖的那些强上数倍。”
方师兄抿了抿嘴,没有说话。
其实在这件事上他是有私心的。
可能是因为“道”的缘故,他不管学什么都很快就能学会,然而却博而不精,唯一稍微能拿得出手的就是画符。
虽然他现在是心动期修士,但如果没有符篆在手,他甚至都打不赢融合期的高手。可手里若是有足够多的符篆,他甚至能和逍遥子这种金丹真人打个平手,甚至还略占上风。
符篆对他而言,就是制敌取胜的关键所在。如果其他人手里拿了他的符篆,那日后若是针锋相对,他必输无疑。
即使只是为了保命,他也绝不能让符篆流入其他修士手中!
见方师兄不乐意,逍遥子只好作罢,转而提起了另一个话题。
“说起来,陆小白现在也是个筑基期修士了,你打算怎么办?”逍遥子问道,“我不清楚你们剑宗是怎么教导弟子的,但是在蜀山,筑基期之后就可以学一些常用的法术了。”
听说可以学法术,陆小白一下子来了精神,问道:“什么法术?”
“都是一些最基本的小法术。比如御剑飞行、绘制符篆、使用法器、炼制丹药……”
陆小白越听眼睛越亮。
这才是他向往的修士生活啊!
“你们不用干杂活吗?”陆小白问道,“比如扫院子、采药、整理武器之类的。”
“可能一开始是要干些杂活吧,不过由于蜀山人多,有时候一年也轮不到几次值日。”逍遥子道,“毕竟大家来蜀山是求仙问道的,总干杂活算怎么一回事?”
陆小白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方师兄见状不由得摇头苦笑。
他们剑宗人少,修为比较高的师兄又常年不在,所以轮到他们每个人头上的杂活自然比较多。不过,他之前说“干杂活也是一种修行”绝对是真心话,最起码他自己就是因为干杂活,熟练运用了各种符篆和法术。
“陆小白,你想去试试看吗?”方师兄问道,“反正你又没有受伤,在屋子里闷着也怪无聊的,不如跟着蜀山弟子一起去上课吧。”
“可以吗?”陆小白眨着眼睛,不敢置信地问道。
“我是你的掌事师兄,我说可以就是可以。”方师兄道,“不过你要是不想去,我倒是也不勉强。”
“想去!我当然想去!”陆小白激动道。
终于!他终于可以体会到自己梦想中的修士日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