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和伴读们时常出门,都会带回来许多新鲜玩意儿互相赠送, 这天沈岫擦脸的粉没了, 想起上次楚玄送给她一盒子粉, 说是紫茉莉的种子研了兑上香料蒸的, 不是外头寻常的铅粉。
太好了, 沈岫本身对铅粉退避三舍, 好不容易得了这一身好皮囊, 她可不想用那种化学物质做脂粉损伤皮肤。
沈岫拿粉扑子擦在脸上, 果然肤白如雪,连续用了几天, 皮肤一天比一天白皙, 可沈岫却越来越觉得不对劲,怎么说呢?这粉是过犹不及的那种白。
香粉是楚玄送的,到底是她的一片心意,沈岫觉得直接去问她有些不妥,便悄悄地叫青花到太医院找了一位相熟的医女采苓去验看。
不到半个时辰, 采苓竟亲自过来了, 劈头就问:“姑娘这粉是从哪里来的?”
沈岫一看采苓这神情, 就知道这盒粉有大问题, 问道:“这粉有什么不妥吗?”
采苓道:“姑娘用这个粉用了几天了?”
沈岫道:“四五天吧。”
采苓凑近了瞧瞧沈岫的脸, 点头叹道:“还好, 中毒不深, 凭我的医术能帮姑娘复原!”
沈岫吓了一跳, 她原本只是怀疑这盒香粉是不是过了保质期, 怎么也想不到这盒粉会让她“中毒”!
采苓说道:“这盒香粉里加入了飞云丹,短期使用会使皮肤变白,但时间长了,皮肤就会黢黑无比,且无法复原!”
沈岫听得后脊梁一阵阵发凉,皮肤黢黑还无法复原,那她还怎么出门?直接去赤道那边生活算了!
沈岫一把抓过粉盒子,问采苓道:“飞云丹是什么东西?”
采苓道:“飞云丹是道士炼丹用的,将丹砂燃烧之后得到的粉末,就是飞云丹。”
沈岫上辈子可是在医药公司工作过的,丹砂燃烧之后……不就是水银粉末吗?可以致死人命的重金属,她还把这玩意往脸上糊,沈岫寒毛都竖起来了,抓过一条湿手巾,在脸上使劲擦了两遍才稍稍安心。
采苓道:“这飞云丹曾经风靡一时,后来发现它的危害之后,户部曾经发过政令,严禁在脂粉中加入此物。”
沈岫心道,看来户部还是挺靠谱的,知道对化妆品的生产实行强制标准。
“那么,是不是有的商家为了牟利会偷偷在脂粉中加入呢?”沈岫问道,楚玄好像提过这盒子香粉是在京里一家挺有名的店铺买的。
采苓摇头道:“就算是偷偷加入,也不会加这么多,据奴婢看,多半是有人蓄意加进去害人的!”
沈岫沉声道:“这盒香粉是我的一位朋友送给我的,我相信她不是这样的人,还请你再仔细验看验看!”
采苓道:“如果不是里面的水银粉末多得没了边儿,奴婢也不会急匆匆赶过来。”
沈岫点头道:“我明白了,多谢你,麻烦你帮我配药解毒吧!”
采苓答应,回太医院配药去了。
青花送了采苓回来,皱眉道:“亏得姑娘您还那么相信楚玄公主,以后储鸾殿再送什么东西来,姑娘还是验过之后再用罢,防人之心不可无啊!”
沈岫轻轻地摇头:“我相信楚玄,青花,陪我去问问楚玄公主。”
青花吓了一跳,焦急道:“姑娘自己有数就好了,这又是何苦?”
沈岫笑道:“我说过我相信楚玄,就得跟她把事情说清楚,真正的朋友,就得坦诚相见!”
沈岫去了储鸾殿,楚玄正躺在昙花小榻上让小宫女槌腿,翻看一本纸页发黄的棋谱呢,见沈岫来了,满面春风地起来迎上去。
沈岫道:“我有要紧事对你说!”
楚玄何等聪明的人,将身边闲人一概屏退,沈岫坐在榻沿儿上,拿出那只盛香粉的白玉盒子,问道:“我记得你说过这盒粉是从毓香坊买来的吧?”
楚玄接过盒子,说道:“是啊,毓香坊是京城有名的脂粉铺子,就连宫中所用的一部分脂粉都是他家所造呢!”
沈岫道:“可是这盒粉有问题……”把自己用过之后觉得不妥,让采苓验看得出的结论说了一遍。
楚玄倒吸一口冷气:“有这种事?我已经用了十几天了,并没有觉得肤色过白呀!”
楚玄从妆台上拿过她用的那一盒,沈岫见两只盒子一模一样,都是毓香坊所造,心中更加疑惑,若说小商小贩为了获利加入水银粉坑害消费者,沈岫还能相信,毓香坊是全国知名品牌,绝不会为了一点眼前利益砸了自己的牌子!
沈岫道:“公主若信得过我,就拿这一盒也让采苓去验看验看,再作商量。”
楚玄笑道:“沈姐姐信得过我,才会来跟说这件事,我自然也信得过沈姐姐!”
楚玄将那盒脂粉拿给采苓去看,结果各项指标都很正常,并没有重金属超标的现像,楚玄道:“这可奇了,我一次买了六盒,铺子里的伙计是一气儿拿给我的!”
沈岫道:“我有个主意,公主找个可靠的太医,把那六盒脂粉都送去验看,看看太医如何说!”
沈岫觉得,毕竟采苓是她找来的,如今让楚玄再找一位太医来检验,更有可信度。
这事并不难,不到一天,太医把六盒脂粉都送了回来,结论跟采苓的一样,除了沈岫那盒香粉里水银末多到更人发指之外,其余的五盒都是质量过硬的优秀产品!
太医还说了,飞云丹造价极高,就算商人想牟利也不会在脂粉中加入这么多,而且自从户部下了严令,市面上做飞云丹的人也越来越少,有钱也不容易买到。
楚玄愤怒了,这种高成本的投毒方式,显然不是普通的小鱼小虾可以做到了,她一拍桌子,就要往偏殿走。
沈岫知道她要干什么,拦她道:“公主且息怒,如今无凭无据,那人必定不认,公主只怕还要担不是!”
楚玄道:“干下这等黑心的事,难道就这么饶了她不成?”
沈岫想了想:“我倒有个主意!”
梳妆镜前,楚玄随意翻动着宋俏抄的经文,赞道:“抄得很好,这回给皇祖母送了去,只怕还要颁下赏赐!”
宋俏差点内伤呕血,太后娘娘有赏固然荣耀,可是想想赏的那些玩意儿以及籍此鼓励宋俏做的那些事,还是算了吧!
楚玄取过脂粉,一边用粉扑子扑脸一边说:“上回在毓香坊买的香粉真好,可惜姐妹们都觉得好,一时都抢了去,我留的那盒也送了王姑娘,好在沈姐姐大度,知道我喜欢,把她那盒让了给我,”回头看向宋俏,笑问道,“你要不要也试一试?”
宋俏心里“突”得一下,连连摇手:“公主喜欢的东西,还是……还是您自个儿用吧!”
楚玄道:“只是我怎么能白要沈姐姐的东西,记得上次母妃给我的安西香粉很好,就把那一盒送给沈姐姐用吧。”
宋俏默然不语。
楚玄灿然一笑,点点头,只管回过头去整理妆容。
储鸾殿里黑影幢幢,静寂无声,只偶尔闻得几声宫人睡着后均匀的呼吸声。
一个人影慢慢靠近楚玄的妆台,打开奁盒,正要悄悄放进一件什么物事,忽然一个清脆地声音半含笑意道:“宋姑娘大半夜地翻动公主的梳妆匣子做什么?”是楚玄的贴身侍女瑞杏的声音。
宋俏吓得三魂失了两魂半,回头一看,几枝粗蜡已经点着,楚玄在宫人的簇拥下正静静地站在那里怒视她,
楚玄道:“宋姑娘,您是怕我用了加入飞云丹的香粉脸色变黑,才想着另拿香粉来换掉我这一盒吧?”
宋俏结结巴巴道:“没……没有,我…….我我我是看……哦我的香粉没了,想取公主的用一些!”
楚玄怒极反笑:“大半夜的梳妆,你去跟钟馗约会去吗?”
瑞杏笑道:“宋姑娘就是人约黄昏后,也不必到公主的奁盒里找脂粉啊,你手里攥的这不就是吗?”
楚玄身边的两个宫人迅速上前,将宋俏手里的白玉盒子拿出来一看,是一盒安西香粉。
宋俏使劲咽了一口唾沫,此时她反倒冷静下来,反正楚玄只是抓住她半夜开她奁盒,又不是十恶不赦地大罪,难道楚玄真能闹将出去?
楚玄笑道:“宋姑娘真有意思,每日抄佛经还嫌修行不够,又要学道士练丹了!”面色一冷,质问道,“你给这盒安西香粉加入那么多水银粉末又是做什么?”
宋俏快晕过去了,黑灯瞎火的,楚玄就在那儿站着,连盒子都没打开,怎么知道她手里这一盒安西香粉是加了水银粉末的?简直是见了鬼了!
楚玄当然不是鬼,也不是神仙,这一切都是沈岫为她出主意设的局。
沈岫早就猜到,当初一定是宋俏知道了楚玄要把毓香坊的香粉送给自己,才在那一盒里加了水银粉末,想来毁她的容,所以她让楚玄故意告诉宋俏那盒下了毒的香粉又回到了楚玄手里,当宋俏知道楚玄要用那盒加了水银粉末的香粉时,吓了个半死,如果公主水银中毒毁了容貌,这事可就闹大了,皇帝非得把这件刑事案件严查到底不可,到时候郑宸妃都不会帮她,她的姑母宋贵嫔会受到牵累,弄不好安陆伯府都得一起赔进去。
宋俏越想越怕,吃不下饭睡不着觉,可是让她主动去找楚玄自首她又没那个勇气,无奈之下才想到这个调包计,她托人买了毓香坊的香粉准备调包,想把楚玄手里的那盒毒香粉换出来,但临近实施时,宋俏却又想到一件事,横竖是要干这一票,不如两件事一起做了!
想想自己精心准备的水银末沈岫没能用上,宋俏就觉得十分遗憾,她这里正好有一盒安西香粉,还是郑宸妃赐给宋贵嫔,宋贵嫔没舍得用就送给了侄女。宋俏一咬牙,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何况一盒香粉?于是在那盒安西香粉中加入了水银粉末,准备跟楚玄的安西香粉调包,到时候楚玄将安西香粉往沈岫那儿一送,就等着沈岫变成黑脸包公吧!
没想到宋俏给沈岫挖坑的同时,已经掉入了沈岫给她挖的坑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