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晚筠倒是故作镇静，听姑姑的话, 前去里屋千工满雕拔步床帘子后躲得严严实实, 屏住呼吸，不敢出声, 自然怕被秦氏发现她在这里，到时候会死得很惨。

    秦皇后带来的人都在外头等候, 只有她一人步入屋内，这贵妇不到四十的年纪，但包养甚好还算徐娘未老, 绛红色燕居服上金丝线绣着鸾鸟朝凤图案，头上云华髻上插着镶金红宝石发簪, 妆容精致明艳, 气质娴静端庄，那一身高贵逼人，丝毫不逊色于当初顾云芜坐于后位上的时候。

    当初顾云芜那才叫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谁知一个年之内，丈夫病倒如抽丝, 哥哥兵败如山倒，世上两个最能依靠的男人先后逝世, 她也落得如此一无所有的凄凉下场。

    顾云芜好歹做过几年皇后的人，什么场面没见过，即使见了秦皇后也似乎早在预料之中, 不卑不吭, 简单行了个礼：“不知皇后大驾光临, 有失远迎……”

    新皇后对上旧皇后，秦皇后面上抿出一丝温和笑意，倒是客气的说道：“本宫今日过来，其实就是特地来看看妹妹，毕竟回京也有这么大半个月了，还头一次来，想来妹妹不会怪我吧？”

    从三年前的亲戚关系上说，顾云芜是秦皇后的皇嫂，并且以前她们确实表面客气，以姐妹相称，可是现在二人的境地与当年可是完全不同，再这么称呼明显就有些做作了。

    顾云芜低眉垂目，道：“云芜不过阶下之囚，哪有胆子怪罪到皇后头上。”

    秦皇后上来，绕开顾云芜，款步走到榻上入座，姿态大方，道：“事到如今，本宫也当你是妹妹看待，你又何必如此疏远。”

    顾云芜冷笑一声，回头看着秦皇后，只问：“皇后今日过来，不会就是来认姐妹的吧，不如有什么话就直说？我这个人，向来不喜欢拐弯抹角，你应该也知道。”

    秦皇后捋了捋袖子，神态闲散，漫不经心道：“确实，也有件事。”

    她说话间抬眸瞄了一眼顾云芜，就见她一身素白衣裳，不染脂粉，那容貌夭桃秾李，明艳不可方物，一双桃花眼眼角微微挑起，一颦一笑都流露出妩媚多姿，容颜绝立，又有那些十多岁少女无可匹及的风情万种。

    目中妒忌一闪而过，秦氏道：“其实本宫以为，妹妹既然如今是寡妇之身，就算再嫁也在情理之中，所以就想做主接妹妹出去，毕竟也不能总让陛下三天两头的往冷宫里跑吧，若是传出去还不叫全天下人笑话？”

    别说这狐骚媚子还挺有能耐，这才十几日皇帝都先后来冷宫临幸顾云芜好几回，秦皇后并未关注，却偏偏还有人故意告诉她，也不知是皇帝的人，还是顾云芜自己泄露的，可既然已经知道了也不可能无所作为。

    说着，秦皇后叫外头的人拿进来一个药盅，将黑褐色的汤药盛出，放置在桌案上，“妹妹这些日子在此处受苦了，本宫特地让御医开了个方子调理身子，不如妹妹还是趁热喝了吧……等本宫让人腾出寝殿，便接妹妹出去。”

    顾云芜道：“还以为皇后娘娘是带着鸠酒来赐死云芜的，带这汤药不知又有何用意？”

    秦皇后问：“妹妹是真不知道？”

    “确实不知。”

    秦皇后起身，到顾云芜身边来回走动，语气虽然依旧温婉，可说出来的话却不似方才虚假，直言道：“那本宫就直说了，既然陛下江山都打下来了，想要任何东西还能得不到么，区区一个女人又算得了什么？所以妹妹服下这为你‘特制’的避子汤，本宫便做主接你出去好好伺候陛下，若是不肯，恐怕下回来的就真的是鸠酒了。”

    顾云芜看了一眼那桌上的汤药，又是一声冷笑，“皇后还真是看得起云芜。”

    生怕这几日就怀上了，赶紧把汤先送过来。估计这汤要是喝了这辈子也别想生孩子，秦氏还真是……想得很通透，不能给新帝生孩子自然对她这个皇后没什么威胁，过一阵后宫女人多了，皇帝便也将她玩腻，移情别恋了。

    若是不喝吧，估计这两日秦氏就会背着皇帝弄死她。

    果然，秦皇后抿唇一笑，身姿端方的立在面前，道：“想来陛下也只是一时兴起，过一阵选妃之后，个个家人子年轻美貌，不管是你还是我，人老珠黄，容颜不再，都会叫男人觉得索然无味……对了，妹妹还有个儿子吧，想来为儿子考虑考虑，应该也不会乱来。”

    男人又怎么靠得住，还是有血脉至亲才是依靠，比如说秦氏有亲弟弟，又有两个儿子，如今稳坐皇后之位，放眼望去后宫全无威胁，她的容颜已老早让裴穆提不起兴致了，把这女人送给皇帝单单作为玩物，有何不可。

    顾云芜倒是干脆，上去端起那碗药，仰头就一饮而尽，还有些许汤药从嘴角滑下，浸湿了素白的衣裳，喝完就将这玉碗一把扔在地上，摔得粉碎，用手帕轻轻擦了擦嘴角，面无表情道：“云芜也并非心甘情愿，还请皇后娘娘放过嵘儿，云芜自然会有分寸。”

    秦皇后不禁目中流露出一丝惊讶，不过转而又打消了顾虑，毕竟眼睁睁看着她服下了药也该安心了……再说，为了儿子她应该也能老实。

    随后秦皇后满意的一笑，看了看外头的天都快黑了，便道：“既然已谈妥，妹妹好好收拾下吧，明日本宫便叫人来接你。”

    之后，秦皇后就此离去。

    顾晚筠一直躲在床后头，自然也将二人的对话全听了进去，忍了又忍，当时心下汹涌翻腾，那皇帝也太无耻了，竟然强占姑姑，这秦氏更无耻，竟然给姑姑喂避子汤！这两夫妻太恶心了，这竟然还是如今新晋的帝后？裴家就没一个好东西！

    直到秦皇后离开，让人确定已经走远了之后，顾云芜才脸色大变，呕吐不止，呼唤藏着的顾晚筠：“筠筠，你可以出来了……”

    顾晚筠连忙从里屋跑出来，上去扶着正在扣喉咙试图呕吐的顾云芜，有些手作无措：“姑姑你怎么样？”

    顾云芜捂着肚子，吐了几口只吐出来一点点，不过片刻开始腹痛难忍，满头大汗。

    顾晚筠有点吓到，扶着腹痛的姑姑到一边榻上稍微靠着，然后醍醐灌顶一般：“姑姑，你等等，我去给你找大夫过来！”

    顾云芜脸色难看至极，拉着她的手道：“这是宫里，你以为是外头，你去哪里找得到大夫？”

    顾晚筠连连点头：“我找得到，姑姑你等着，我现在就去叫她过来救你，你忍着点。”

    话毕就此飞奔而去，顾晚筠穿的着东宫宫人的服饰，扭头就往外跑，中途遇上巡逻禁卫，只说是太子有急事要办，也没人拦她。

    天色渐渐暗淡下来，宫里四处亮起了灯火，在夜色笼罩之下，如同繁星一般闪烁，在这一片暗流之中，飞奔而过得蹁跹女子身形似乎也没那么显眼。

    顾晚筠一口气没歇，直接跑进了东宫，先找到绿萼问了问花应笑的去向，还好花应笑没走，并且就住在长秋殿附近，顾晚筠过去的时候她正在殿内制药，一屋子都是浓郁的药味。

    顾晚筠上去便气喘吁吁道：“花姐姐，救命，我姑姑，我姑姑她……”跑得太紧，现在实在口干舌燥，胸闷气短，双腿发软，全身是汗，说话都快说不出来，急得都快哭了。

    花应笑将她扶住，还送上一杯茶水，忙问：“怎么了好妹妹，你着急成这样，遇见鬼了？慢慢说慢慢说，喝口水。”

    顾晚筠饮下一杯水，好不容易才喘过来气，抓着花应笑的胳膊，着急说道：“我姑姑你知道吧？就是冷宫那个废皇后，吃了毒.药，腹痛得厉害，你快去救救她行么，我求你了。”

    花应笑想了想，询问：“她吃的是什么毒.药。”

    因为信不过花应笑，顾晚筠不敢说刚刚姑姑那里听见的事情，可是不说怎么救姑姑？谁知道皇后逼姑姑喝的是什么毒.药。

    顾晚筠支支吾吾道：“好像是吃了不能生孩子那种……”

    花应笑大概明白怎么回事了，可是琢磨着还有些顾忌：“妹妹你也知道，没有殿下的命令，我是不能随意给他人诊治的，若是叫殿下知道了怪罪下来……”

    顾晚筠连忙道：“花姐姐，你若不去我姑姑会有事……我求求你了，就当我欠你个人情，殿下反正不在，他若追究起来我必定揽下全责。”

    花应笑想了想还是犹犹豫豫的答应了，随后收拾了药箱，装了好几瓶疑似能解毒的药，这才过来随着顾晚筠一起，二人提着宫灯，一并离开了东宫。

    两人急走，花应笑倒是脸不红气不喘，顾晚筠已经累得走不动了，毕竟曾经也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娇贵千金，虽然偷摸的锻炼，可刚才一口气跑到东宫已经用尽了所有力气。

    花应笑看她腿软坐到了一边台阶上，只得安慰：“别着急，不然我先过去，你随后再跟来？”

    顾晚筠想了想，姑姑的情况紧急，也只好应允，然后跟花应笑说了路线以及宫苑名字，让她先行赶过去，自己则慢慢走过去应该也不碍事，刚才走得急，跟随的宫人都不知去了哪里。

    等花应笑走了之后，顾晚筠歇了口气，才起身继续往姑姑那里走。

    独自一人走在宫道上，因为是大晚上，正月里的夜晚天气依旧寒冷，加上冷宫所在偏僻，路上也没碰见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