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一张明信片的力量

    当“作文事件”逐渐沉淀下来之后，我在侥幸的心态中开始又不安分想着与刘小蓓的关系更近一点。或许是实在因为对这份所谓的暗恋情绪太过于的痴情，而又因为年少并没有那么强的自制力，加上后来刘小蓓渐渐的与周围人群熟悉起来，别人自然是不会这么在意她每天的一举一动，但我就不同了，刘小蓓每天和谁讲了些什么话，我都恨不得探听得一清二楚，这种几近发狂的状态，尤其在看到刘小蓓开始与坐在她后面一桌的男生说说笑笑，就好像当初我和刘茜华一样亲密时，那种感觉，如同千万只蚂蚁在我心里筑了蚁穴，每天在我心里爬呀爬，并不断的噬咬着我千苍百孔的心灵。

    我急需找到一种方式，把自己内心的这种想与刘小蓓做亲密无间的好朋友的想法给表示出来，并得到她的认可，以此来宣示她只有和我才可以这么亲密无间的说说笑笑，别人没有这权利。但我又不能直接跑到她面前，跟她说明我的意图，这样的方式一定会把她吓退，说不定因此就再也不再搭理我，那些眼神也不会再出现在我的生命力了。于是我每天都这样纠结着怎么跟她说明我想和她做朋友的意图，每每看到她回过头来与坐在她后面的男生说说笑笑，转回去时还不忘瞅我一眼，眼里笑意盈盈，放佛是在嗤笑我的怯弱一样。

    终于有次大舅从东莞打工回来时，送给我一些明信片，我喜不自禁。那时明信片对于我们来说还是个稀有物，我偷偷的选了一张自己觉得最好看的风景，在明信片的背面写上“愿我们的友宜天长地久”，并且还署了名。由于当时内心极为的慌乱，把“友谊”的“谊”都误写成了“宜”。然后我就趁到刘小蓓那里背书的契机，偷偷的塞进了她的抽屉。再塞进她的抽屉的瞬间，我就后悔了，虽然看上去跟去邮局投递信件没什么区别，但却远比投递封普通信件要来得难多了。因为我不知道刘小蓓是不是也像我对她一样的感受，假如一直只是我的一厢情愿，那么这么冲动的结果将一定不会是我想要的。何况当时我刚从一个旋窝里跳出来，现在无疑又是自己挖个陷进，然后自己往里跳。回到座位上，看着楚楚可怜日渐消瘦的王秋霞，我好像就看到了自己，我都开始想象如果我偷偷给女孩子送明信片这件事给班上的人知道了，我会被羞辱成怎样的惨状，在威望日落西山的情况下，一定会有很多以前经常被我欺负的同学借此痛打落水狗了。

    我坐在座位上，一点心思都没有了，越想越觉得这一招棋走得太冒进了。如果刘小蓓把它交给老师，然后老师在上课时直接在众目睽睽之下宣布我的罪行，那不用想我也是死定了。在跟自己作了很长的思想斗争后，我开始穷尽脑力的想着怎样来弥补，或者说想着万一事情真的到了万事皆休的地步，我该找个什么借口来圆这个慌。

    一时不小心放错了抽屉？这个自然是不可能成立，那上面明明白白的注明“刘小蓓收”的字样，别人又不是傻子，这也不是写信写错了地址可以再原封不动地退回来。

    别人冒充我写给刘小蓓？可是到时要我指出个人来，我又该到哪里找出个跟我有这么深仇大恨的人来？当时班上除了我有明信片，谁也没有，别人想冒充也没辙，而且那字迹也不是随便人可以模仿得了的。

    趁刘小蓓还没发现去她那里把明信片拿回来？可是我要找个什么借口去翻她的抽屉，而且还要趁她不在的时候，上山容易下山难，这个自然也是不可能的了。把明信片偷偷放进她抽屉已经是我尽了我最大的努力，花尽了千般心思才没让她发觉，这会儿再去拿回来，简直比登天还难。

    我几乎都要抓狂了，汗流浃背的在座位上坐立难安，最后还是被我想出了个较为折中的法子，我把其他的明信片分别送给了平时和我玩的来的几个男生，并同样矫情的写上“愿我们的友谊天长地久”的语句。即便是到时对刘小蓓送明信片的事情暴露，这些至少可以打一点个圆场：我只是当她是普通朋友，跟这些男生一样对待，并没有别的含义在里面。就算这个借口不管用，至少这些接了我送的明信片的男生会多多少少给点面子，不会加入到取笑我的行列里，我也有个后盾。当时想出这招来，我几乎为自己的聪明绝顶鼓起掌来。

    其实认真说来，尽管当时我觉得自己对刘小蓓是一种极为狂热的暗恋，但由于真的年纪太小，不懂什么情爱，所以也写不出什么“我爱你”之类的表白语句了，更不用说其他更为晦涩的表白文字了，就这么一句“愿我们的友宜天长地久”已经是我能想得到的最能代表异性之间表达倾慕的语句了，可是仅仅就是这么一句话，却在我整个人生道路种下无数的荆棘，在后来的行走过程中，我不得不忍受着被它们长出的毒刺不断的划破皮肤刺如骨髓的痛楚。直至现在，我依然受这件事的影响，每每在面对感情时就变得异常的怯弱，尽管这些年来，一直在努力的自我完善，但患得患失的毛病放佛已经随着那些毒刺侵入了骨髓，非人力所能拯救了。

    那张明信片在偷偷送进刘小蓓的抽屉后，好几天都没有音讯，其实也是理所当然，那时的课桌都是极为的破败，课桌的抽屉里面自然更不用说了，很多学生的课桌甚至是没有抽屉的，即使有，也是东缺一角西缺一角并不完好，许多同学的书包都只能在课桌上钉个铁定挂在上面。

    看着刘小蓓依然还是往常一样与坐在她后面的男生说说笑笑，依然还是在转过身去时似笑非笑的看我一眼，我就开始心痒难耐了。照理我本该庆幸才对，但这并不是我想要的最终结果，虽然我同时也担心会遭到刘小蓓的拒绝，但在“也许会得到刘小蓓的认可”的想法诱惑下，我已经顾不得最坏的打算了。于是，我便又趁到她那里背书的机会，试探的询问刘小蓓最近有没有在抽屉里发现什么，她一脸茫然的回答我：“没有呀！，会有什么？”

    我假装事不关己的说：“你认真找找看呀，说不定有人送你什么。”说完我便强作镇静的离开了，我可没有勇气看着她翻出那张明信片，然后在我面前询问我：“你这是什么意思？”

    最后的最后明信片是被刘小蓓找到了，但结果却比我原先预料的还要惨不忍睹。明信片被刘小蓓公之于众，并当着她那些要好的朋友的面数落我，言语间尽是那种我不识好歹的话，然后便把明信片撕毁仍在她家门口的池塘里，根本没给我强词夺理的余地，就直接被打上了早恋的标签，而且还是那种一厢情愿的早恋。虽然，这件事最终并没有上报给老师处理，班上也没有像对待王秋霞那件事一样疯传和奚落我。但这件事因为刘小蓓的几个好友里有高年级的同学在场，所以没多久几乎全校都知道四年级有个小屁孩写情书表白这件事了。后来甚至连我父母都知道了，以至于在初三那年和父亲吵架离家出走的晚上，我母亲第一个就去了刘小蓓家找寻。

    在后来的岁月里，我一直高举着早恋的旗杆，供人无聊时拿来嬉笑取乐。我由此开始变得越来越沉默寡言，不再与任何人作过多的交流，特立独行地活在自己的世界里，每天上学都夹着尾巴，生怕一个不小心被人发现，又拿出我的糗事来说事，恨不得全世界都忘记我的存在。

    现在想来我不得不承认好像这真是报应。我对王秋霞的伤害，因此造成对她的改变亦是如出一辙，好在高中那年我对王秋霞试探心意之后，尽管她并没有回复，但她也因此变得活泼起来，而我，却已经无可自拔的爱上了这种活在自我世界里，以旁观者的眼光省视事物的生活方式，再也难以从其中抽出身来。

    尽管，所谓的表白遭到了刘小蓓的拒绝，但内心对她的那份痴情却有增无减，我依然还是能在上课期间收到她穿过来的温柔可人的眼神，所以我一度以为，当时她之所以拒绝我，并不惜用那么决绝的方式来诠释这是不可能的事，无非就是碍于女孩子的面子，在那么多人面前，不好明确的表达出她内心真正的感情感受。现在想来，我当时真的是已经到了入魔的地步了，在那样的自我身心疲惫情况下，我依然不断的找尽借口来说服自己，尽量站在刘小蓓的角度的来想问题。

    后来，或许是看我越来越沉默寡言，整个人变得一点精神都没有了，刘小蓓有点于心不安，于是便回复了一张纸条给我，具体的内容我已经不记得了，但大致的意思我却没忘，其实无非也就是规劝说我们年纪都还小，以后我还会遇见比她更优秀的人，现在谈这些有的没的为时过早。

    在当时我根本看不到其他的意思，一心就照着好的方面想，误以为是她担心我长大以后遇见比她更好的女孩就会忘了她，于是我便回了纸条过去，保证这辈子以后无论遇到谁，对她都不会变心，并保证再也不会骚扰她，一直等到我们都长大了，可以名正言顺的在一起了，再对她表白。

    纸条传给刘小蓓后，便再也没有收到她会过来的信息了，我惊喜的认为这是她已经默认了我所说的话，于是在后来即便是周围的人对我再怎么无理取笑，我都全没当一回事，心里总想着：你们等着，等我长大了娶了刘小蓓，到时看你们还有什么话说。

    在年幼无知的时光里，真的是好傻好天真，以为一辈子就那么一回事，只要自己坚持下去就可以美梦成真了，可惜，爱情不是一个人的事，不是一个人说了算。

    在那段时光里，因为抑制不住内心的仰慕和嫉妒，而送了一张明信片给刘小蓓，并且因此在词句上闹了笑话，当然这不是最主要的，最主要的是我被无情的拒绝了，并且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令我觉得在人前抬不起头来，造成了我个性转变的一个基点，由此成就了我现在的人生路。其实在从原来那所破败的小学里搬出来，因为心学校是由原本两个小学合并起来的，所以学生被重新编组成了两个班级，但我很不幸的和刘小蓓被编在不同的班级，刘小蓓曾托我人转送给我一张明信片，说是作为一个还礼，权当是小离别时的赠品，我自然是欣喜不已，所谓还礼，我就自认为就只是一个说辞而已，美滋滋的以为自己想象的刘小蓓对我有感觉并非只是想象而已，否则根本就必要再还什么“礼”了。

    她在明信片背后写着：“祝你顺利的踏进21世纪”，短短11个字，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占据着我灵魂，被我无数字的反复碎碎念念，恨不得在里面挖出个情深意重的模样来。在每个难眠的夜里被我塞在枕头底下，伴着我入梦，支撑着我摇摇欲坠的生命旅途。当时正是《还珠格格》热播，明信片的图片也是以赵薇和林心如在《还珠格格》里的角色扮装，外搭起伏的青山。在之后很多年里，无论走到哪里，我一直都把那张明信片随身携带，每晚临睡前都要枕在上面对着它自言自语，告示着自己一天的得失以及勉励自己要更加努力获得成就。这张明信片好像被赋予了生命一般，是刘小蓓的另一种存在方式，陪我一起经历欢笑悲苦。

    按现时的话来讲，这就是意淫的的另一种境界吧。我每天像写日记般先叙述自己一天所遇到的事情，然后再倾述自己的绵绵恋意。有次被清洗床单的母亲不小心把它连着枕套洗了，待我找到时，字迹已经模糊不清了。后来我就多留了一个心眼，随时抽走不离身，就这样辗转多年以后，原先的明信片已经面目全非了，而今一眼看上去已经只能认得出它是一张纸，甚至都区分不出它曾经是一张硬纸片。

    时光打磨掉的又岂止一张明信片而已呢？或许这早就预示了我对刘小蓓的迷恋的最终结果了吧？只是年少无知的岁月里，总是固执的以为只要坚持就一定会得偿所愿，故才死缠烂打那么多年，到最后弄得彼此都身心俱疲，厌倦不已。到真的“顺利踏进21世纪”时，再回过头来看着自己走过的90年代的路程，竟然异常的羡慕当时的自己不知打哪来的傻毅力。因为知道，这一生，再也不会像这般不计回赠的心心念念的暗恋一个女孩了。恐怕也再没有心力花下一个十年时间来苦苦追求一件事物了。

    这般的情动，一生只有一次，一次足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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