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政凌月第二日天色刚亮,便跟着睿王进了宫, 路上碰到了小皇叔宗政明砚。
比起面色平静的宗政凌月以及嘴角含笑、看起来温润如玉的睿王, 小皇叔那脸色难看得仿佛在哭丧。
在外面游了几个月, 他干下了不少事,比如, 私自把陵州刺死史给砍了,比如,又砍了一个胡作非为的县令以及十几个同伙, 解救了一些数十个被拐的良家女子、收了一些贿赂结果不帮人干事, 又查了一件命案。
其中, 最严重的是私自砍了陵州刺史,得罪了他九哥裕王, 听说,已经有不少大臣上书来弹劾他了, 父皇那里弹劾他的折子叠得老高。
侄子在蛮县发现铁矿, 父皇龙心大曰, 应该会轻点骂他的吧。
事实证明,宗政明砚想多了。
即使御书房立着好几名大臣以及裕王、承王、睿王和宗政凌月,皇帝那骂声也没有小过。
还是几个王爷和几个大臣还有宗政凌月相劝, 那着一身玄色红边常服、看起来威严、头发花白,但是精神极好的皇帝,才终于消了消火。
而宗政明砚, 被骂得大气不敢出一声。垂头丧气地同时, 看了一眼立在左边的裕王, 正对上裕王一双带着冷意的眸子。
裕王宗政明祁已经四十多岁了,比起年轻了他将近二十岁的宗政明砚,他已经显老态了,几个尚还在人世的王爷中,他是年纪最大的,当然,如今在朝廷中,权势也是极大的。
看到那一双冷眸泛着冷,宗政明砚嘴角玩味勾起。他这一位三哥,对于权利尤其热衷,年轻的时候跟太子二哥斗,二哥病死以后,又跟四哥恒王、八哥承王斗,八哥如今失去父皇的信任,他的敌人,就是六哥和四哥了。
自己为了六哥与他作对,砍了陵州刺史,天天想着谋夺大位的他,失去了一次丰厚的进账,自然对他恨之入骨,宗政明砚已经能料想到后头,自己会遇上不少的麻烦。
但是,宗政明砚并不畏惧。甚至现在有点得意,就算裕王让大臣弹劾他,他也不怕,最多不痛不痒地被父皇骂几下。
反之他自己,少了一处入账,恐怕要痛上不少日子了。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看到他这位三哥再也无法盛气凌人的模样。
宗政明砚有点遗憾。纵然他知道陵州刺史的他三哥的人,却依然抓不住把柄,不然借这关节,把他三哥拉下去多好。一把年纪了,还想着当皇帝,也不知道有没有那个命坐上皇位。
骂完了小儿子,北齐皇帝宗政翰捋着黑白交替的胡子,又看向一身蓝色长袍的宗政凌月,一双布满皱纹的面上,带上了与方才截然不同的和蔼的笑。。
“云熙,蛮县那边,你做得很好。”想到那几座铁矿,宗政翰面上皆是舒畅的笑,因为心情好,整个人容光焕发,看起来年轻了好几岁。
云熙,是宗政凌月的字。
“多谢皇爷爷。”宗政凌月垂着眸子,立得挺直,整个人如风中劲松,莫名地便能肃然起敬。
宗政翰眉目凛了一凛,看着这比离开前看起来要冷硬的孙子,心底涌上了愧疚。当初几个儿子借云熙年纪尚小,开采铁矿之事不能完全胜任,让他把他调回来。
而自己,即使知道他们说得不对,因着私心,也装病让他调回来。
如今看他这恭谨的模样,宗政翰开始考虑他如此到底对不对?
蛮县五座铁矿,是云熙取下来的,本应该交给他去办,结果他却因为不信任云熙,将他调回来了,换上了自己的心腹。
六个儿子除了小儿子、以及另外一个庸碌无为的,个个都心思各异。由不得他不怀疑。虽然是老六看起来对皇位没什么野心,但是毕竟他是东燕回来的,肖不肖想皇位,谁知道呢。
可老六这儿子,发现了铁矿,都全部上交了,这是不是在一定程度上,说明他们,其实没有多大野心?
他如今年纪大了,对于那些争夺,其实也没有那么热衷了,终究还是希望几个儿子和平相处,但是,不可能。
这也是他最喜欢小儿子的原因,他对权势没有想法,比其他儿子单纯得多。
可小儿子对权势没有想法,他也不开心。
小儿子年纪正好,聪颖,继承他的位子,其实最好。毕竟,他最疼的,也是他。可当初,是自己故意把他惯成这模样的,就希望他跟其他儿子不一样。可如今,又后悔了。
宗政翰,心底就是如此矛盾。
宗政翰收回思绪,心情舒畅的他,开口便问宗政凌月想要什么赏赐。
听到宗政翰的话,宗政翰低垂的头微微一顿,电光火石间,他脑中闪过一种想法。
接着,他便掀袍突然跪下,对着宗政翰便道。
“皇爷爷。云熙在蛮县之时,对一女子有意,私自娶她为妻。云熙不要赏赐,希望能得到皇爷爷得认同。”
宗政凌月的话在御书房中回响,宗政明砚震惊地看向宗政凌月,连一向沉着的宗政明睿,也忍不住多看了他这胆大妄为的儿子几眼。
兴奋以及愧疚交杂,宗政翰并没有问任何关于那女子之事,直接就允了。
宗政凌月连忙谢恩,心里开始谋划他跟姜妩的婚礼。
最近他日思夜想,还是觉得不能委屈了妩妩,既然刚好有这机会,他就此迎妩妩进门,也省得委屈她。
至于她的身份。
东燕与北齐边境已经安插上他的人了,用不了一年,那边的战事边可以消停了。
东燕是他生长的地方,是孕育他的地方,他是不可能允许有任何人去践踏它的。
又在御书房中听着谈了一些最近朝中的事情后,宗政凌月一行人这才退了出去。
出了御书房,本来蔫蔫的宗政明砚立刻生龙活虎起来。
才往在宫道上走一会,立刻就有人来请宗政明砚了。本打算出了宫,教训一下侄子的宗政明砚听说他母妃找他,立刻就蔫了。
跟侄子和六哥道别,宗政明砚便往后宫的长乐殿而去。
长乐殿是德妃所住之地。德妃,这个已经四十多岁的女子,不再年轻,却依旧美丽窈窕,那些岁月沉淀下来的气质,也让她更吸引人,加上足够聪慧,她比那些新人,更讨皇帝欢心。
享尽帝宠将近三十年,在这齐宫中,她是唯一一人。
在焦急等待中,长乐殿走进一人,那艳丽的脸庞,极有辨识度,正是她思念了好几个月的儿子。
看到宗政明砚来了,本来在榻上坐得端庄优雅的德妃站了起来,急匆匆地往门口而去,在他身旁转了一圈,看到儿子好端端的,德妃松的终于松了口气。
对于母妃这种行为,宗政明砚早就习以为常,除了无奈便是无奈。
“母妃。”宗政明砚无奈喊了一声,一边往里走,在桌上倒了杯茶,饮可一口,解了渴后,才复又看向着宝蓝色宫装、身姿依旧窈窕的德妃,道:“儿子不过出门两三个月,您至于每次都如此吗?”
书信也寄了不少,人也回来了,再不放心,也该有个度吧。
可对与德妃来说,只要儿子不在跟前,她就不可能不担心。
齐宫看着安宁,实际上却风起云涌,皇帝当年十五个儿子,如今却剩下六个,那些死了的,有病死的,但更多的,是被人害死的。
她的儿子本不是最小的,奈何十四、十五那一对双生子连两岁都活不到,便一同毙命。而有几个,即使安稳长大了,却也在青壮年时病死的病死、被刺杀的刺杀了。
早就看透了这齐宫风云德妃一向奉行的宗旨便是明哲保身,对于这些后宫前廷的恩恩怨怨,她当初选择了无视,只在皇帝来之时,对他温柔小意一番。却没想到,反而受到了皇帝的青睐。
被宠幸,带来的,是不少人的眼红,这些年她收到的暗箭也不少,都被她一一化解,必要时,还能为皇帝排忧解难,皇帝对她愈喜。
皇后早就去世了,中宫无后,皇帝甚至还让她执掌中宫大全近十多年,那些当初跟着她斗来斗去的妃子,一个个慢慢离去,而那些新开的小姑娘,跟她斗,是斗不了的。
如今,她什么都不担心了,就担心她儿子,生怕皇帝那几个丧心病狂的儿子哪天眼红,对她的儿子下手。所以每逢儿子出门在外,她都担心得很。
“你也知道自己出门几个月了?”德妃抬头就戳着宗政明砚的脑门,一脸恼怒,那长宽袖随着德妃的动作在空中抖啊抖,似乎也带上了不少怨气。
宗政明砚惯会哄母,拉下德妃的手,便从袖中拿出一个一手指高的精致小盒。
“母妃,儿子给你带了东西。”
小盒盖打开,便看到里边放了十几颗极为好看的梅子干,酸甜味袭来,令人垂涎。
喜欢吃梅子的德妃看到儿子手中的梅子干,抬手便去捻了一颗,吃到嘴里,只觉口中全是梅子的酸甜味,口感极好,比她平日里吃的那些,口感都要好上几分。
德妃忍不住吃了几颗。待吃得舒爽后,才终于掀掀眼皮,对着一脸喜悦的宗政明砚沉声道。
“阿砚此次南方一行所做之事,母妃都知道了。阿砚,母妃不管你为老六做什么,倘若你敢出点事,看母妃会不会放过你。”
“母妃。”听到德妃这话,宗政明砚拉着德妃的袖子,像个长不大的孩子一般,面上一脸讨好:“儿子是什么人啊,怎么可能让自己陷入危险?再说了,就算儿子不帮六哥,迟早他们也会对付我,我倒不如拉上一个助力,六哥,总归比其他人好些。”
当初他六哥回来之时,宗政明砚接触他们,不过是试探他们罢了,接触下来,他对他六哥,越来越佩服了,对侄子,也愈加喜欢。
曾经为利益而靠近,如今为情义而助。
这便是宗政明砚的心里过程了。
知道儿子说的有理,德妃也不打算过于干预,转过这个话题,德妃又开始关心起儿子的终身大神:“阿砚此次出门,有没有遇到心仪的女子。”
“没有。”
“母妃——”
知道母妃又要给她介绍女子了,宗政明砚连忙打断德妃的话:“母妃,我突然想起,我在宫外约了人。”
德妃见他这副一听说要给他相看女子就急哄哄想走的模样,一巴掌拍在宗政明砚的后颈上,瞪他一眼,便转头往里走了。
宗政明砚摸着被他亲娘打疼的后颈,一脸悻悻。
明明他身旁绕那么多美人了,他母妃还妄想他开枝散叶,活着怎么这么艰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