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知微坐在院子里等黑七。
春夏已过, 院中木兰凋谢,只剩个枝干树桠。
谢知微独坐树下饮茶。
黑七回来时, 他面上无表情,但谢知微却看出他的不高兴。
谢知微放下茶杯问:“怎么?”
黑七看着他, 声音平平道:“戚爷让我杀了你。”
他说的仿佛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谢知微唔了声:“猜到了。”
黑七目光灼灼:“你无话可说?你毫无触动?”
谢知微反问:“你可会这么做?”
黑七道:“你会害主子?”
谢知微摇头。
黑七也道:“那我便不会。”
谢知微笑了笑:“你没什么要问的?”
黑七道:“我虽然愚笨, 可也能看出平东侯志在国泰民安,只要你的所作所为不跟主子利益冲突, 我就拿命护你。”
谢知微真挚道:“多谢七哥。”
黑七道:“二公子,戚爷既然起了此种心思, 定然有后招,你可有应对之策?”
谢知微道:“他的仰仗无非是因为皇上,这我不怕,我也巴不得他将此事转告皇上, 但我怕的是他狗急跳墙。”
黑七问:“你担心他会向平东侯举报?”
谢知微道:“这是最差的预想, 但是我觉得,现在的情况还没让他走到鱼死网破这一步,七哥,你可有办法截下他的信件?”
黑七道:“我可以试试, 你要做什么?”
谢知微意味深长道:“他狐假虎威这般久,也该到头了。”
黑七道:“还有一点,你为何要跟平东侯提出实施义匪盟?这对你有何好处?”
他一直知道对方所做每一件事都有所求。
关于这点,以前是为了方便接近小可爱, 但谢知微细想下来, 觉得他既然决定留下, 那么稳住谢知行的正宫地位也是必然,而李闻声缺的是什么?就是因为他只有皇帝宠爱而没有自己的势力,谢知微已经想好用义匪盟去跟元帝谈条件,所以义匪盟必须推行成功。
对此谢知微只给了黑七一点提示:“你觉得我哥跟殿下是何种关系?”
黑七奇怪道:“不就是伴读?”
谢知微笑着地看他:“然也,竹马竹马两小无猜,最不缺故事了。”
“???”什么意思?
***
当初元帝把试探平东侯分成两个部分,一是让谢知微去接近摸底,二是让戚爷协助监督。
书信联络方面一直是戚爷负责,是非黑白也任由他描述。
不过这半年来都相安无事,想必是当初谢知微行的贿让他满意。
但戚爷最终选择固然是元帝,一旦谢知微不在掌控内,他会立刻掐死这棵小苗,哪怕先斩后奏。
当黑七花了些手段成功截下他传递给元帝的信件后,便立马交给了谢知微。
信中内容与谢知微的猜测八九不离十,戚爷认为他是养不熟的白眼狼,极有可能已经叛敌,请元帝尽快决断云云…
叛敌这字眼让谢知微冷笑。
元帝的态度决定了下边一干臣子的走向,他自个疑心生暗鬼,害得一代忠臣家破人亡,留下千史骂名。
原著的结局已经让谢知微积攒不少怒火,戚爷的这封信更是将它点到最高点。
谢知微深吸口气,将信铺开,认真观摩戚爷的笔迹。
一刻钟后,一封全新、但字迹与前一封如出一辙的信件诞生。
谢知微将其封好,交由黑七送出去。
他两手掺在书案边缘,以平息怒气。
看完全部过程的123问:“你有办法对付他吗?”
“眼下有个法子,但是有点冒险。”
123道:“是会让你有危险?”
谢知微道:“我会注意。”
重要的是先把这个给小可爱使绊子的太·监除掉。
123也注意到他的愤怒值一直在提高,就没有多说其它,毕竟它只是一段数据,能提供的帮助有限。
***
海清镇、胡家寨。
义匪盟上第十四个目标,截止今日之前,山下的陶宴亭已经和其对阵三日。
胡家寨一帮骨干聚在一起抓耳挠腮。
大寨主胡一道:“娘的,江离自诩文人名士,现在为了自己女儿,脸都不要了。”
二寨主胡二道:“江离不要,我们也可以不要啊!”
三寨主胡三道:“那要怎么搞?降还是抗?”
四寨主胡四结巴道:“不…不能…抗…山寨…寨…没米了。”
胡一道:“平东侯有没有人性?专挑我们断粮的时候搞我们。”
胡二道:“怎么办?山下堵着我们的可不止宴家军。”
还有义匪盟倾巢而出的十四名成员。
那可是上千号人。
胡家寨刚不过。
胡三胡四道:“降!”
胡一怒道:“我让你们找法子就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胡二道:“这个紧急会议每日召开一次,回回都是一个结果。”他叹气:“认命吧,大哥。”
胡一倏然红了眼目:“我的千秋霸业…”
胡三劝道:“其实我们只是挂名到上庸城军营里…”
跟您老的千秋霸业只差了一个自由的区别。
胡一颓然坐下:“让他们上来。”
胡二胡三胡四不忍再看,纷纷离开议事厅。
***
为表尊重,陶宴亭和江离是步行进山寨,而且都解了兵器。
看到他们此番作为,胡一心中愤恨稍平。
他阴阳怪气道:“小侯爷,江寨主,别来无恙啊!”
陶宴亭道:“托您的福,我一切都好。”
胡一:“…”你当然好,还有这是客气话懂吗?别一本正经地回复。
江离就靠谱多了:“胡寨主想好了?”
胡一哼道:“你们可有给我选择的余地?”
陶宴亭道:“寨主若有不满可以直接说出来。”
胡一心中恍如哔了老狗,这小侯爷到底会不会聊天?
其实陶宴亭的行事准则很简单,敌人才该针对,而自己人可以宽容再宽容。
面对这些迷途知返的小豺狼,陶宴亭给予了十足的耐心。
江离圆话道:“胡寨主既然选择与我们合作,不妨拿出最大的诚意。”
胡一道:“我把祖传家业尽托你手,还不够诚意?”
江离早知道胡家寨奇葩多,没想到大寨主就是葩中之葩。
陶宴亭道:“你放心交给我,定帮你打理妥当。”
然后他迅速让鲍参将人安排好,尽快接管寨中事务。
胡一看着陶宴亭化客为主毫不见外的骚操作,不负众望地愣了。
江离倒是习惯了,他专心对胡一科普义匪盟。
其实陶宴亭安排人接管山寨,除了让自己的人清理山寨,也是为了让大家更快适应。
现在情况还控制的住,真等到义匪盟扩大到一定程度的那天,难保没有假意投降混水摸鱼的家伙。
陶宴亭要做的就是把风险控制在最低。
他和江离现在完全是挑人下手。
四十六郡县内十七山寨,除掉罪大恶极的三大头,剩下的要不就是跟桂堂东关系好,要不就是此岸彼岸摇摆不定的,他们先把关系好的摆平,墙头草到时候也会向这边倾斜较多。
陶宴亭打心底里是不想跟这些人兵戎相见的。
诚如他跟谢知微所言那般,这些人跟东夷人不同,他们还可以再拯救一下。
义匪盟能推行成功,大多都是因为山寨不事生产或入不敷出,如果有大树可以靠,他们又能保持原有的生活,就是换个名头也没什么。
就拿胡家寨来说,他们的吃穿用度全靠抢掠,需要多少抢多少,尽量不伤及人命,再佛系不过的一个山寨了,不然也不会被陶宴亭围了三日就断粮。
再然后,陶宴亭花了两天时间将寨中不是真心接受招安的人处理掉,这才带着王进等数十位亲兵返回上庸城。
难啃的骨头在后头,等他们回去补充补充装备再来打。
十月中旬,军营一年一度的狩猎活动快到了。
这是谢知微和他的小可爱分开将满两个月的日子。
关于这个狩猎活动,谢知微还是很期待的,他喜欢纵马奔腾的快感,那让他感到刺激。
但更让他开心的是他的小可爱回来了。
在玉米成熟季节。
陶宴亭也是想念他的小流氓。
在一起时你侬我侬尚不觉厌倦,分开后更想朝朝暮暮。
所以一旦把小流氓抱在怀里,他的专属土味情话就冒了出来:“真想把你拴我裤头上,去哪都不分开。”
“…”谢知微汗颜。
见到对方时生出的那点激动感慨顿时烟消云散。
陶宴亭见他不说话,不满嘟哝道:“你不想我?”
谢知微强行和他分开:“想。”但扛不住你会破坏气氛。
陶宴亭呵呵笑道:“让我亲一下。”
说罢又搂住谢知微,低头去找他的唇。
谢知微笑了笑,仰头凑上去,还圈住他的脖子。
乖巧的样子让陶宴亭很受用。
这个少年已经不满足亲亲的现状,还会在这时候游移双手,多吃豆腐。
好歹是开过窍,再傻不愣登下去,对不起好兄弟贡献的书。
谢知微被他摸得脸红心跳,后来受不了,干脆抱着人使劲亲。
唯此才能发泄积累的情·欲。
谢知微咬了下他的唇,才气喘吁吁把人放开。
早就不想做人的陶宴亭趁势摸了摸他紧翘的双臀,动作色情的很。
谢知微没空骂他。
亲完后才品出自己已经把人刻满心眼的谢知微纵容了小男朋友的所作所为。
谢知微靠在他肩膀上,呼吸全打在陶宴亭脖颈上,让他一阵瘙痒。
他嗓音低沉:“小九…”
谢知微应:“嗯?”
陶宴亭道:“我想变坏。”
“什么?”谢知微一头雾水。
陶宴亭怪不好意思地说:“就是对你这样那样。”
“…”谢知微直接拒绝:“不行。”
答案在意料中,但不代表陶宴亭会接受:“为何?”
谢知微提醒他:“别忘了十八岁的约定。”
同时也告诫自己,做人还是要点底线好。
陶宴亭商量道:“我食言可行?”
谢知微道:“那不成亲了?”
陶宴亭想也没想道:“你敢这么想我现在就把你这样那样。”
说完觉得很刺激,自己先脸红了。
年轻人你脑子挺好用啊。
谢知微看着自家小男朋友,道:“你想得美。”
陶宴亭便使劲抱他,那力道就像要把谢知微塞进自己身体里似的。
谢知微居然一点都不觉得疼,他想自己是疯魔了。
腻歪完了的两个人开始谈正事。
谢知微把他的事了解了个大概,说:“避安岗可不是善茬。”
“已经派人前去盯梢,一有消息我们会立刻动作。”
避安岗作为上庸城最大的匪窝,里边人员鱼龙混杂,杀手强盗应有尽有,是谢知微在信中重点交代之一。
原著里陶宴亭也吃过它的亏,最后花了些手段才拿下。
可谓是艰难。
陶宴亭问他:“你这边呢?”
“我这边倒是顺利,你此时回来,可是为了狩猎?”
陶宴亭点头:“狩猎活动可是有彩头的。”他把谢知微拉到自己怀里:“我要是得了第一,你有没有奖励?”
小可爱学坏了,都会谈条件了。
谢知微问:“你要什么?”
陶宴亭把下巴磕在他肩膀上,道:“刻一个你给我,让我何时何地都能看见你。”
谢知微一愣,然后控制不住地去摸他的头。
嘴角的弧度也不断上扬。
他问:“那你呢?我想你了怎么办?”
这是要交换定情信物吗?
自己把自己乐到了的陶宴亭一口答应:“我雕一个我给你。”
谢知微抱着他猛地一嗅,吸一口小可爱,快乐似神仙。
***
军营的狩猎活动是在承包了附近几个山头下进行的。
如今正是动物膘肥的时候,打回来的猎物在评选过后,夜间还会举行篝火晚会庆祝,大家在一起痛快吃肉。
由于人数较多,所以每年都是分批上,但类似于鲍参王进此等身份的人,是每年都参加。
谢知微是第一次,本来他没分到和陶宴亭一组,是陶宴亭不放心他,跟王进换了两人才在一块。
谢知微在谢府时学过骑射,他今日一身短衣长裤,标准的骑射服勾勒出他清瘦但不显孱弱的身躯,衬的他身高腿长,意气风发。
陶宴亭看着这样的小九,总觉得被勒住的人是自己。
他几次呼吸发紧,阵阵感慨做人好难。
两人带着二十来人的队伍一路挺进,陶宴亭有野外行军的经验,队伍里还有勘察手,两人联合,端了好几窝兔子,更有麋鹿和狍子。
在第三次把兔子窝端了后,谢知微道:“兔子留着有用,尽量别杀。”
陶宴亭也不问,回头就把谢知微的意思转达了,然后才道:“你要养?”
谢知微诧异:“看出来了?”
陶宴亭道:“你让人开了山头养鸡鸭,所以我在想你是不是也要养兔子。”
谢知微笑道:“小侯爷英明神武啊!”
陶宴亭道:“这附近应该还有不少,你若是想要,我去找便是。”
谢知微问:“比赛马上就要结束了,这时候帮我找兔子,彩头还要不要?”
陶宴亭道:“那先拿第一,下次我们两人再过来。”
他还重点强调两人。
谢知微失笑。
他们到点返还军营,本来他们这一队单数量而言是第一妥妥的,可鲍参跟王进猎了一只大虫,生生把彩头夺了去。
这可把陶宴亭气的,想大义灭下属。
然后他就闷闷不乐了,吃肉都没心思。
谢知微问他。
他就委屈地说:“我的奖励没了。”
那个可怜劲让谢知微忍不住亲他:“我们之间的情趣,跟这些无关。”
陶宴亭便眉开眼笑,还得寸进尺搂着谢知微亲了好一会。
***
狩猎活动结束后,陶宴亭就像闲了下来,但是谢知微知道,平静下面隐藏着风暴。
他往将军府跑得时间增多,也开始忙到半夜。
这些谢知微都看在眼里。
玉米收成后,谢知微没有全部留在军营,他挑了五百斤左右,放到上庸城售卖。
这东西是第一次出现在大众视野,但谢知微有营销手段,这些玉米平民百姓买一些,更多是进了上庸城有头有脸人物的厨房。
商人在意什么?商机。
谢知微有什么?资源。
两者一拍即合,你好我好大家好。
因为谢知微卖方子,所以账房进了一笔相当可观的银两。
林谦都笑的合不拢嘴了。
不仅支出的三千两回了本,还翻了两倍的利,这小师弟可真是他们的财神爷啊!
谢知微做完这些事后,假借有事外出,跟账房请假,联系了戚爷一块前往避安岗所在地信隆县。
戚爷正想秘密除掉他,谢知微自己送上门正合他意,两个心思各异的人一见面,还能撑着皮说说笑笑。
也算功力深厚了。
谢知微道:“既然戚爷不相信,不妨自己看看。”
戚爷面上带着微笑,心中却想:“你这般看好陶宴亭,我便让你死在他手上,也算成全。”
谢知微才不管他作何想,在信隆县的一处客栈定了两间房住下,每日留意避安岗的消息,日子过的也算清闲。
戚爷不知道谢知微在打什么算盘,123却是知道的。
陶宴亭担心避安岗狗急跳墙,早早就安排人守在三大头附近。
一是防止他们联手,二是在他们拿百姓做筹码时,陶宴亭能第一时间把控现场。
说不准这客栈里就有宴家军。
原著里确实有这么一回事,先加入义匪盟的十四山寨之所以成功招安,除了他们本身不算坏的彻底,更有心理原因在里面。
他们再差,也知道陶家是上庸城的守护神,知道陶宴亭这人意味着什么。
所以服从陶宴亭并不是那么难接受。
可三大头不同,那是真正杀人不眨眼的货色。
在被陶宴亭逼得无路可走时,一部分人冲破防线,拿百姓做挡箭牌,逼陶宴亭妥协。
陶宴亭也是有脾气的人,大概就是那种我给你开天堂门你却往地狱走的怒其不争,让他最后血洗了三大头,这也为他的血腥残暴打下基础。
秃秃兔在原著里的铺垫有头有尾,让人无从评判。
而谢知微要做的就是利用这一点。
从接近小可爱到现在已经半年多,尽管谢知微在剧情上做过改变,可还是有不可逆的情节发生。
好比陶宴辰江辟芷的婚事、三阳寨的灭亡、那么最后,避安岗的恶心行径也一定会发生。
谢知微要除掉戚爷,自己又不能出手,只好假借避安岗行事。
他们在信隆县住了两日,听避安岗的情势日趋紧张,到了走剧情的那日,谢知微便邀请戚爷外出。
这时候的戚爷已经察觉到怪异,但他盲目地相信谢知微不敢拿自己怎样。
谢知微看出他的迟疑,只笑道:“戚爷放心,我会护你周全。”
戚爷道:“二公子还是先管好自己。”
谢知微笑笑。
陶宴亭布下的防线将避安岗形成了一个包围圈,仿佛铁桶般滴水不漏。
陶宴亭记得谢知微曾列举过会出现的麻烦,所以在原著里会被突破的地方加强了人手,也控制百姓不往那边去。
但他怎么都没想到小九会自己送上去。
当他听到小九被挟持的消息时,呼吸都不禁停了,火急火燎往那边赶。
谢知微其实也是碰运气,毕竟他列举在前,除掉戚爷在后。
但是他没想到不可逆情节执行力会这么强。
避安岗的人能突破双重防线。
这是大家都始料未及的事。
在危险来临时,谢知微说到做到,先帮戚爷挡了一刀,然后把戚爷往旁边推,专心致志对付眼前的亡命匪徒。
使刀的伤疤脸一心快速破敌,出招狠绝,谢知微心思能跟上,身体却拖后腿,在失去内力这个基础上他就输了一截。
当他格挡开伤疤脸的刀时,对方的内力震破了掌心,他握刀的手不住地抖,虎口发疼,血顺着掌心指尖蜿蜒而下,和黄土混为一体。
伤疤脸可有不少同伙,戚爷武功平平,只能靠宴家军保护。
他像个无头苍蝇一样抱头乱串,嘴里喊着:“救我。”
这时候他理智尚在,知道不能暴露谢知微的身份。
宴家军里有见过谢知微的人,认出他后一愣,慌忙呼叫同伴:“快去禀告小侯爷,谢法算在此地。”
这声音一点都不小,大家隔得也不远,伤疤脸听得清清楚楚,他看向谢知微的目光便复杂起来。
谢知微心头一跳,在伤疤脸发难前就地往戚爷身边滚,伤疤脸一击落空,再起一式。
戚爷看着朝他脸门劈来的刀,瞳孔猛缩,凝成针般大小。
他想躲,可脚却迈不开,甚至有大小便失禁的感觉。
再然后他就感觉不到了…因为疼痛淹没了他所有的触感,他看着嵌进脑门的宽刀,不甘地向后倒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