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 江柠和褚竹通了电话。
褚竹代替她,在店里开了新的两个预售,两件均为女装。
比赛一共三天, 再加上接风和送行及旅途, 前后一共也就五天时间。
等不到达仁服装厂出货, 江柠就能比完赛回去, 后面的事并不需要褚竹再费心, 她只用处理好这么一件事就行。
江柠谢过褚竹,又给关康儒回了消息, 这才再次出门比赛去了。
第二天考“创意”,梅国这边给的题目也很创意,直接给了一盏台灯, 让他们自由发挥。
这天劳瑞倒是没来捣乱,当然不只是他, 其他人也都没来。应该说, 几乎没有无关的人进门来打扰他们。
除了他们这些参赛的新人, 其他的老前辈们都去参加另一个大房间的艺术切磋去了。
那边不论胜负,单纯炫技,打的旗号是交流, 实际上气氛也很紧张。
没有了烦人的劳瑞, 江柠心平气和地构思并作画, 还抽出时间观察了一下坐在角落里的特里。
他一个人坐在最偏僻的地方, 面色严肃, 周身的气场也孤僻。明明和大家坐在一起, 他身边却像是自动生成了一层无形的膜,把除他之外的人全部隔离在外了。
但他下笔确实迅速,皱着的眉头下,一双蓝眸闪着锐光,刀剑一般刺在纸上。
等到比赛结束,有几个梅国人过去找他搭话,他却像是没听到一样,默然地垂着头从人群中穿过去了。
几个梅国人觉得丢脸,故意大喊他的名字,在他身后高声接连挑衅了好几句。胜负未分,他们让他不要自傲,别太把自己当回事。
江柠恰好看见了,她本以为像特里那样孤傲的人,应该不会搭理这种无谓的挑衅。
但事实并不是这样,在第一个人大喊时,他便停下脚步,转头看过去了。
他皱着眉,蓝眸里没有愤怒,也没有不屑的清高,反而带着点困惑一般,他的瞳孔颜色很浅,在阳光下笼上一层微光。
几个梅国人平时被他表现的能力打压得厉害,好不容易见他落单,整个人又没表现出半点攻击性,话语多少有些过分起来。
特里就在那里站着,一语不发地静静聆听着他们逐渐刻薄起来的言语。
他从头到尾都没有表现出一丝的愤怒,眼神里有惶惑也有无措,原本紧皱的眉头却逐渐松开了。
他像是在看着那几个嘲笑讥讽他的同伴,也像是在看散落他们面前的那束光。有细小的灰尘在那束阳光里翻滚,他的眼神逐渐涣散了。
“喂,他怎么一直不说话,不会是个傻子吧?”有个梅国人哈哈大笑。
“我看他是根本懒得搭理我们……”另一个人说,“劳瑞总说他是个天才,可能天才都是有自己的怪癖的吧。好了,我们也说得够久了,快点回去吧,别忘了在这次比赛中,我们其实算是同伴。”
之前开口的男人又说:“但是能进来这里的,又有哪个人是没有才华的!我十五岁就拿了全球青年绘画赛的金奖,后来又一直潜心学习这门艺术,这么多年从来不曾放松过。劳瑞说他会赢,我看却是未必。”
他说着说着,便走近了特里:“喂,你想和我打赌吗?我赌我自己会赢,你觉得呢?”
特里没有回答,涣散的眼神集中了一些,有点茫然地落在他脸上。
要不是他眼角还有堆积的皱纹,冲着他那样干净的眼神,江柠几乎要误认为他是个孩子。
“喂,你说话呀,不敢打赌吗?”
那男人推了他一把,高却瘦弱的特里身体晃了晃,像是柔韧的蒲苇被风吹了一下,又靠着自己扎根泥土的一丝力气,慢慢地站稳了。
江柠犹豫着要不要过去帮他解围。她和他不曾相识,彼此间没有说过一句话,但他显然是没办法独自料理眼前的冲突的。
他这模样,倒不像是单纯的不爱交际了,更像是有些交流障碍一样。
“装傻?”
那男人又推了他一把,力道不大,却推得他接连退后了好几步。特里没有反抗,身体反而顺势靠在了墙上。
看着他无力且衰弱的样子,江柠几乎不敢相信,他就是刚刚那个目光如箭般,兴奋地提笔同画纸作战的人。
那个梅国男人的行为确实有些过分了。
江柠正要出声,旁边突然冲出来一个人影,猛地把那男人推到一边去了。
居然是劳瑞。
“我警告过你们,离他远点!”他喘着气说。
“我们并没有对他做什么。”有个梅国人尴尬地解释,“我们只是想和他交流一下刚刚的比赛题目……”
“好了。”劳瑞挥了挥手,说话间仍带着尚未平静的喘息声,“我知道你们不服,但他是一位真正的艺术家,请你们以后务必尊敬他。他不愿意说话的时候,没有人能够强迫他出声。任何人都不许再招惹他,懂了吗?”
几个梅国人面面相觑。
“我不知道请你们过来的是哪位,但是你们要知道,协会是我在运营的。你们如果将来还想在梅国艺术圈里混,最好就牢记我的忠告。”劳瑞低声警告。
几个梅国人有些犹豫地看了看彼此,最后在他的逼视下,不得不一头雾水地走了。
“但我们真的没做什么……”
“他说的也太夸张了。协会虽然是他在运营,但他也只是个帮忙管事的而已,又不是能统领整个艺术圈……”
“算了,别自找麻烦。”
……
几个人说着话,从江柠身边走了过去。
劳瑞也注意到了她,他仍挡在特里身前,扬手冲她打了个招呼:“嗨,美人,我们又见面了。隔壁的切磋还在进行,贵国的伏老先生画了一幅水墨画,看起来很是有意思,要一起去看看吗?”
江柠留意到他话里未尽的意思。
隔壁的切磋尚未结束,其他人也确实没有出来,原本和她一起比赛的新人们,似乎也前去参观老前辈们的大作了。
劳瑞为什么这个时候会出来?
江柠看了看他身后半遮着的特里。他已经不再靠墙站着了,重新站直的他比劳瑞还要高上一些,蓝眸平静地穿过他的头顶和她对视。
劳瑞脸上带着笑,表情却挂着掩饰不去的焦躁。
江柠察觉到特里身上有秘密,这秘密劳瑞清楚,却不想再被外人知道。
她无意探查别人的隐私,也不想理会油腻腻的劳瑞的招呼,于是沉默着转身走了。
老前辈们集中在一起作画交流,她应该趁机会去观摩一下才对,没必要把时间耗费在无关紧要的事情上。
和他们今天比赛时的冷清不同,另一个大房间里,气氛格外热闹。
江柠一进去,便被满目的画作震惊了。
平日里千金难求的名家佳作,此刻散落着躺在房间各处,很多画家们仍在埋头挥洒着笔墨,在画纸上晕开一朵朵精妙的灵感。
江柠一进去就被一位老前辈拽住了,拉着她各处参观出色的画作。
走到华国人扎堆的那一圈时,里面有人抱怨:“江柠,你怎么才来,快过来!我们伏老这幅画,怎么样?”
伏邵老先生的水墨画确实精妙,江柠被人拉着凑上前,细细观看那画时,很快便被画的意境吸引,沉浸在他灵动的笔锋中了。
“不要只看这一幅啊,其他人也画得很好。比如说,杰克.罗伊先生的荒野图,看起来也别有意味。”伏邵老先生摸了摸胡子,亲自带着江柠去看其他人的佳作。
和梅国那边捧着特里一样,华国这边的老前辈们也对江柠格外和蔼,总是愿意和她交流绘画方面的事情。
这些老前辈都是真正的大艺术家,潜心研究了一辈子的绘画,谈话间的几句点拨,便能让人受益匪浅。
对于江柠受到的特别待遇,同行的其他华国人难免羡慕,却偏偏生不出嫉恨之心。
一个是江柠确实有能力,并且年纪比他们小了太多,他们有些拉不下脸和她竞争。
再就是,江柠本身是很谦虚的个性,她不只向那些老前辈们请教,平时也愿意和他们这些人交流绘画上面的事。若有人有疑问而她恰好能解答,她也总是愿意不藏私地细细和他们说一说。
江柠在比赛场地里耗费了半天时间,埋头画完了自己的作品,并没有觉得有多大压力。
剩下的这半天时间,她到了这另一边的艺术家们的切磋现场,这才终于体会出关康儒劝她过来的良苦用心。
在这里和这些人交流谈话,半天的学习就能抵得过她半年的闷头苦学。
哪怕这些人一言不发,单纯是在一边观摩着其他人流畅的作画,看到不同的人使用的不同笔法,观察到每个人都风格迥异的画风,也能让她不知不觉中体悟出很多的东西来。
直到这天的切磋结束,江柠的观摩也结束了,但她却久久不能平静下来,晚上回去和关康儒聊了许久。
他似乎已经料到这样的情况,谈话间也引导着帮她把这些感悟和收获梳理清楚。
江柠大致整理了思路,忍着兴奋把这些东西迅速记录下来,这才关灯休息了。
第三天,任意发挥的的“随性”主题赛开始。
江柠早早到了比赛的地方,但发生了一件奇怪的事情——角落里空空的,特里缺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