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不愿意露脸的买家, 用手机的后置摄像头，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拍了一张, 上传了天狗平台“黎lis官方店”的评论区，并在自己脑袋上p了一个硕大的狗头。

    照片略糊, 像素有点渣, 镜子微脏，狗头很抢镜。

    但这些都没能遮住买家炸上天的自信：“穿上这件衣服, 我感觉自己帅了不止一个等级！刚刚出门溜达一圈，被斜对门的漂亮女孩偷看了好多眼！她平时都不正眼看我的！”

    “我周围的叔叔阿姨兄弟姐妹们, 也纷纷表示，要给他们的儿子/女婿/老公/自己买一件！没想到，老子有一天也能变成带货达人！哈哈哈！我愉快地决定，谁也不告诉他们, 这家店是老子一个人的小秘密！”

    如果只是这样也就算了, 顶多这就是个自信心爆棚的逗比大兄弟，对自己满意的同时，给这家店顺带闭眼吹了个彩虹屁。

    但买家当天追评了：“斜对面的漂亮女孩主动过来搭讪了，问我衣服哪里买的, 要给她男朋友买一件。”

    “然后我周围的叔叔阿姨兄弟姐妹们，毫不避讳地当着我的面聚众讨论——讨论的中心思想我总结一下：他这个狗东西，配不上这件衣服，白瞎了。我爸坐在人群中心, 对此表示认同……”

    后面再不小心点进店铺的买家, 都被这条逗比评论吸引了, 一个个乐呵呵地看完，才注意到买家秀的图片——其实，好像，抛开渣像素、脏镜子、和烂到家的拍照技术，这衣服好像真不错？

    陆续地，店铺里又有了其他正常的买家评论。有的带图，有的不带图，张口都是对衣服满满的夸赞。

    而且那些在光线正常情况下，技术一般的买家拍出来的照片上，衣服似乎确实挺吸引人的。

    因为是男士的早秋薄外套，衣服不可能做的过于花哨。衣服的颜色并不张扬，选的是低调的偏烟灰色，但要更深一些。款式也以休闲为主，中长款的设计，布料在阳光下会闪现隐约的暗纹。

    几个晒图的买家，有在里面搭配t恤的、也有搭配衬衫的，甚至还有随便穿了件三窟窿大背心的，居然看起来都不显得突兀。

    衣服价格确实贵，但这种无形提升逼格和气质、还不显得装逼和突兀的百搭利器，似乎买一件也不亏？

    后面点进店铺，被评论吸引的人都有些犹豫了。

    但店里一共也没卖出去几件衣服，评论却是一水的夸赞，是不是有可能是水军刷出来的啊？

    江柠注意到这样的情况，但没怎么在意。不管怎样，衣服的热度在慢慢增加了。比起来最初一整天店里也不来一个人，这两天平均十几个的人流量，已经算是很大的进步了。

    她不慌不忙地挑了一位买家的评论回复了，想了想还是忍住了，没去撩拨那位已经内心受伤的狗头买家。

    这时恰好有个电话进来，她便有些遗憾地下线了。

    电话接通了好一会儿，那边开口就是噼里啪啦一顿狂说，江柠愣是没找到一点插口的空间。

    好不容易等电话那端喘了口气，她这才终于找到机会问了句：“您是‘华国新世纪绘画人才选拔赛’的工作人员？”

    她等比赛组织方的消息，已经等了有段时间了。

    现在电话刚接通，怎么听着，那边一直在劝她“为国争光、奉献自己、光荣使命”？

    这都是哪跟哪儿啊？

    “啊，对，我是！”电话那边的中年男人有些激动，“总之我的意思，你刚刚都听明白了吧？”

    江柠：“……应该是明白了，您是希望，我同意参加接下来的国际赛，是吗？”

    “对！你们现在的年轻人，可能不明白这种比赛，对我们到底意味着什么。你不要忙着拒绝，听我仔细……”他又激动起来。

    “我答应，什么时间去呢？需要提前做什么准备？”江柠揉了揉额角，不得不礼貌打断了他的演讲。

    中年男人愣了：“但是庞教授说，你可能不愿意去……”

    又是庞老头，江柠叹了口气。

    这老头没坏心思，就是总能够阴差阳错地给她找麻烦。

    她之前确实觉得再去比赛，时间上有些紧迫。那老头估计是感觉出来了，居然瞒着她悄悄和组织方那边反馈了一下，难怪她等了这么久才等到通知。

    飘鸿协会那边，估计也为难很久了吧。

    江柠原本是抱着可去可不去的心态，消极地等着这次麻烦事的。但自从正式拜了关康儒为师，她才知道自己之前对绘画的认知到底有多么浅薄。

    关康儒劝她多走走、多和同行交流、多体会，增加见识也增加感悟。而飘鸿协会组织的国际赛，更是一个难得的机会。很多人挤破了头也没能被选中参赛，她既然幸运地得到了这个机会，就不该白白浪费掉。

    她改了主意，打算等组织方一和她接触，就立刻答应下来。结果等了这么久才知道，这件事差点被庞岑中途给她搅和了。

    中年男人也有些懵。

    他是整个比赛组织方里，最能言善辩的人。打电话前，那些老艺术家拉着他，严肃地交代了一大堆，让他务必劝服这个小姑娘，让她改改主意。

    那些德高望重的老前辈的委托太过郑重，弄得他也忍不住跟着紧张起来。

    电话一接通，他就立刻把想好的说辞一股脑地扔了出来，连口气都没敢喘。他就怕话没说完，那边小姑娘就闹脾气撂了电话，到时候他跟这群老艺术家大眼瞪小眼，没法给个交代。

    结果闹了半天，那边的女孩声音听起来还很无奈的样子，轻描淡写地来了句：“我答应。”

    随后还很淡定地问了他比赛的基本情况、要提前做的准备等。

    他被这一波三折搞懵了，一边机械式地回答着江柠的话，一边愣愣地看着眼前几个老前辈。他们听明白了，分分钟笑出了一脸褶子，一起屏住呼吸听电话，还没忘顺便给他竖起大拇指。

    获取了必要信息后，双方结束了通话。随后江柠翻看了一下飘鸿协会发给她的文档，看了下细节问题。

    确定比赛不会耽误太久，加上往返时间，五天就能结束。而且比赛是在十月份，距离现在还很早，不会影响她目前的事，她就彻底放了心。

    不管飘鸿协会的人怎么想，江柠反正已经习惯了被庞岑坑的日常，这个小插曲在她这边很快过去了。

    就这么会儿功夫，她再上天狗看，店铺里似乎突然热闹了一阵，褚竹已经回复了好几位陌生意向顾客的消息。照以往的人流量来说，她们这就已经做完半天的日常了。

    江柠觉得奇怪，顺手刷了下微博，很快发现了原因所在。

    有位搞笑大v发表了新微博：“那些年，你见过的奇葩买家秀——”

    她店铺里那位狗头买家的评论，被人截图后发在了大v评论里，现在正高居热评第一。

    难怪。在大v加持下，店铺的人流量估计很快就上来了。

    江柠跟褚竹说了下情况，让她不要慌，千万稳住。

    找人打广告这回事，其实也是必须的，江柠很早就考虑过了。只是还是一个字——穷，再加上她现在手上一共也才五百件衣服，不可能会积压，她便暂时没考虑。

    不过现在有了送上门的免费流量，那不好好利用起来，简直是浪费了这次天赐的良机。

    江柠想了想，现在临时联系专业的炒作团队，恐怕是来不及了。

    她干脆注册了个小号，自己撸袖子亲自下手了。

    这事没什么技术含量，就把装傻做到极致就可以。

    热评第一的买家秀图片是打了码的，为了合理引流，她只需要假装不经意地说见过买家秀，然后透露出自家店铺的全名就可以。

    到时候，对衣服感兴趣的网友，自己就顺着网线跑过去了。

    江柠只在幕后伸出小手，轻轻推了一把，随后立刻功成身退。

    之后的这一整天下来，店铺的人流量，果然破了以往加起来的所有客流量记录。

    褚竹一开始还急得鼻尖冒汗，到后面也变得和江柠一样，渐渐地佛了很多，不再每个人的每个问题都上赶着回答了。

    毕竟跑过来的这么多人里，真正对衣服感兴趣的只有一小部分。而这一小部分里，又会被价格吓退一大半。

    剩下的那几十人，也不全是同一时间涌进来的。

    褚竹和江柠把这些人甄别出来，过滤掉那些明显是调戏的笑语，一人一半，分别应对这些真正的意愿买家。就这样一整天下来，她们居然卖出去了好几十单。

    不知道是不是微博的动静引起了达仁服装厂的注意，到了晚上，好不容易店铺这边清闲下来，江柠刚停下喝了口水，老黄居然来消息了。

    他说愿意找时间，和她坐下来详谈接下来的合作。

    江柠也没拿架子，利落地同意了。

    不过第二天她要亲自安排发货，她和老黄说了情况，那边表示理解，双方就这么把时间约在了后天。

    第二天，店铺里还是很忙，不少人跑过来踩点，买不买的，顺手就骚扰下客服。不过相比昨天的突如其然，这天情况已经好了很多。

    褚竹也有了前一天的应对经验，江柠便没再管她。她和她说了一声，就坐在租来的仓库里，慢悠悠地一件件检查衣服，准备挨个发货了。

    不过是几十件衣服，她整理打包好，再叫个快递上门，其实根本用不了多长时间。

    但江柠始终坚持着一件事，每件衣服打包发货前，她都要仔仔细细地再检查一遍，防止任何一件可能的残次品混出门去。

    不是说她不信任服装厂，毕竟她亲自抽检过，认可了达仁服装厂出货的良品率。但在衣服的质量关卡上，她再怎么小心都不为过。

    这是品牌做大做好、稳定发展的基础，这点上绝对不能马虎。

    因此等她处理好这几十件衣服，并快递出去，半天时间已经过去了。

    褚竹那边又接了十几个单子。

    江柠叹口气，起身活动一下，吃了个饭，又坐在仓库里挑挑捡捡，间或还要客串下客服角色，就这么埋头做了一个下午。

    创业的初期总是苦的，她只是做点简单的苦力活，已经算是极其幸运。

    晚上的时候，贺钺打了电话过来，询问是否有时间见面，想约她一起吃个饭。

    江柠看了看凌乱的仓库，又低头看看灰头土脸的自己，再想想不停接过来的新订单，以及明天的签约，不得不遗憾拒绝了。

    自从她婉拒了贺钺的资助，坚持要靠自己创业开始，两人其实已经好多天，没能坐下来好好聊个天了。

    贺钺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闷闷的，江柠注意到了，她问了一句，却没得到回答，反而被他轻轻顶了回来：“我没事，你别管。你现在在哪儿？”

    他一向都惯着她，时刻在她面前做出沉稳的形象。

    听到他难得“耍脾气”，江柠也不忙了，她丢开手里的塑料袋，找到自己的小板凳坐下了。

    “怎么了，我就在我租的房子附近啊。谁惹我们阿钺不开心啦？”她的语气里带着点开玩笑的意味。

    边说话，她仍下意识地收集着小板凳附近的塑料袋，把它们都丢在一起，方便等下一起清理出去。

    她第一次叫他“阿钺”，语气像是在哄孩子。

    贺钺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我在你家楼下。你的房间是暗的，没开灯。”

    江柠这才惊讶地站了起来：“你在外面？”

    她的仓库就是用租房旁边的小屋改的，两栋楼紧临着，而且仓库小屋恰好就在一楼。

    她说着话，人已经到了窗边，拉开窗帘，立刻就看到了外面那个挺拔的身影。

    他背对着她，身边是辆黑色大车，他本人也穿得黑漆漆的，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几乎要和夜色融为一体。

    江柠突然就有了些微妙的心疼，或者还掺杂了点忽略了男朋友的心虚，她底气突然有些不足起来。

    “我在你后面的这栋楼里，我又租了个小屋，用来……”

    话没说完，贺钺像是脑袋上装了雷达，突然接收到了信号。他举着手机转身，正好和扒着窗户往外看的她对上了视线。

    江柠突然觉得有些尴尬，她一直尽力在贺钺面前维持着美丽大方的形象，但现在这一身的灰尘，头发估计也有些乱了。

    她费心经营给未来老公看的人设，似乎突然就崩塌了。

    但贺钺已经注意到她了，她没有办法，叹口气把门打开了。

    “来吧，参观一下我乱糟糟的仓库？”她摊手，向西装革履的他发出邀请。

    其实算不上特别乱，只是每次发货，她都会拆除服装厂出厂时给衣服自带的塑料防尘包装，换上她在另一家专门的大厂定制的、带有品牌logo的包装袋。

    屋里有许多没有整理好、准备扔出去的空袋子，暂时被她堆放在了仓库中央，正打算统一处理掉，他就来了，刚刚好看到这么狼狈凌乱的一幕。

    贺钺像是没看到那堆袋子，他收起手机，眉头都没皱一下，甚至边走边撸袖子，就这么直直地走进来了。

    江柠在一边看着，她挺过最初要面子那点不自在，看他没什么反应，她很快也跟着坦然了。

    “干什么？”她笑着问，眼看着他把高定西装的衣袖揉成一团，衬衣的袖口也解开了，就这么高高地挽了起来。

    在大夏天里，也坚持穿得严谨禁欲的男人，居然就这么轻易地露出了结实的手臂线条。

    江柠眼看着他真的弯下腰去，伸手要去抓那堆袋子，这才急忙阻止：“你别……你就站在一边，乖乖看着不行吗，这样我们两个最后都弄一身灰。”

    “我们两个”这样的用词，让贺钺的心情稍微好了一丝丝。

    他没出声，抬了下头，用黑漆漆的眸子看了她一眼。

    没等江柠看明白他表达的情绪，他就重新低头弯腰，专心地干起活来。

    江柠伸手要帮忙，被他轻轻松松地挡了回去。

    她换个角度伸手，他便换个角度，闷声不吭地一边迅速干着活，一边极力阻拦着她再插手这件事。

    江柠试了几次，发现自己反倒成了碍事的人，这才老老实实戳在一边不动了。

    “生气了？”她试探着问。

    贺钺没听见一样，包装袋被他握得哗啦作响，很快就乖巧地窝成一团，被他轻轻松松地归纳到一旁。

    “真生气啦？”江柠叹气。

    她最近确实稍微忽略了他一点，但每天还是会尽力抽时间，和他说上几句话的啊？

    就因为最近交流少了，他就闹脾气？

    她记得他以前没有这么黏人，也没这么爱生气啊？

    难道是年轻的他，更需要别人的认同和关怀？

    “我以后一定抽时间，尽量多陪你。你不要生气了，说句话好不好？”江柠硬着头皮劝慰。

    她以为自己在讨好恋人。

    而在贺钺听来，她这话依旧像那声“阿钺”一样，听起来好听，她的语气却似乎是在哄儿子。

    他的脸色越发微妙起来。

    未免她继续说出更多“哄儿子”的话，他开口了：“嗯。”

    嗯……嗯？

    江柠看着他。

    贺钺也看着她：“我说话了。”

    江柠：“……哦。”

    好在贺钺插手后，他手长腿长，居然比她的工作效率还要高，这时候垃圾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

    他站起身，掏出包湿纸巾，慢慢擦干净了手。

    他本来就习惯随身携带一小包纸巾。不过自从江柠那个弟弟有了间歇性突然出现、哭一场又突然逃走的毛病后，他就开始习惯随身携带一干一湿两包纸巾了。

    江柠看着他擦手。

    又看着他擦完手，拿出了块干净的湿纸巾，凑过来沉默着替她擦手。

    “你还生气吗？”她问。

    她也是刚刚才发现，自己没什么哄人的天赋。

    她仔细回想了一下，她上辈子似乎就是这样的，又倔又要强，很多次都是他主动折了腰，俯下身来迁就她。

    贺钺没有抬头，认真地替她擦着手上的灰尘，声音倒是不沉闷了，但仍旧不见得多么欣喜：“生气。”

    江柠无奈，只能选择单刀直入，直切主题，试图从根源解决问题：“为什么生气？”

    贺钺被她这样的直来直去逗笑了，脸色再也绷不住，嘴角慢慢牵起一个弧度来。

    他之前是真的没谈过恋爱，不懂得什么套路。

    但跟他比起来，眼前这个美好得值得无数男人追求的女孩，在感情上居然也意外的挚诚纯真。

    除开最开始认识那会儿，他被她的强撩蒙蔽了。

    到了后面，他才逐渐看清楚——她面对他时，其实和他面对她时一样，偶尔无措、偶尔慌乱，但总是带着耐心和包容的。

    “你笑了？那是不是不生气了。”江柠又叹了口气。

    贺钺的嘴角又慢慢压了回去。

    “江柠。”他严肃地开口，“我问你，你在忙什么事业？”

    江柠被他问得一愣。

    贺钺扔开湿巾，握住了她的手：“我听说，你在做男装品牌？”

    听见这句，江柠才隐隐约约，似乎触摸到了什么。

    “我从你开始筹备，就在等了。”贺钺说，“你不要我的资助，我理解，我也尊重你。”

    “但是你做男装品牌，每天忙着给其他男人设计衣服不说，把我这个正牌男友扔在一边……”

    他加重了语气：“到了现在，你衣服都快卖完了，居然也没想起来要留给我一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