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柠没有想到，她居然在这里碰到了贺钺。
或许是因为她这几天创作时, 心神一直被十年后的婚礼前夜牵绊, 这一次毫无预兆地遇到他, 她情绪翻涌, 竟是半天没能收回自己的视线。
贺钺也愣了愣。
他还记得这个女孩。一个多月前，他在公司楼下远远看到过她。当时只是匆忙的一瞥，随后他上了车远走，她还在原地停留。
他那时就有些疑惑, 总觉得她似乎眼熟。后来在忙乱的公司事务压迫下, 他自然把这件小事丢在了脑后。
但如今又一次见面，四目相对，他却瞬间想起了那天的景象。他以为他忘了, 现在回忆起来, 却连那天她穿的衬衫和外套的颜色都清楚记得。
“您好？请问有什么需要吗？”甜品店的服务生轻声提醒。
江柠回过神来，快速眨了眨眼，走向了展柜：“我要一个小蛋糕, 尺寸最小的那种就可以，巧克力的。”
走得近了，贺钺看到她纤长的睫毛在轻轻颤抖。
他转过头，强迫自己收回心神, 继续研究玻璃展柜里的甜品。
家里那个身体不好的老人家，偏偏贪嘴爱吃甜。被闹的次数多了, 他其实很清楚展柜里这些甜品哪种含糖量最少最健康, 却总想尽可能地在可控范围内, 多让他高兴一点。
店员已经快手快脚地打包好了江柠选的小蛋糕，他仍杵在原地纠结。
“这个。”江柠实在看不下去，伸手指了一款甜品，“甜度少但口感好，健康又美味。”
那是店内刚出的新品，贺钺之前没见过。江柠却知道，那是后来贺爷爷最爱的甜品，每次看到眼睛都会发亮。
贺钺顿了顿，没来由地被说服了，点头让店员帮忙打包起来。
他其实是个很有主见又固执的人，江柠很少见他对“陌生人”乖乖听话的样子，深感有趣：“我帮了你的忙，你能送我个蛋糕吗？”
贺钺一怔，立刻道：“当然！”
他默不作声地付了江柠的蛋糕钱。然后冲她点点头，提着甜品脚步轻快地往外走。
江柠突然有些无奈。难道这辈子她不主动，是不可能重新把这个男人带回家了？
她叹口气，低头看了看手里拎的小蛋糕，又忍不住笑了出来。
她出了甜品店，沿着树荫慢悠悠继续走。
刚转过街角，却看见刚刚那个目不斜视路过她的男人，此刻正站在路边，他手里的甜品已经不见了。
看见江柠，他立刻严肃着一张脸走了过来：“……你好。虽然有些唐突，但我可以知道你的名字吗？”
说完，他有些紧张地加了一句：“我叫贺钺。”
他很努力地想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诚恳、真挚，又并不过于无趣。
江柠被他眼巴巴的模样逗笑了：“我认识你呀，全民老公贺钺。”
她说的是之前那则“真假太子”的花边新闻。贺钺什么都没做，硬是靠着照片上的一张好脸，圈了大量颜粉并喜获“爱称”。
贺钺的脊背一瞬间绷直了：“你别误会……”
江柠：“我也是你的粉丝。”
贺钺愣了愣，才又开口：“谢谢，我可以知道你的名字吗？”
江柠注意到，他的耳垂慢慢红了。明明是很严肃正经的语气，她偏偏从他的语调里听出害羞来。
“我是江柠。”她说，用眼神示意他空空的双手，“你的甜品呢？”
贺钺：“助理拿走了。”
一问一答，无比乖巧。江柠心情很是奇异，这真的是她那个假正经的闷/骚爱人吗？
“你过来。”江柠深吸口气，冲他勾勾手。
贺钺以为她有话要说，微微倾身，侧耳过来，规规矩矩地尽可能避免了身体接触。
江柠却踮起脚，在他脸颊上飞快地啄了一下。
“不许和别人谈恋爱！”她在贺钺的震惊眼神下，理直气壮地宣布。
她听贺钺提起过他的初恋，是很老土的办公室霸总和小白花秘书的恋情。
可惜小白花秘书嫌弃霸总的无趣，一边欢快花着他的钱，一边又觉得自己的人生被禁锢，最后大哭一场踹了他，转而跟了一个有钱又会玩的富二代。
后来富二代玩腻了，小白花又跑回来找他，说是怀孕了要他负责。
江柠无法想象贺钺面对那个愚蠢小白花时的表情——两个人明明是顶多拉拉小手的柏拉图式纯恋爱，转头她说他们搞出了个孩子？
是她换的男友太多记错了人，还是觉得他太老实好欺负？
她算算时间，小白花还有一年时间才毕业，还没来得及完成应聘贺钺公司、倒追总裁得手、最后甩手又给总裁一巴掌的系列骚操作。
完全来得及从源头阻绝这种可能。
贺钺本来微倾着身，被亲后一下子站直了，半天才组织好语言：“你……我只是想知道你的名字。”
他确实对这个女孩有莫名的好感。但这种好感来得太快太熟悉，他还在犹豫要不要继续，却又怕错过和她认识的机会，才郑重地准备和她交换姓名。
但……被亲以后，好像也并不讨厌？
他小时候被怪叔叔、怪阿姨亲亲摸摸太多次，到后面稍微懂事一点，他就开始讨厌和陌生人不必要的肢体接触了。
可是，被这个女孩偷袭亲了脸颊，他却有种隐约的欣喜感？
他红着耳朵沉思，江柠笑了：“总之记住我的话，不要和别人谈恋爱。我们以后还会经常见面的。”
发现自己十年后假正经、真闷/骚的爱人，这时候还是个日常害羞的青涩小可爱，江柠的心情有种奇异的愉悦感。
这种愉悦感一直持续到了她回家。因为这场意外的偶遇，她对着画架上的未完成草图，又产生了新的想法。
本以为最近几天她都没办法继续这幅画了，但现在有了新的突破口，她下笔竟然很是顺利。
一口气忙到凌晨，江柠才揉着发酸的脖颈暂停下来。
身体虽然累，她精神上却很是兴奋，这种酣畅淋漓、肆意挥洒灵感的感觉，实在是让人沉醉。
晚饭没吃，她到了这会儿才感觉到饥饿。甜品店里带回来的小蛋糕还放在桌上，大半夜实在懒得折腾，江柠心里默念着罪恶，却还是诚实地拆开了包装。
她插上蜡烛，开开心心地给自己唱了首“生日快乐”，就算是提前过了几天后的十八岁生日，然后把整个小蛋糕一口没剩地全吃掉了。
第二天她毫不意外地起晚了，昏昏沉沉地洗漱完毕，拿起手机才看到有王律师和关康儒的好几个未接来电。
她先是打给了关康儒，那边响了一声就接了起来：“小柠吗，你现在在哪儿？”
江柠听他语气不对，也跟着严肃起来：“我在外面租了个房子，老师，怎么了？”
关康儒沉默了两秒，开口道：“你别出门，告诉我你的地址，我派人去接你！”
江柠听他那么着急，觉得应该是出了大问题，于是乖乖报了自己的地址，关康儒这才急匆匆地挂了。
江柠上网看了看最近的消息，发现原来又是江国彦捣的鬼。
江国彦不怎么玩微博，每天回家了周佳人也只是埋头哭，他根本懒得搭理她。
只是这两天总是莫名被人盯着看，次数多了他就起了疑心，后来有点看笑话心态的老熟人劝他去微博看看——他才终于发现了不对劲的原因。
无数网友在网上真情实感地骂他和周佳人，起因竟然是江柠那个不孝女在网上乱说话！
他什么时候命令她卖身了？他倒是想呢，也得她愿意啊！
他气冲冲地反驳了几个网友，然后被一堆人涌过来骂他的阵仗吓到了。一个两个他能骂回去，几千上万个人一起骂他，他怎么也不可能赢啊？
江国彦这种男人，最会的就是欺软怕硬。
发现骂网友和骂江柠都无法为他开脱，反而让他自己更拉仇恨，他立刻转变了策略，开始大肆抹黑周佳人。但这也没让他好受多少，更多人开始骂他渣男没担当。
还有不少现实中的“熟人”开始在网上放他的信息，照片、电话号码、家庭住址，能给他曝光的全给他扒出来了。
这下不光是有人隔着网线骂他，甚至有不少人打电话过来骂了。又过了一会儿，居然还有人在外面敲门！
他当然没理，可不久之后，邻居家的玻璃被人砸坏了，门铃也一直被误按，气得冒烟的邻居干脆报警了。
江国彦委屈得厉害，可这趟出警的民警刚巧是接了江柠“偷画”报案的那一个，他后来了解到那么好的一个孩子，居然有对这样的爹妈，早就对他们心里有成见了。
这种没杀人放火偷东西的扰民事件，民警本来能做的就不多，再加上他对邻居热情、对自家横眉冷对的态度对比，江国彦快要气疯了。
既然他不好过，害了他的死丫头就更别想好过！
本着这样的想法，他破罐子破摔，居然开始在网上放江柠的照片和视频了——视频是他用放在客厅的针孔摄像头偷/拍的，江柠和周佳人一直都不知道，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
他买摄像头的时候，口头上是为了防贼，实际上却是为了监督周佳人有没有出轨。好在周佳人虽然年轻漂亮，但一直老实本分，摄像头这才没派上用场。
当然了，它现在的用途变成了曝光不孝女江柠。
关康儒发现的时候，江柠的照片和视频已经在网络上传遍了。他立刻给她打了电话，小姑娘一直不接，学校的老师、同学也都不知道她具体的住处。
他太着急，心里面甚至有了不好的猜测——她不会已经看到网上对她的议论，做什么傻事了吧？
好在江柠打电话过来时声音如常，他这才明白她应该是还没看到消息，当机立断决定接她去别的地方住——
他那里也行；小姑娘如果不耐烦跟老头子住，他朋友的孙子孙女那里也可以；总之不能让她自己住外面！
那么漂亮娇弱的姑娘，一个人在外面住，还有一对不是东西的爹妈时刻虎视眈眈，怎么想怎么危险！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江柠在家里也很注意，夏天最热、穿的最少的时候，她也是套着乖乖的带袖睡裙。
她教养很好，虽然在家里的时候难免随意一些，可也没出现什么四仰八叉躺沙发，露大腿露底裤的情况。
微博上疯狂传播她的照片和视频，其实主要是出于一个原因：她太漂亮了。
哪怕是江国彦放出来的、试图力证“江柠从小就叛逆”的视频，一众网友也被萌得嗷嗷叫。
粉粉嫩嫩的小团子哭着要糖吃，简直是太正常了好吗！哪里叛逆了！而且哭得那么可爱，一点都不丑！
看了只会觉得心疼、心软、想要立刻亲亲抱抱举高高，哪个智障看了会觉得叛逆啊！
甚至有网友发散了一下思维：“为什么我们柠柠小时候那么乖，哭就只是睁着大眼睛吧嗒吧嗒掉眼泪，还扁着嘴不敢出声啊？抽抽噎噎地一小声‘妈妈，糖——’，老子的心都化了！又疼又酸！”
“哪个孩子闹起来不是扯着嗓子拼命嚎的，我们柠柠为什么不敢！江国彦那个狗东西，是不是家暴啊！！！”
如果说小时候的江柠萌得让人肝颤，那长大了的她就更不得了了，整个一个倾国倾城大美人，回眸一笑老子国都不要那种。
不知道有谁提了一句，当初夏涵似乎是打算泼江柠硫酸的，只是被保安挡灾了。
一想到这样的江柠差点被毁容，已经进监狱的夏涵也没能逃过这场骂战，本就臭到不行的名声，更是分分钟被骂得越发不堪入耳。
当然，有喜欢美女的正常人，就有同样审美的猥琐男。江柠的照片和视频原本很正常，但经过几个猥琐男加工处理，立刻就变得奇怪起来。
这些经过改造的视频和照片流传度不大，肯定比不过大范围的正常美图传播，但到底还是悄无声息地蔓延开来。
关康儒怕江柠看到这样不堪入目的东西，也怕她的模样突然被全网曝光，她会忍受不了突然被指指点点的生活。
江柠却完全没有他想象中的种种脆弱。
在他乘车赶来之前，她甚至兴致勃勃地，一起和网友围观了一下自己的成长历史，顺便还看了看江国彦是怎样当着全网几亿用户的面搞笑的。
江国彦：江柠和母亲发生争执，摔门进屋，叛逆！【视频】
网友：肯定是那个女人的错，女神生气的样子也好看！摔门好帅！气死她！
江国彦：江柠吃完就走，饭碗一推，盘子不洗，懒惰！【视频】
网友：可是视频开头明明是柠柠端着菜从厨房出来，然后你们只是从楼上下来吃饭的啊？讲道理，你不能让孩子做了饭，还埋怨她不洗碗吧！你们家不是开公司吗，请不起家政阿姨，连个洗碗机都买不起？就知道奴役孩子？
……
江柠跟着看了几条江国彦对她的控诉爆料，简直不知道他到底在抹黑她，还是在给她努力圈粉。
网友们也大多不愤怒了，都是一边哈哈哈，一边骂江国彦，争取刺激他闹出更多笑话来。
江柠上辈子毁容后一连丑了十年，从一开始的崩溃、绝望，到麻木又清醒，后面时间长了，自己终于学会接受并习惯了。
她那时候一直觉得自己就是孤独终老的宿命了，毕竟她那样一张脸，她自己看了都觉得可怕，又怎么能要求别人整天对着她面不改色呢？
直到遇到贺钺——他就像曾经的她，天生的高颜值好气质，无论身处哪里，都是人群中的发光体。
那时候没有人相信他们会在一起，包括她自己。
但贺钺就像是上天赔给她的救赎，他包容、耐心，强势却又温柔，一遍又一遍认真和她确认他的心意。
她一直躲避，他便不停追逐。
直到后来，她终于肯打开心扉，试着接纳他。
情到深处，他摸着她的脸，声音颤抖着问的却是：“疼不疼？”
当然疼。江柠在那一刻，强撑着坚强了几年的心脏突然被戳中，酸痛难忍。苦楚伴着眼泪滂沱直下，带着碎裂的保护壳一起轰然倒塌。
她也不是天生的坚强女魔头，也曾是个爱美怕疼娇气的小姑娘。
可以被保护的时候，没有人愿意学会习惯受伤。
但她还是幸运的。哪怕她习惯了对外强势，她身后终于还是有了这样的一个男人，可以任她蜷在怀里放肆地软弱。
相识八年，相恋三年。从最开始的患得患失忐忑不安，走到后来的心意相通互不猜疑，江柠因那张脸，吃过太多苦。
一直到重生后，江柠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时不时还会恍惚：这个皮肤光滑、五官端正的人，真的是她自己吗？
丑了太久，她已经忘了自己美丽的样子。
而如今江国彦放出来的视频里，从小到大、真真正正、漂漂亮亮的她自己，更是早就已经被她遗忘了。
要不是他的用心险恶，江柠甚至应该感谢他。
至于他这样不入流的手段，她自然是不怕的。
曾经她丑陋的模样被媒体曝光，全网都在骂她“丑八怪去死”的时候，她也好好地过来了。
更何况现在他曝光的是处在最好年华的她，只要不瞎的网民都在骂他有毛病，夸她长得美，她怕什么？
于是关康儒心急火燎地跟着司机下车敲门时，看到的就是一个不哭不闹、表情无比正常的江柠。
她甚至惊奇地问他：“老师？你不是说派人来接我，怎么亲自来了？”
关康儒一口气没上来，瞪着眼看了她半天，确认她情绪正常、而不是强撑的之后，伸手在她脑门上轻轻拍了一巴掌：“你老师我是个老头子，经不住吓了！真不知道该说你没心没肺，还是狼心狗肺！”
江柠赶紧让他们进门。
她情绪没受影响，家却还是要搬的，关康儒坚持认为她一个人住不安全。
幸好那幅《梦中的母亲》她之前就打包邮了出去，他催着她收拾行李，她倒是不用再多带一幅画平添累赘了。
江柠在屋里走来走去，最后只把自己刚买的那些画具，以及未完工的新画带上了。
临走前她和房东打了声招呼，说是房子没有收拾干净，还留了不少东西，要麻烦他们帮忙丢一下，租金就不用退了，最后谢谢她的照顾。
房东大妈在自己儿子的影响下，也知道最近网上闹翻的那些事，还挺感慨她的遭遇，坚持要退房租，怎么都不肯占她的便宜。最后还是关康儒出面，才总算把她劝服了。
路上关康儒坐副驾驶，让江柠和她的画一起占据后排。
这还是他第一次跟小姑娘见面，之前都是通过电话和微博、微信联络的。他忍不住一直透过后视镜偷偷瞟她，心里美滋滋的：这就是他的小徒弟了。
以前他的那些朋友收徒，他还嗤之以鼻。
轮到他自己，他立刻双标起来：我徒弟真漂亮。我徒弟就是热爱艺术，坐车还要抱着画板。我徒弟怎么不笑啊，她是不是不开心？
半路江柠接到了庞岑教授的电话，关康儒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的频率就更大了。
庞教授在电话那边支支吾吾的，半天才安慰了一句：“丫头，想哭别憋着，痛快哭，啊！有地方住吗，我去接你？”
江柠跟他说了关康儒抢先一步接走她的事，跟关老头杠了半辈子的他居然没有发火，反而松了口气，怅然道：“那就好……”
随后他才说：“……江丫头啊，老庞跟你道个歉。我之前不知道你那画是因为……那什么才改的，也没看原画，后来有一天老关特意把我叫过去看，我才知道是我弄错啦！”
“你改得好，就算没有背后那档子事，那画改了也活了，还是老关眼毒……我老庞那时候说的话不恰当，又拉不下脸跟你道歉，趁这个机会才……江丫头，你没跟我一个老头子置气吧？”
庞教授那个别扭性子，话说到这份上，已经很不容易了。更何况艺术本来就没有绝对的审美，江柠从来没有因此埋怨过他。
她赶紧否认，又是夸又是哄，半天才让他重新高兴起来。
挂了电话，她无奈地看向前排立刻规规矩矩收回眼神的关康儒：“老师？您要看就光明正大看，我是您学生，怕什么？不过我脸上是有花吗，你看一路了，不觉得腻？”
关康儒不高兴了：“你跟庞老头说话那么温柔，怎么跟我说话的？到底谁是你老师！对了，你说是拜师，正式的拜师礼呢，你以为我老关是那种，随随便便就会收徒的人吗！”
江柠不做声了。她最近确实也在考虑，到了关康儒这个级别的大艺术家，徒弟正式拜师的时候，到底应该怎么做才配得上他的身份？
关康儒看她不说话，立马加了一句：“除非你求我……你求我，我说不定就认你这个徒弟了。”
江柠：……您的骨气呢？
未免老爷子胡思乱想，她干脆问出口了：“如果您真的想收我这个徒弟，正式的拜师礼肯定要有的，而且要配得上您的身份。但问题是，我考虑了很久，也不知道到底怎么做合适？您能给我指条明路吗？”
关康儒一听，原来她一直在认真考虑怎么拜师，不是他自己剃头挑子一头热，顿时开心起来。
“没事，虽然这事我也没经验，但回头我去叫老李家的小徒弟，让他给你准备好了，你照着走一遍就成！”
江柠还是觉得不妥，这样显得她不够诚心，也不庄重。但关康儒哪是在意那种虚礼的人，只要她有心，他已经很满意了，哪里舍得累着自己的小徒弟。
最后江柠的抗议无效，关康儒专断地决定了：就照他说的办！老李家那小徒弟，刚收进门没两年，正是好使唤的时候！
这个话题暂时告一段落，关康儒这才问起江柠的意见：她到底是在他家住，还是去他朋友的孙女家住？
他本身当然是想让江柠跟着他住的，但一是，虽然他年纪大了而徒弟还小，到底还是性别不同；再就是，他怕江柠一个小姑娘整天跟着他，会嫌弃他一个老头子太闷。
江柠：“您朋友那里方便吗？”
她发起疯画起画来，经常没日没夜的，跟作息规律的关老一起住，恐怕会打扰他休息。但他说的朋友的孙女，应该是年轻人——年轻人熬夜是常事，她动静小点，怎么也比打扰了老人休息要好。
再说她也就打算住几天，单纯是为了让关康儒安安心，最后还是会出去自己找地方住的。她有手有脚，也不是不能挣钱，非要待在别人家里麻烦别人，那才真的是过意不去。
关康儒也料到这个结果了。
“有什么不方便的，老贺是我多年的朋友了，我最铁的哥们儿就是他！别人我不敢麻烦，可他的孙子孙女，就相当于我的孙子孙女，怕什么！”
老贺？江柠愣了愣。
关康儒嘿嘿一乐：“他孙子你可能还知道呢，前两个月他们家出了点事，闹得都上新闻了。就是那个小子，贺钺。你们不是好多小姑娘，都没羞没臊地在网上喊他老公嘛。”
老贺是贺衷明、贺爷爷？他们两个居然认识？
关康儒见她表情不对，又转了话风：“你不住那个贺钺他们家，你住的是他堂妹贺湉湉家！真当我送你去谈恋爱呢？”
那也没关系，只要她想，还是可以时不时见到贺钺的。
江柠本以为要等燕京大学开学，才能光明正大地借用学妹名义，常去跟他套近乎。现在倒好，她要住进他堂妹家了，关系似乎更近了一层，还能提前和贺家的亲戚们处好关系。
关康儒暗恨自己多嘴提了那小子一句，却不知道等江柠见到贺家人，还是会分分钟认出他们，最后结果还是一样的。
车先开进了关康儒自己的小院。他拉着江柠下去，里三圈、外三圈地参观，就想看她能不能改主意留下来。
本来江柠住哪里他觉得都行，但现在一想新收的小徒弟，可能分分钟就成了老贺的孙媳妇，他心里别提多难受了。
但江柠不愧是他的徒弟，执拗起来和他有的一拼，最后他也只能捏着鼻子认栽了。
“在我这吃个饭吧？吃完再去，行不行？”
他这个小要求江柠当然是满足的。她还亲自下厨给他做了几个下酒菜，哄得老爷子总算眉开眼笑起来。
另一边，收到加急快递的煤老板拆开包裹，立刻毫不犹豫地从不同角度给那幅画拍了照片，一口气凑够了九宫格，这才意犹未尽地发了微博。
矿区土皇帝v：“收到画啦！真好看，真漂亮，真震撼！五十万花得真值！！！@真实在房地产钱总v 【图】【图】【图】【图】【图】【图】【图】【图】【图】”
专门被圈出来看秀的真实在房地产钱总气得吐血，偏偏还拿这种人没什么办法。
江柠正因江国彦的曝光事件热度飙升，煤老板就蹭上了这么一趟，轻轻松松去了趟热搜。
看到真的有人花五十万买了张画，别管江柠多漂亮那幅画之前被多少人夸，还是有不少人默默酸了：凭什么啊？她才多大，一幅画卖五十万？
江国彦更是气得一个倒仰：江柠那个败家子，价格叫到两百多万的画，竟然只卖了五十万出来？更气人的是，就这五十万她也没打算给他！
房地产老总也是倒霉，被煤老板气了一回还不够，上了热搜后许多人评论转发那条微博，导致他无辜被数不清的人圈来圈去，一气之下干脆把微博给卸载了。
有人嘲江柠黑心，一幅中学生水平的画敢卖出五十万的天价；但江柠现在也是有颜粉的人了，当时就有人反驳：人家愿意卖、有人愿意买，碍着谁啦？红眼病！
有人嘲煤老板人傻钱多，有那么多钱还不如拿去做慈善；立刻也有人回怼：人家自己的钱，是花了、扔了、还是烧了，跟某些人有关系吗？康别人之慨，挺大方啊？你自己怎么不去捐款啊！
更何况煤老板还乐呵呵地表示，相信自己买的这幅画一定会升值，这就引起了更大的争论。
微博上的粉粉黑黑撕成一团，江柠这边却是毫无影响，饭桌上氛围很是放松融洽。
等到饭吃得差不多了，江柠刚要收拾碗筷，旁边积极的家政阿姨立刻接了过去：“我来，我来！”
江柠也不跟她抢，又坐下和关康儒聊天。
他的阅历之广，在艺术上的见解之深，都是能在随口的闲聊中体现出来的。她只是陪着他随意地聊，便无形中发现了自己的许多短板，也知道了不少以前从没听说过的新鲜事。
直到关康儒那边有一通电话打进来，她还意犹未尽。
关康儒正聊得兴起，被打断也有些遗憾。但他看了一眼手机，又乐呵起来：“小吴？那我还是接一下，他要是正好在附近，就让他现在过来跟你简单说一下。”
关康儒没让她避嫌，还边说话边看着她笑，江柠就没刻意避讳。她在旁边大概听了一耳朵，明白电话那边就是他路上提过的“老李家小徒弟”了。
这才刚提过，马上就要拜师。这算个新鲜经历，两辈子对她来说都是头一回，江柠心里还真有些忐忑。
过了一会儿，“老李家小徒弟”——小吴来了。江柠抬头看了一眼，顿时有些怀疑人生。
这位似乎，怎么也有三四十岁了？她听关康儒一口一个“老李家小徒弟”，还说什么“好使唤”，还以为是比她自己还小的少年……
除开这个乌龙事件，小吴……应该是吴哥了，说的事情其实还算简单。
他似乎是在赶时间，被不讲理的关康儒一个电话叫过来，匆匆忙忙说了个大概就走了。最后说是过两天直接带东西过来，给她简单布置一下，她到时候就管给师傅敬杯茶就行。
他走得匆忙，关康儒笑骂一句，又和江柠接着聊。
他发现新收的小徒弟真的是各种对他胃口。
本以为他一个老头子、她一个小姑娘，应该没什么共同话题，一开始相处说不定还会有些尴尬。但接触下来才发现，他之前那些担心都是多余的。
江柠早熟得根本不像是这个年纪的小孩，不管说什么都能跟他搭上话茬，而且陪着他聊天的表情也很放松愉快，半点没有不耐烦。
两个人又逐渐聊得忘我起来。这次是江柠这边来了电话——
“小王啊，那你还是接吧，估计有事儿。”关康儒吹胡子瞪眼的，不情不愿地开口。
他既然这么说了，江柠就接了起来。
她原本估计着，王律师也是要说微博上江国彦发疯传播她视频和照片的事。他也确实说了，但他还说了另外一件让江柠惊讶万分的事——
“江小姐，你知道，你是被你父母领养的吗？”
他也是在调查举证过程中发现的，当时还惊讶为什么江柠没和他提过这回事。后来才想到，她说不定一直就是被蒙在鼓里的。
毕竟直系血亲，和直系拟制血亲，在法律上完全就是两回事。
她既然之前就专门了解过这方面的法律，肯定是知道这其中的不同的。因而只有一种解释，她一直都不知道，那对夫妻是她的养父母，而非亲生父母亲。
江柠惊得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她冲关康儒做了个抱歉的表情——和他的聊天肯定是不能继续了，律师说的才是正经事。
“现在有证据能证明吗？还是必须做亲子鉴定才算保险？”
王律师：“他们似乎根本没有用心隐瞒，户口本上的收养关系其实是可以不写明的，写明了也可以申请修改。但这么多年，户口本上显示你一直都是被收养的孩子，根本没有过变动。当初的收养程序也在，这些都是有迹可循的。”
这样更好！这样最好！江柠的手都在微微颤抖，却还是克制住了，尽可能冷静地问：“那还需要做亲子鉴定，多加一层保险吗？”
她提了两遍亲子鉴定，王律师听出她的执着：“……你想做的话，也可以。我想办法拿样本，你等我通知，到时候亲自来一趟吧。”
法律规定，直系自然血亲之间的亲属关系不能人为断绝，只能因一方死亡而终止。且此种终止是相对终止，即身份关系仍不消灭，只消灭法律上的权利义务关系。
但法律也规定，直系拟制血亲之间的亲属关系可以终止，如收养，可以解除收养关系。
江柠挂了电话还在愣神。
她本以为，她这辈子都没办法彻底摆脱那对夫妻和她的联系了。
但机会来得这样快，只是因为她这辈子稍微积极了一点，没再刻意逃避，她就有机会真的清清白白、不再和那滩烂泥扯上半分关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