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早醒来公子齐故态复萌，又是怎么喊都置之不理的样子, 余斐舟在里屋外屋转了转, 眼见的发现外屋屏风上多了些东西, 那看上去一团模模糊糊的影子倒真有点像是沾上了什么脏东西。
牵凤霞冲着屏风上的灰影喵喵叫, 脖子上的心形叶子随着它的动作摇摇晃晃。
余斐舟推着轮椅出了院子，把同样对他不问不理的一人一猫留在了屋子内，他想去找无尘山庄的人问下公子齐还对什么感兴趣, 现在那只野鸡如惊弓之鸟, 再想拔它尾羽已经是不大可能的了。
无尘山庄的老庄主和老夫人在闭关，余斐舟也不好去打扰他们，便找了在训练新生弟子们的管家。
不得不说修真界对于无尘山庄的有些传言还是可信的，这管家三十不到的年龄，长身玉立, 相貌教之这些年轻的弟子们反而更为俊朗，举手投足间也满是大家风范。
公子轩让那些少年修士们在一边练字，自己走到了余斐舟的身前微微弯着腰, 目光温和：“夫人来找我是为了这个吗？”
一群端正坐着的小少年们透过了镂空的窗户，手里写着字，视线不断的偷偷瞥向余斐舟，余斐舟懒得和无尘山庄的人纠正夫人这个称呼，反正说了这些人该怎么叫还是怎么叫。
“对, 公子齐除了那个...阿花外, 还有什么比较玩的好的, 我们要不要把这些人请过来试一试？”
“请倒是不必, ”公子轩沉吟了数秒，拂袖间关上了大开的窗户，也隔绝了里面少年的目光，“少庄主玩的较好的都在庄内，不过都实在上不得台面。”
一群余府的修士们大大咧咧的路过，并不露声色的给自家小公子打了个招呼，余斐舟扶额装作没看见人的样子。
“要说少庄主小时候的玩伴除了阿花，仓库里的阿木，大概是再也没有其他的了，”公子轩没有看到他背后走过的余府修士，想了半天突然说道，“我想起来了，公子诸应该也算，夫人可以试试。”
“公子诸？他在哪里？”
“现在应该在后院散步吧，”公子轩左右看了看，推着余斐舟往后院走，“公子诸的脾气算不上好，犟的很，夫人到了后院可千万要小心，他就是仗着我们少庄主宠爱，现在越发肆无忌惮了。”
再好看的管家也逃不了啰嗦的性子，余斐舟木着脸听公子轩唠叨了一路，只恨这无尘山庄为什么这么大，他忍了魔音绕耳许久也还没到后院。
公子轩还在苦口婆心的说少庄主如何花费了几天时间做成回溯时间的符阵，就是为了救这个公子诸。
“到了。”公子轩目光依旧温和，余斐舟顺着他的目光看到了拱门里正在撒腿转着圈圈的猪，以及几个合伙跟着这灰白小猪身后的仆从们，木然的仰着头看着身旁的公子轩。
公子轩点头回应：“这就是公子诸。”
撒欢打滚的公子诸发现院子外来了个新面孔，十分兴奋的扑了过去，跑到离余斐舟脚尖还有一点距离的时候，歪着头噘嘴说道：“哼。”
一直追着小猪的仆从们也擦着汗跟了过来，看着管家和身旁这个戴着乌金面具的年轻小公子，立马打了招呼，又和余斐舟解释道：“夫人，公子诸刚洗了澡，还撒了花瓣，很干净的，我们这就把它抱走。”
猪是很爱干净的动物，要是环境条件允许的话，也会一直保持干净，余斐舟看着穿着鞋哼哼卿卿后退几步，又哒哒哒在他脚下转圈圈摇尾巴的小猪，试探着伸了伸手——
公子诸立马一跃而上，半空中蹬掉了自己穿的鞋，干干净净的窝在了余斐舟怀里，眯着眼睛左蹭蹭，半响又换了个方向右蹭蹭。
公子轩和几个仆从看着这一向桀骜不驯的公子诸突然转了性子，都有些发愣，最后还是公子轩交代道：“夫人要带公子诸去看少庄主，你们就先歇息了吧，无聊的话下山也可以，只是千万注意不要挑起是非，不要欺男霸女，不要......”
公子诸噘嘴在余斐舟怀里拱了几下，耳朵耷拉了下来，显然是想让余斐舟离开这个是非之地，余斐舟第一次和一只猪达成了一致意见，左手抱着小猪，右手推着轮椅悄悄的离开了后院。
因为没有公子轩带路，他一路多花费了些时间才回到主院，进了院子里，除了几个沉默着清扫的仆从丫鬟，再没有其他人。
余斐舟推开门，又反手把门给关了，因为屋子里光线太过昏暗，他顺便走到了屏风处，拉下了一直蒙着看不清颜色的锦布，露出了墙上的雕刻成貔貅模样的支架以及貔貅嘴里含着的夜明珠。
牵凤霞趴在屏风边团着身体睡觉，察觉到主人的气息后睁开了眼睛，然后被一只看不清模样的生物压了下来。
“哼哼哼。”公子诸看到白猫十分兴奋，但是它发现白猫并没有什么反应后就有些气馁的又回到了余斐舟怀里，看样子是有些生气。
“你们认识？”余斐舟看着猫，发现屏风上那一团灰影现在已经没了，估计真的是脏东西，被外面清扫的仆人们给弄干净了。
“哼。”公子诸点头，待它发现那蠢猫瞪圆了眼睛嫌弃的模样后，又果断的偏过了头，伤心的不再看老伙计。
公子齐没有什么动作，余斐舟抱着小猪来到了床边，伸手戳了戳床上躺着的人，像是千里带了孩子来寻负心汉，负心汉还对他爱理不理的样子。
“你还记得他吗？”趁着公子齐睁开了眼，余斐舟把怀里的猪递了过去，小猪噘着嘴给父亲打了个招呼：“哼。”
公子齐坐起了身，走下床后越过了自己多出来的便宜儿子，骨节分明的手对着貔貅后面的墙壁轻轻敲了两下，睁着眼睛的貔貅闭上了双眼，打开了墙壁后面藏着的通道。
余斐舟眼睁睁的看着公子齐走进了通道里，手里拿了个巴掌大的东西。
“不要让它到床上。”公子齐走了出来，伸手摸了下貔貅的眼睛，等到貔貅睁眼的时候那通道也完全消失不见了。
而那巴掌大的东西刚落到地上，就很快变成了一个摇篮床，公子诸兴奋的从余斐舟怀里跑出去，窜到了摇篮床里面舒服的眯着眼睛，随着摇篮的晃动哼哼。
看到小猪远离了床，公子齐这才松了一口气，重新回到床上，不过这一次他没有再躺下，只是静静的坐在床边看着余斐舟，抱了猫有抱猪的余斐舟很自觉地离公子齐远了些，即便猫和猪都是干干净净，甚至猪还泡了花瓣澡。
“过来。”公子齐看着外屋的余斐舟，带着些命令的语气。
余斐舟一直挺怕师尊冷这张脸的模样，他每次一看到心底就发慌，于是他摇了摇头：“这边空气好，我听得到。”
“我听不到，还是说你没有想问我的事情？”公子齐看着余斐舟，神色间带了些落寞和哀伤，“你是为了虚华吧。”
余斐舟猛然间抬起了头：“你......说什么？”
“虚华，也是阿紫，”公子齐拧着眉，面上又有了困倦之意，“不要问我为什么会知道，我就是那个一直在银杏树下的骷髅。”
余斐舟想起了在阿紫的世界里面，除了纸片人小鬼，爱扮演角色唱戏的两个骷髅，还有着一个银杏树下永远不怎么动弹躺着的骷髅，余斐舟每次需要什么的时候，只要他路过银杏树旁，骷髅旁边就躺着他所需要的东西。
“你或许不记得了，”公子齐自嘲道，“我临走前还给你送了一把伞，那是我最后留给你的东西。”
余斐舟记得那把伞，但是他没有说，反而问道：“那你能告诉我回溯时光的阵法和与死空间有关的阵法吗。”
“可以，”公子齐说了一句，不等余斐舟高兴起来又加了一句，“但是没有用。”
余斐舟：“......”
“虚华在的那方世界是彻彻底底的湮灭了，世间已经没有任何办法能够恢复，这也是他自己的选择.......你别用那种眼神看着我，那世界湮灭了，但是虚华又没死。”
“你还是先别说话吧，”想到什么的公子齐制止了余斐舟开口，“免得气死我，和其他几方世界比起来那可真的是太得不偿失了。”
余斐舟闭了嘴，推着轮椅进了里屋床边，公子齐露出了满意的笑容，伸手摸了摸余斐舟的头，又捏了捏对方的脸。
看着顶着师尊脸的公子齐做出这样的动作，余斐舟感觉自己好像见了鬼。
“你把自己的思维沉沦在死角落里......说什么想和虚华一起永远留在死空间，不过是因为你早就厌烦了一成不变的日子了吧？”公子齐的手渐渐往下，直到捏住了余斐舟的下巴，逼迫对方看着自己的眼睛。
“你别反驳我，你跟我说说，你之所以在上个世界一直维护着虚华，陪着他从幼年到青年是因为什么，”
余斐舟推开了公子齐，往后退了几步警惕的看着这个人，直觉告诉他这个人现在很危险。
公子齐被推开也不恼怒，慢条斯理的继续说道，“因为你知道虚华就是你的师尊。”
“不是......你别胡说......”不擅长剖出心里话，又不怎么话骂人的余斐舟涨红了脸，有些着急起来。
“好，那我们换个思路，”公子齐抚掌，“你对你师尊求而不得，又厌烦了虚无缥缈的日子，正好虚华和你师尊一样的相貌，还对你死心塌地，你就想着和这么一个替代品死了也不错。”
“你怎么能这么说......”余斐舟刚想插话，又被公子齐打断了：“那你说，你是把虚华当成替代品呢，还是从一开始就知道虚华就是你师尊。”
他怎么可能把阿紫当成师尊的替代品.......余斐舟看着公子齐似笑非笑的目光，心里一阵兵荒马乱，有些语无伦次起来：“我知道阿紫就是我师尊，但是他......”
“好，既然你知道虚华就是你师尊，那你应该也知道我也是你师尊。”
这句话听起来似乎没有什么问题，余斐舟点了点头。
“你是不是想从我这里拿了图纸的用法，然后回到原先的世界救虚华？”
余斐舟继续点头，这是他一开始的用意。
“哼。”公子诸梦呓了一声，翻了个身继续睡觉。
“为什么要舍本逐末呢，”公子齐打了个响指，里屋和外屋边界处突然多了一层层帷幔，隔绝了外界的声音，“虚华就是你师尊，你师尊也即是虚华，只要你师尊活着，虚华就决计不可能会死，他现在已经重新作为了你师尊的一情。”
余斐舟听着层层帷幔上的铃铛声响，脑海里想不出公子齐有什么说的不对的地方。
牵凤霞摸了摸青色帷幔上垂下来的流苏和铜制的铃铛，伸出爪子挠了挠，铃铛声直接吵醒了一不小心睡死的公子诸，公子诸跳到了地上，怎么也找不到好不容易遇到的主子，有些着急的哼哼了起来。
只可惜余斐舟完全听不到隔了几层布外的猫叫声和猪哼声。
“阿紫就是我师尊，他没有死？”
“祸害遗千年，死不了的，”公子齐想到自己蹲在树下看着虚华和余斐舟成双成对的模样就恨的咬牙切齿起来，“但是你师尊知道他精神世界发生过的事情，也就是说他保留着你和虚华的所有记忆。”
“那还是消失了。”余斐舟闷闷不乐的说。
“那怎么能一样，虚华作为你师尊的一情，相当于一个游子从你师尊这个屋子里走出去游历，现在外出的游子归了家，你能说这个游子就彻底消失了吗。”
余斐舟活跃的心思顿时歇了一半，他说不过公子齐，只好转移了话题问道：“你今天怎么怎么和以往不一样？”
“我以往就这样，”公子齐半倚着身子，面色沉沉，“只是刚刚才从自我封闭的状态醒来而已。”他有一句话没有告诉余斐舟，虽然他与虚华都是作为姜无复一情化成的人格，但是姜无复狠起来是连自己人格都能抹杀的人。
要不是这次余斐舟真的下定了决心随死空间共沉沦，姜无复绝对不可能管虚华是死是活。
“要喝茶吗？”余斐舟后退了几步，想转身去外屋，离公子齐再远一点。
“不用了，”公子齐站直了身，径直上前抱住了余斐舟，“我来给你看看腿。”
“不用不用不用，”余斐舟忙推拒着公子齐，他看到公子齐的手覆到自己的膝盖上，心脏跳动的极快，又开始不知道胡说些什么话来，“你别脱我衣服，男女...男授受不亲，我自己有办法治自己的腿！”
公子齐停了手上动作，挑着眉笑道：“授受不亲？我怎么记得我们两是明媒正娶的关系？”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公子齐低下头来，银针牵引了神力慢慢的往穴道扎去，“疼不疼？”
余斐舟感觉到僵硬了许久的腿有了点知觉，咬着唇轻声应了一声，但是因为声音太轻，倒像是哼哼一般。
公子齐笑了一声：“哼哼起来和公子诸一般。”
余斐舟：“......”，他突然觉得还是一直沉默不语的公子齐比较好。
“伤的太深，我今天先给你牵引一下，明天正式开始给你治腿。”公子齐收回了银针，动作快的余斐舟完全没看到他那么长的一根银针是怎么没的。
“那行吧，你先睡觉。”余斐舟对于离开这里已经是迫不及待，“我去泡个温泉，晚会回来。”
“你一个人怎么泡，还是我抱着你去吧。”公子齐帮余斐舟整理好了衣服，隔绝了里屋外屋的帷幔纷纷退回了两边，原本没听到的猫叫声猪哼声全部一股脑儿的响了起来。
余斐舟看到外屋拱白菜一般扑腾个不停的公子诸睁大了眼睛停止了猪嚎，而那几个合起伙来都制止不住公子诸的丫鬟仆从们也都愣在了原地——看着衣衫不整的他和抱着他的公子齐。
“夫......夫人，我们不知道您在这里....不不不，少庄主，你怎么突然起来了！”
“啊啊啊！少庄主您终于恢复了？！！”
公子齐点了点头算作回应，抱着余斐舟就往无尘山庄后山处的温泉走，他不过几个跳跃间就把追过来的人全甩在了身后。
......
余斐舟头疼，他忍不住又说了一句：“你能不能不要脱我衣服？”
“泡温泉怎么能穿着衣服呢，”公子齐装作不解的样子，“而且经常泡温泉对你身体的恢复也有好处，以后我会经常陪着你过来的。”
“那你先把我穴道解了。”
“不解。”
“你不要顶着我师尊的脸耍流氓。”余斐舟义正言辞的警告。
“这话就错了，你师尊就是我，我就是你师尊，换句话来说，虚华是你师尊，你喜欢虚华，那你也应该喜欢我才对。”
“不喜欢，”余斐舟觉得自己终于能给自己扳回一局了，“我不喜欢啰嗦的人。”他话说到这里，却看到公子齐正温和的帮他脱了鞋袜，不由得一时失声，心里有些不过意起来。
“好好好，我以后不啰嗦了，”公子齐抬头，神色间丝毫不见愠怒之色，“那么夫人，我们现在能一起泡温泉了吗。”
余斐舟双手撑着地面，身子往后仰了仰，有些不自在的偏过头：“你泡吧，我没有带衣服，泡泡脚就好。”
“巧了，我帮你带了。”公子齐笑的意气风发。
余斐舟：......
..........
再回过神来时天色已经渐深，余斐舟躺在床铺里侧，面对着墙翻来覆去想公子齐给他洗脑的话，每每想到一处都觉得自己当时脑子短路了，他原本完全可以反驳回去。
如此如此，这般这般，他应该说自己喜欢吃猪肉，但是这不代表自己就非得要喜欢猪。
想到这里余斐舟转了身，却撞到了公子齐的怀里，黑夜里两人靠的很近，公子齐抱住了自己扑过来的人，似已知道余斐舟要说什么一般，忍了笑意说道：“睡吧。”
大意、失策，四个大字明晃晃的砸了下来。
公子诸在摇篮里探出了身，而后是牵凤霞，两双闪着诡异光芒的眼睛一同看向了余斐舟。
公子诸其实还是有一点点可爱的，余斐舟闭上了眼睛，心里强调道，只是有一点点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