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日升日落到夜幕低垂，余斐舟也没有看到白衣青年等到要等的人, 他看到青年静静的坐在高山之巅, 脸部轮廓因了月色而显得更加柔和, 冷清的双眼里倒映的是点点细碎星辰。

    突然的, 一缕黑气很快的围绕在了他的眉间，他的神色也变得焦躁痛苦起来，渐渐的越来越多的黑气围了过来，直到完全淹没了青年的身影。

    余斐舟上前就想替青年驱走这些黑气, 手却摸了个空, 穿过了青年的身影，守玉看他这样心里有些不舒服，上前就把人搂住了：“你与其摸他, 不如摸我, 他是远方人，我却是眼前人。”

    余斐舟拧着眉，有些不耐烦的看着守玉, 这个心魔真的是他见过的戏最多的。

    守玉看他这表情就这道他在想些什么，有些无奈的说道：“我真的不是心魔。”

    “不信你看。”

    他说着往浓浓的黑影方向指去，便见到一抹微光穿透了黑影，紧接着又将全部的黑影尽数吸了个干净, 而原本只有白衣青年的地方现在站了两个人。

    另一个人穿着蓝色的长袍，手里拿着墨色的长笛, 瞳孔微有些灰色, 正无神的站在原地。

    “我是被他分离出来的一情一魂一魄, 和你之前在山洞看到的那样，都是他用来镇压住体内邪祟的。”

    “你就叫守玉吧。”白衣青年伸手触及天际，摘下了一点星辰丢进了蓝衣人灰色的双眼里，那一点蓝色的细碎星辰如一尾鱼般，既封印住了蓝衣人眼里的邪祟，也让蓝衣人的双眼看起来没那么无神。

    余斐舟回头抬头看着守玉的双眼，恰好守玉也低下头来，两人的目光相撞，余斐舟便看到了一抹幽蓝色的光很快闪过。

    “也只是看起来有神而已，”守玉勾唇笑了下，“残缺的魂魄，眼前永远看到的都是灰色的身影，他拿来封印住我双眼的是混沌星辰，我一直很遗憾不能亲眼见到你的模样。”

    “但是余沉舟......”余沉舟和自己是一个样子，要是守玉真的什么都看不见，又怎么会做出这么像他的活傀儡。

    “我眼瞎，心又不瞎......”守玉说到这里叹了口气，看着余斐舟欲言又止，到嘴边的话也吞了下去，他想说自己心里何止千百遍的描摹过你的相貌，细想了多少次与你再次相逢的场景。

    可惜事实不尽如人意，守玉抬头看了眼天色，隐匿于极夜深处的一抹光影颤动了下，记忆里的时间可以无限，但是现实里的世界却是不可以，眼下第二天又要过去了。

    “还只剩了一天啊......”回想到当初为了设计让无复放松对他的警惕，他假作了蒙面黑衣人的样子潜入余府，又四处露出马脚让无复知道什么坏事都是他干的。

    他一直装作和余斐舟不对付的模样，也因此失去了和余斐舟多相处的时间......但是他也不后悔，或许之前黑色瞳孔的姜无复最没有可能伤害余斐舟，但是现在情况以及完完全全的相反了过来。

    他必须趁着姜无复神智还清醒的时候，把姜无复困住，免得以后这条暴龙失去理智的时候会做出什么无法挽回的事情来。

    这些他全都不打算说出来，他知道余斐舟被那个白眼狼徒弟扔到罪恶七域的事情，也知道另一个人格状态下的恶龙差点就把余斐舟扔到了时空井里，幸好最后恶龙心里痛的厉害，把时空井的尽头改为了自己的精神世界。

    只是据他所知，姜无复分裂出来的人格并不止他一个，除了最暴躁的赤眼恶龙外，还有许多他未曾有过接触的。

    守玉这句话的声音实在太轻，余斐舟并没有听到，他心里隐隐有些触动了起来，又觉得自己好像是个薄情寡义的负心男，但是当年赤眼的黑龙在第一次对他做出了那些事情后，他原本也以为师尊是喜欢着他的。

    视线开始变得有些模糊起来，余斐舟眯了一下眼睛，这段记忆已经尘封了太久，每每想起来，记忆深处都是他师尊转身离去的绝情身影。

    “我想天天都和师尊在一起，一直一直陪着师尊。”当时的他是这么说的，可是那个清醒过来的白衣青年只是冷冷的看了他一眼便转身离开。

    在这之后他也曾听到过神殿的风声细语，说这高高在上的神尊一直在等一个人，至于那个人是谁，没有一个神仆知道。

    知道这些的余斐舟便心死了，这也是他在后来一直十分抗拒赤眼恶龙对他所作所为的主要原因，他还不至于需要失了心智师尊的‘恩赐’。这就像是小时候得到了刻着别人名字的礼物一样，他会笑着把礼物推开，说自己并不需要这些。

    换来的或许只有大人的一句这个小孩真懂事，都说性格从小看老，这种性格已经永远的刻在了他的骨子里，改也改不了，反正也都习惯了。

    “走吧，我带你去个地方。”那记忆里的一蓝一白两个身影还在漫长的等待，守玉却是不想再为这些过去的事情浪费时间，他拉着余斐舟来到了一处地方，看起来像是人界的青石小巷，远处传来了孩童嬉闹的笑声。

    “彭。”一团团一簇簇的烟花在半空中绽放，映着外面人们的笑脸，大街小巷，人来人往，吆喝的小贩声音不断，酒楼二楼的食客们纷纷趴在窗边看着烟火，手里指指点点比划着动作。

    两人来到河边，听到行驶过水面的画舫里面女孩子娇声软语的清唱，以及画师们的鼓瑟和鸣，小孩子们买了花灯放到水里，公子哥儿则是对画舫的那些佳人心向往之，折扇抵着下巴暗自出神。

    余斐舟的心情上扬了一些，他一向喜欢看这些，可能人缺少什么就爱看些什么，哪怕自己一直是个游离于外的旁观者，也至少参与了这些人的热闹和喜悦。

    守玉这时却拿出两样东西递给余斐舟，余斐舟看了哭笑不得，那居然是沉睡着的阿黄和一张相片，相片里姜无复在灯火阑珊处，一袭白衣出尘，这还是在东临时候余斐舟给偷偷拍下的，没想到守玉这个惯爱藏心眼的看到了这个。

    “你第一次来的时候，我就悄悄去了寒潭洞，”守玉有些得意的说，他刚摸到吊坠里的这张薄纸片的时候根本看不见上面有些什么，为此他还特意去递给别人看，再透过那人的记忆彻底看清了相片。

    以及相片里，那个千刀万剐的主人格。

    “是这里，这儿也有一个面具摊，我也要拍一张。”守玉也站到了树旁，但是唯一拥有拍照功能的狗子一直睡着，甚至还不耐烦的翻了个身。

    看着守玉很是认真的模样，余斐舟失笑，狗子哪怕不醒来他也是直接可以开启相机权限的，想到这里余斐舟给守玉也拍了一张照片，打算等会把照片洗出来。

    “照片你留着吧，”守玉走到了余斐舟旁边，“留给我我也看不见，你一直留着的话好歹还不会忘了我。”

    他说的很认真，余斐舟也不敢随便接话，有时候承诺是很重要的，更是可能会牵扯出一段因果来。

    “你千万千万不要忘了我。”守玉又说了一遍，划过幽蓝色细碎光点的眼眸深处有些悲伤，很快又被他收拾了起来。

    “算了，”他说，“忘了也没什么，反正我......”

    “好。”余斐舟答应道。

    余斐舟话音刚落，自两人小指处就连接起了一条细细的金线，线上泛着淡淡的金色流光，闪烁了一下后很快就消失不见。

    守玉看到金线的时候眼里已经满是狂喜，有因果线代表对方很重视这个承诺，而天道最爱金色，金色的因果线是最为珍贵的那种，他兴奋之下直接把余斐舟抱了起来，腾云驾雾，穿过一座座高山河海，也穿过层层的月色，最终来到了一处草原。

    草原上围着篝火的男男女女正在载歌载舞，余斐舟觉得自己作为一个成年男人的尊严被守玉给侮辱了，守玉松开他后，他也上去抱住了守玉，双臂使力......没抱起来。

    守玉顺势又把人给抱住了，他蹭着怀里人的的头发，目露眷恋：“之前知道你喜欢这些，一直没机会带你去，等我...病好了，再陪你去真实的世界。”

    余斐舟觉得他语气有些奇怪，想到还被困在余府的无复，不免问了起来：“你们既是同一个人，为什么要把他困在余府？”

    “你信我，”守玉想到余斐舟还什么都不知道，原本一直愉悦的心情有些焦虑了起来，“所有人格都可以信，但是主人格最不能信。”

    “每次邪祟出来作乱的时候，他都会拿出一情一魄作为镇压，久而久之这些一情一魄就成了独立的人格，有些拥有记忆，有些则是没有，不过相同的是这些次人格都不会做出伤害你的事情。”

    “毕竟他们的存在就是为了你。”

    余斐舟的脸有些红，这大概是他第一次被人表白，从各项意义上的第一次。

    “除了赤红眼睛的恶龙，”守玉说到这个次人格的时候有些咬牙切齿，“其他人格都至少有一情，其中有一个次人格有两情，只有这个次人格是六欲独立出来的。”

    七情六欲姜无复最终一个都没有给自己的主人格留下，有时候冷心冷血比之占了六欲的恶龙还可怕。

    “野蛮人，没开化的东西，我要是见到他，非得扒了他的皮。”

    守玉对这恶龙的成见很深，余斐舟也好不到哪去，恶龙带给他的记忆永远只有囚·禁和无止境的索取。

    只是，“算了，”余斐舟说，“既然你们都是同一个人的话，扒他皮不就是扒你的皮吗。”

    守玉难得有些吃瘪，开始仔细考量起来怎么才能给那恶龙一点惩戒，又不殃及池鱼。

    两人四处游走了许久，等到天上出现一抹白色银练的时候守玉停了下来，余斐舟心里也有了预感，跟着停下来看着守玉不说话。

    “我现在只能陪你到这里了，”守玉嘴角扯了抹笑意，“你要等我，我一定会治好自己去找你的。”

    余斐舟点头，身后的银色白练有了实质一样拉扯着他，守玉想了想把自己身上的神力渡了一大半给余斐舟：“回到现实里面把那个白眼狼徒弟踢走吧。”

    余斐舟想说自己现在应该还回不了现实世界，但是他开口居然发现自己说不了话，身后拉扯着的一股力量越来越强大，直到把他整个人都拽入了一片黑暗里。

    他最后听到的一句话是：“阿紫是谁。”

    守玉没有等到答复，他看着那抹灰暗混沌的身影慢慢消散在了眼前。

    眼前的烟雨江南、小桥流水、古道瘦马很快回了原来的断垣残壁，他的视线里从来看不到什么美景，之所以这么大肆点缀自己的记忆也是为了一个人罢了。

    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反过来亦是。

    冷风扑面而来，卷起了些许尘土，守玉眯起眼睛，慢慢踱步回到了原本余府所在的地方，那里现在只有一个半闭着眼睛被锁着手脚的白衣青年，而那原本乖乖呆在这里的活傀儡却不见了踪影。

    白衣青年适时的睁开了眼，瞳孔里一片红色，内里诡异玄奥的符文旋转了起来。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血腥的气味，守玉看了眼不远处地上的不明红色液体和破碎的黑色布料，他没说什么，坐在原地等了起来。

    他会想办法，早点能和那人再度相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