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蛋里蜷缩着的白衣少年抬起头，眉目低敛, 神色淡淡, 他在十个明黄色的衣服堆里看到了一角杏色, 眼里突然染上一抹欣喜, 抬起头来，原本还在哭的金乌们在看到小少年的模样后都倒抽了一口气。

    小殿主这个时候还处于伤心过度的阶段，他这么些年费尽心思养这个蛋可不是用来当观赏物的：“不但不能吃，还是个看不出原形的, 要是帝父知道了会责罚我去极寒之地的。”

    这么些年天天和这些金乌表弟们厮混在一起, 要是去了极寒之地他估计得冷死。

    “表哥，他比你好看，”最小的金乌擎苍举手说道, “这么好看的人我们还是不要吃了吧。”

    “不好看也不能吃, ”小殿主瞪了眼，“你们谁都不能把这个蛋化成人形的事情告诉帝父，不然我们都会被流放到极寒之地去。”

    说是流放其实还是过分不实了些, 神界谁都知道帝君深爱帝后，根本不可能把这唯一的孩子流放，而那极寒之地唯一的缺点也就是冷的点，不怕冷的仙人和星君们日常没事就会去那里度假看极光。

    但是极寒之地对于怕冷的, 尤其是和严寒相克的金乌们来说就不是那么友好了，所有听到这个地方的金乌们都噤若寒蝉, 乖乖点头, 生怕一不小心冻死他乡。

    余斐舟看着这十个金乌小少年觉得好笑, 尤其是那个叫擎苍的小少年，那孩子丹凤眼，眼尾上扬，鼻梁高挺嘴唇红润，配上那副懒洋洋的性子，天生一副风流倜傥的痞气模样，看上去实在分外眼熟。

    不过他在想起来自己是因为什么才看到这些的时候肃了脸色，偏过头看着守玉：“你带我看这些做什么，若是想借我反噬师尊的话那是绝对没有可能的。”

    “我不过是师尊的一个徒弟而已，要是我死了，我师尊还会有别的徒弟，而且你要是有记忆的话应该还记得，是谁把师尊封印在了罪恶七域的。”

    大殿的十几个人吵吵闹闹，余斐舟的声音被比的越发轻言细语了些，守玉眼里闪过一抹狠厉之色：“他被封印在那里是活该。”

    余斐舟有些怔楞的看着守玉，复又想起师尊主人格清醒的时候也记得恶龙的所作所为，那作为师尊的心魔，守玉也很有可能知道那些不堪的往事，想到此处，他神色变得有些微妙了起来，半是恼怒，半是羞惭，要是守玉真带他去看恶龙的那部分记忆的话......

    围着白衣少年的十一个人全都安静的坐了下来，不知道该拿这个化成人形的怎么办，神界万事讲究因果，小殿主既然把这个蛋带了回来，蛋还孵化出了人，那他就得对这个蛋负责，天天跟在小殿主身后的金乌们都知道小殿主最是不喜欢受人拘束的性格，眼下这么一个因果缠死了小殿主，小殿主还不能让任何别的仙家星君知道。

    稍有不慎就会犯了神界大忌，这事情确实有够烦的。

    “这是我的前世吗？”余斐舟看到小殿主的模样以及心里对那些金乌们莫名的熟悉感后，已经不再像当初那么怀疑，再看白衣小少年的样子，分明就是小孩时期的师尊。

    小时候的师尊还没有日后那种喜怒不形于色的杀伐果断，被这么多小孩围着，他的耳廓很快通红了一大片，眼里也包着一泡水，看样子快哭了一般。

    守玉知道余斐舟真正想问的是什么，他淡淡说道：“神界有规矩，不允许捡山海界来历不明的事情，要是捡个吃的那也没什么问题，要是捡到能化形的东西，那就是犯了神界的大忌。”

    “为什么？”余斐舟顺口就问道，在守玉双眼看过来的时候他才想起来两人现在是敌对关系，不由得住了嘴，眼观鼻鼻观心起来。

    “因为山海界曾经被关押了一个魔物，任何有可能和这魔物有关系的，”守玉说到这顿了顿，神色莫测起来，“帝君宁可错杀一万，不肯放过一个。”

    余斐舟不再问，沉默下来看着大殿，大殿的人谁也看不到他和守玉，现在他深陷在守玉的记忆里，眼前的一切都是过去曾经发生过的事情，记忆虽然鲜活能还原出当年的场景，但是人却都是已经不存在的。

    像是他，原本还在怀疑自己一个和万千二十一世纪没有多少区别的青年，怎么就好端端被来自二十四世纪的系统给选中，还好巧不巧的在最危险的时候遇到了师尊。

    如今看来，一切或许早有注定，他早已偏离了原来的生活轨迹。

    “我想好了，”小殿主沉思许久终于想出了一个绝妙的主意，他站起身来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唯有那个白衣的小少年眼睛一眨不眨的跟着他的身影。

    “我们对外就说蛋被吃掉了，你是我刚捡回来的小仙童，”他看着蛋壳里的小孩，心里有些同情起来，他起码还有帝君和一堆表弟，这小家伙只有一堆蛋壳，“以后你就住在这好了，对外可不能说漏嘴。”

    “你有名字吗，”丹凤眼的金乌擎苍接口问道，“或者说有没有妹妹姐姐什么的，给我介绍一个，以后我罩你，知道为什么人间白日会有光明和温暖吗，那是因为我驾着马车路过的伟岸身影太过耀眼。”

    “我叫姜无复，没有姐姐妹妹。”无复是世界无二的意思，姜是远古大姓，这小家伙还挺会给自己取名字，小殿主想了想，开始给姜无复一一介绍起这些金乌来。

    十个金乌难得有像擎苍这些相貌完全不同的，大多都是娃娃脸原眼睛，也难为小殿主完全认得出来。

    守玉看到这里拉着余斐舟就走，余斐舟不明觉厉，但是还是跟着走了出去，到外面的时候他在发现这个大殿是悬浮在半空的，亿万星辰触手可及，万千点点荧光围着着大殿，露出了高置牌匾上的虚华二字，众多神仆们在认认真真的清扫布置。

    两人一同到了屋檐上，看着极深的夜和漫天细碎的荧光，半晌余斐舟感叹道：“神殿从来没有过这样的风景。”

    “这是九重天，”守玉说，“九重天是神界最安全的地方，也是景色最美的地方，但是这里也是日后的神殿。”

    余斐舟实在没有办法把眼前的景色和那荒芜黯淡的神殿联系起来。

    初见神殿或许会讶异于它的规模建筑，但是和这里对比起来，神殿的景色不过尔尔，就连星辰也少的可怜，零星的不过几点。

    “日后的神殿少了最重要的，自然会黯淡一些，我也没有办法。”

    守玉不说那最重要的是什么，又说起余斐舟以为他的姜无复心魔的事情：“你真的以为我是他的心魔？他是这么和你说的吧。”

    “嗯。”余斐舟点头，承认这个也没什么。

    守玉笑了一声，声音压抑的很低，故而过分显得低沉了一些：“以后遇到你黑眼睛时候的师尊，他不论说什么你都不要去相信。”

    “但是你可以相信我，我永远都不可能伤害你。”

    余斐舟脸色略带复杂的看着守玉：“要是我记忆没错的话，你刚见到我的时候不是还嫌弃的要死，转眼又去余府找了那个余沉舟，你想骗我不如先抹了我的记忆。”

    “我倒是恨不得你什么都可以想起来，这样你起码能相信我，”守玉视线深远起来，远处天边一点极淡的线慢慢撑开了整个黑夜，大殿里的金乌们纷纷乘着火凤离开，这是黎明将至了，“都说子夜过后，黎明也就不远了，但是我熬过了最黑暗的子夜，也一直没有等来黎明。”

    眼前的画面通通改变，九重天没有了，虚华殿也没有了，眼前只有一个山洞，洞里只有一丝光亮，勉强可以看到一个白衣青年。

    “这是以前的罪恶七域，没有你师尊之前，这里也只是一个普通的山洞罢了。”

    余斐舟看着银发的白衣青年背着他，仔仔细细的把什么封存好了放进盒子里，那东西一入盒子的时候整个山洞内都传来了惊天动地的哭号声，那声音犹如地狱深处的恶鬼一般，带着渗人的凉意，青年置若罔闻，双手结了法印把盒子埋入了地底。

    那个法印分明是......

    “他把自己的其中一情和吞噬的魔物魂魄们全封印在了此处。”守玉解释说，恰在这时那青年回过头来，一双瞳色极淡的眼让他显得愈发冷清不近人情。

    远方传来了一阵响动，青年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往山洞外走的时候不忘把自己的发色掩盖变为墨色，一双冷冽的眼里也有了些许期待和焦躁。

    余斐舟跟了上去，看到青年来到山海界，山海界处饕餮正在追赶着一个穿着打扮都十分现代化的男人，那男人旁边还有一条小黄狗。

    那个狗意外的眼熟，至于那个被饕餮追着跑的画面虽然也很眼熟，但是被追的男人余斐舟一点也不认识。

    显然白衣青年也看到了那个男人，他原本闪着光的眼色很快黯淡下来，长发和瞳孔又变回了极淡的眼色，那男人看到青年好像看到希望了一样，往青年的方向奔跑过来道：“仙人救我！”

    也不怪这个男人，这个样子的白衣青年确实气质冷冽，如九天之上的谪仙一般。

    可惜白衣青年不是谪仙，他拎起男人，把男人带到了一处井前，十分干脆果断的把人给扔了进去。

    欢快跑过来的狗也吓坏了，青年却没有责怪他的意思，开口说道：“忘了这次的事情，接着去找他吧。”

    小黄狗点了点头，闭上双眼后，额间的一簇红毛闪了闪，消失在了原地。

    余斐舟就这么看着青年日复一日的一只守在山海界，等来了一个又一个错误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