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舜钥醒来时,已是在自己的闺房,她一醒来便大哭道:“爹爹,娘亲!雀儿回来啦!”挣扎着坐起便要奔向灵堂,谁知一下地便瘫倒在地,原来她自文昌府回桐京,一路上心思不宁,风邪入体,身体早已虚弱,只是一直强撑,回来后又乍闻噩耗,登时心火上攻,这才晕了过去,此时她的身子实已虚弱无比。(.)
马莫锋和葡萄一直在她床边守着,看见石舜钥摔下床,连忙把她又扶上了床。石舜钥其实已经昏睡了一天,昨日便是葡萄与几个府里丫环一起安顿的石舜钥。
本来闻自励的交待是让司马绍英送石舜钥回桐京便可,但此时此景,自不能丢下石舜钥不管,且葡萄与石舜钥姐妹之情日深,也不放心留石舜钥一人独自在家,生怕她因父母去世的打击而做出什么傻事来。因此萨迪历、司马绍英等四人便在京城内找了一间客栈落脚,每日定时过来探望。
石舜钥躺在床上哭了起来,当真是撕心裂肺、肝肠寸断。葡萄听着心中不忍,欲要劝阻,被马莫锋轻轻阻止,他知道此时石舜钥心中悲情郁积,哭出来反而对她有好处。
石齐思自四十六岁上有了石舜钥,与夫人两人当真是对她宠溺得无以复加,可说是捧在头上拍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要星星不给月亮。石舜钥自小在父母两人宠爱下长大,向来不知愁是什么滋味,便是月余前发生了被左音濡“非礼”的事件后,她内心中仍想着回到桐京石齐思自能给她处理妥当。直到半月前得知父亲被下诏狱,这才突然明白父亲在自己心头的地位,父亲一旦获罪,自己便如没了主心骨一般。这一路上她心急如焚,原盼着回到家中与娘亲商议如何搭救父亲,等一路风尘,好容易回到家中,却不想二老都已撒手人寰。
她一个千金小姐,一旦失去了父母,真是连下一步如何说话都不会了,只觉得天塌了一般,没了父母的荫庇,石舜钥觉着天底下每一个人是可依靠的、没一处地方可以容身。
石舜钥发泄了半天,哭累了,人呆呆地半卧床上,直勾勾盯着窗棂上那朵小花,不知在想些什么。
这时萨迪历、司马绍英等四人正好过来探望,看见石舜钥的呆滞面容,亦是心中不忍。()
其中萨迪历感触最深,他五岁那年父母因病双双去世,那时他已经记事,虽然具体情境隔得久了已经模糊,但那种天塌地陷、失心无主的感觉可是铭心刻骨,摇头叹息一声,对葡萄轻轻道:“好好照顾她吧。”率先出了房间,不愿再回忆那种感觉。
司马绍英当年也是胭脂堆里混出来的人,知道此时石舜钥乃是内心最为脆弱的时候,不好随便劝慰,说得差了反而适得其反,与晋迩惑对视一眼,也走了出去。
左音濡看着石舜钥,勾起祖父左慕田被害的情景,竟呆住了,看着石舜钥原本明眸善睐的一双大眼,此时却呆呆地直视前方,颊边两道泪痕划过唇边,小巧的下巴上犹自挂着一滴泪珠,楚楚可怜,惹人心碎。又想到自己虽是被人陷害,但总归是与石舜钥有了肌肤之亲,原本闻自励已写信通知石齐思让他决定如何处置自己的,现下石齐思已死,自是不会再责罚自己了,但自己堂堂七尺昂藏男儿怎是那苟且偷安之人?
左音濡平日里在撷英院总是笑呵呵的,最是和蔼,旁人有什么修炼上的疑难请教他,他也总是详细解答,因此人缘甚佳。别人都到他天生的性格随和、无欲无求,其实只有左音濡自己知道,自己最向往的就是能够继续修炼武道和咒法。
他从小聪明无比,所有咒法口诀、咒术原理、拳法理论、武技套路在他眼中均无甚秘密可言,只要见人演练一遍,就能深得其中窍要,自己练习联系一遍,就能将各处细微转折处牢牢记住,再不需第二遍的。正因为如此,左音濡更能体味出咒术和武道的深幽奥妙之处。
根据他的私下推演,咒法修炼的极处绝不只九品,武道的极点也不是众人口中所说的十品,肯定有更高的境界。他记性奇佳,但撷英院的修炼典籍看了无数却没一处提高咒术十品或是武道十一品的,偶尔有一些地方露出一鳞半爪,却又语焉不详,含含糊糊。因此左音濡自小就暗中立志想精修咒法、武道,探求那传说中都没有的境界。可谁知到了八岁上却晴天霹雳,自己原来竟不能突破咒法三品、武道四品的桎梏,当时可真是令他心灰意懒。不过左慕田每日醉心器械试验,没有发现左音濡的失落罢了,其实在左慕田心中所想,已左音濡如此博闻强记的人,钻研器械才是最好出路,所以也便没有当回事情。
自那以后,左音濡仍是继续钻研咒法、武道,虽然自己修炼不能继续精进,但是左音濡想,咒法、武道都是人所创立的,自己虽不能继续修炼,说不定只是不适合现存的修炼方法罢了,难保自己就不能找到另一条修炼方法,甚至自己说不定能另辟蹊径,创立一种适合自己修炼的法门。
他几月前从别人口中得知石舜钥竟然在十四岁上修成了火法五品“火由心生”给了他莫大鼓励。
左音濡自典籍中得知,就算是“纯火”体质,在十四岁之前气血不旺,心血与咒力难以融合,是断然无法修炼到五品境界的。因五品的咒法均是要求咒力由心念支配,这就需得气血与咒力融为一体方可,可是十四岁之前的少年本身还在发育之中,正是气血渐旺、心血渐生的时候,便算以外力将气血与咒力相容,时间一长也会自行消散,因此上十四岁之前从未有人竟能修到五品境界。便是那号称“二百年来火法第一”的颜云卿据典籍记载也是在十六岁上修成的“火由心生”。
可人家公爵府的石舜钥竟然就真的在十四岁上修到“火由心生”了,以石公爵府的名头,皇帝至尊眼皮子地下,断无可能在石舜钥的年龄上作假的,且人家也没有必要作假,就算是十五岁上修成“火由心生”亦是前无古人了。左音濡知道后颇为兴奋,他想既然石舜钥能够超出常理提前修成五品的火法,正是证明了目前咒法修炼体系中仍有旁人未发现的秘密,说不定自己就能已此为突破口找到令自己修炼提高的突破口。而且无巧不巧,人家石家小姐竟来了撷英院进学,这真是天大喜讯,左音濡因此对石舜钥颇为热情,正是想从石舜钥身上找到那突破的方法。
自左音濡八岁到目前为止,近八年来,他每日孜孜以求的就是找到提升自己修为的途径,从未放弃,可见他的心性之坚韧了。他之所以不学习器械,倒也不完全是为了不感兴趣,只是因为他心有所持,仍希望在咒法和武道上继续精进而已。
从石舜钥入撷英院这短短不到两月的时间里,左音濡先后经历了祖父被人杀害,之后自己被人诬陷背上“非礼”葡萄、石舜钥儿女的罪名,在之后更知道的自己竟然不是祖父的亲孙,这一系列的打击。若是换了旁人,早就不堪重负,心神崩溃了,可是左音濡天性中自有一股狠劲和傲气,竟咬牙坚持了过来。他看到闻自励、梅先生等人对自己百般呵护,暗中感激之余更是坚定了他寻找杀害爷爷凶手、为自己洗脱冤屈的决心。
看见石舜钥梨花带雨的可怜摸样,左音濡心中澄澈,并无一丝旎念,只是觉得自己无意中将石舜钥拖入这是非漩涡,真是对不住她。
回头看看旁边一脸焦急照顾石舜钥的葡萄,更是心中歉然。葡萄对他的情义他如何不知?不过他觉着自己一则过于年青,大丈夫功业未立,何谈家为?二则葡萄乃是武道修炼的奇才,武道系里多为教席先生都对她寄予厚望,而自己却偏偏在修炼上一无所成,心中一股傲气不许自己考虑什么二女私情。当时自己被人构陷,又因“融天”体质之事不能透露实情,只得一力承担,但那时葡萄竟当着众人面自承自己是自愿的,这是如何勇气?他左音濡又不是石头人,当时便想自生再不能让葡萄再受些丝委屈。
这时他看看石舜钥,又看看葡萄,只觉胸中一股气息直冲脑门,对着二女大声道:“葡萄,舜玥,你们放心,我定当要讨回一个公道!”至于这个“公道”是什么,是惩治杀害爷爷的凶手?是揪出陷害自己的罪魁祸首令其暴露于人前?还是为石舜钥父亲之死找出元凶?抑或是给葡萄一个交代,解其相思之苦?连左音濡自己都不知道,只是觉得此话不说自己就要憋死一般。
石舜钥听得有人说话,慢慢回头看了左音濡一眼,仍是呆呆的样子,似乎全无所觉。葡萄则眼睛闪亮看着左音濡,见他目光坚定,一副天塌了也有我来扛的架势,虽然左音濡尚未成年,面容间有些许稚嫩,但他身材高大已不输成人,且那股天下舍我其谁的气势散发出来,看得葡萄心旌摇动。
三人正面面相觑,各想各的心事,忽听门外一声喝彩:“不错!大丈夫好男儿就该如此,敢作敢当才是真豪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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