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她回头时,困惑的问:“他们没事儿在这儿盖屋做什么?”
“你进去瞧了就知道了。”她边说变笑着把门推了开,然后推着他走了进去。
易远一进门,瞬间愣住。
那屋不宽,但颇深,里头有新造好的塘池,还有大灶、蒸锅、抄提槽,而在最深处,是和很大的水车,水车旁还有个装着两石轮的大锅,锅后有两头驴正在那儿吃草。
所有的器具、锅炉,都是照他之前所设想的做。
那改良过的水车、那压碾皮料的石轮,还有那悬挂在抄提池上,减少手持使力的竹帘,这儿甚至有着他重新设计过的焙纸砖台。
一切的一切,都精准的照着他要求的尺寸,用他所想要的材料制成,没有分毫的差池。
“怎么样,你喜欢吗?”冬冬再他身后,有些紧张的问。
“你怎么……你哪弄来这些?”他讶然的回头看着她。
当他转过神来,当冬冬瞧着了他脸上的惊讶,和眼里的欣喜,她心头方落定。
他喜欢它们,她知道,她看得出来。
他交握着双手,看着他微笑:“那日我瞧了你书,觉得你想的这些方法实在很好,不拿来用是可惜了,便拿去城东找欧阳师傅,问他这些若要做,能不能成。他看了大吃一惊,刚巧那时一些纸坊旧日的工匠也在他那儿喝茶,一听便纷纷挤过来瞧,师傅工匠们七嘴八舌的对着你这书讨论起来,我都还没说能给多少工钱呢,他们已经开始分工要如何制造这些器具,有师傅当下就奔出去找了石匠和木工,几位师傅全都比我还要热切,对你的设计赞不绝口,你还没提,他们已经急着问我,你何时要重开纸坊,我明说了咱们没多少钱,不一定能将这坊做成,他们却全都说,钱不是重点,这些砌砖台、大灶,造大锅、水槽、盖屋、架水车的活儿,他们都各有擅长,造这坊,不收钱。”
他哑口无言,半天也说不出话来。
冬冬上前,抚着他的心口,道:“你那般待人,人也看在眼里。你为他们卖脸,他们都知道、都晓得。你带人带心,敬老者、尊师匠,真要忙起来,还同他们一块儿做活。坊里的人都说,你一个少爷什么样的活儿也肯做,旁的人哪能不跟着动手?好些老师傅也说,就连你爹你爷爷,都没你这般忧心,把他们都当成了自己人。他们敬你,比敬父母官更多,比敬你爹你爷爷更重。”
这话,教他心更热,喉更紧。
冬冬瞧着他,柔声再说:“阿远,我知你喜欢造纸,你对这活儿用了心,我是你妻,无论你是同我卖豆腐,或者再来造纸,我都不在乎,可我希望你活得开心——”
“我只要同你一起,便开心了。”他告诉她。
她羞怯一笑,道:“我知道,可你要想,易家虽然重盖了纸坊,但规模却小了许多,所有老弱病残,即便手艺再好,他们全都再不雇佣,你若重新开坊造纸,不只你自己开心,还能让大伙儿都有口饭吃,这是两全其美的事,何乐而不为呢?是不?”
易远垂眼看着她,只觉喉紧心热。
“你……真不介意?”
“当然不。”她摇着头,抚着他的脸,柔声说:“我是你妻啊,不管你是不是少爷,会不会与我一块儿卖着豆腐,你都是我的天、我的地,我雷冬冬的夫君。只要你不遗弃,我就会当你的冬冬,永远都当你的冬冬。”
那是他说过的话,他曾有过的要求。
他屏住了气息,只有泪盈眶。
“阿远,我爱你,生如此、死亦然。”她捧着他的脸,踮起脚尖,亲吻他的唇,微笑悄声承诺:“这一生,我只想与你,就与你,一起相守到白头。”
这整间屋,都是她的心,她的意。
她不只想与他一起,还想他活得开心。
还以为就他爱得深,谁知她情也真。
难以自已的,易远伸手拥抱她,将她深深紧拥,久久,无法松开手。
她可以感觉到,他的泪浸湿了她的肩头,教她心疼又不舍。
待得他回过气来,他方退了开,嗄哑的问。
“姓秋的一早来,便是与你说这个?”
“嗯,他来替欧阳师傅传话的。”她瞅着他,心疼又好笑的道:“我本想过两天,等所有的事情都上轨道了,再给你个惊喜,才瞒着你的,谁知你竟吃起他飞醋来……”
他微窘,满眼的尴尬,哑声再道歉:“对不起。”
她抚着他的唇,握着他的手,羞涩但温柔的道:“没关系,可我不爱你把自个儿折磨,你自个儿不觉痛,我在旁却看了也痛。”
轻轻的,反握住她的手,他垂眼同她承诺,“再没下回了,我以后,什么事也同你说。”
冬冬扬起嘴角,露出甜甜的笑,道:“那你先同我说,这些器具要怎么用,好不好?”
“当然好。”
他笑着点头,心甘情愿的牵握着她的手,带她走遍整座坊,告诉她每一个器具是做什么用的,如何操作。
冬冬笑着看他比手画脚,亲自示范操作那些器具,神采飞扬的解说着,知道自己这回做得没错。
他热爱这个工作,而她热爱看他认真的活。
然后,他回到她身边,亲吻她,将她紧拥。
她笑着伸手回报着他,知道自己此生,只要有他,便再无所求。
第14章(3)
深深的夜,雪悄悄的落。
暗夜里,男人躺在床上,只听得见怀中小女人的呼吸。
欢爱过后,她便力竭睡着了。
寒冬里,她偎着他,小手搁在他心口。
他瞧着她秀丽的面容,不禁伸出大手,小心的将她脸上的发丝掠到而后,以指腹轻抚着她的脸。
从岛上回来之后,她一次也没提过那时发生的事,甚至没有同他问,为何他懂得如何封印她的耳朵。
他知道,她仍惊魂未定,仍畏惧自身的变异。
有时候,他会看见她出身的盯着自己的双手,甚至会一再对着水缸里的水,藉着天光,抚着眉宇之间,好像生怕一不小心,那儿的白鳞,便会冒了出来。
而打那天起,她就可以闪避着城外的洞庭湖,就连去应天堂送豆腐,她也不肯多瞧那湖一眼。
可是,宋应天三日前就回来了。
他已经听说,他相信她其实也晓得。
她总是送豆腐去岛上,一回爷没落过。
出岛之后,他曾去找白露谈过,她与姓苏的,同他说了些事,可有些事,只有宋应天知道。
他知她爹,希望他一辈子都瞒着她。
可他不想她往后的日子都过得那般心惊胆战。
抚着她的小脸、她的眉心,易远凝望着她,深深知道,他再不能瞒她,无法将那事同她瞒着,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他,只为他,他妹办法同她爹一般,把事情全都瞒了。
他伸出手,将她搂进怀里,深深的吸了口气,闭上眼。
他要与她一起,哪里都行,哪儿都可以,只要与她一起便好。
翌日清晨,他起床陪着她一块儿做豆腐,但提早收了铺子,见他收了店招,冬冬微愣,这时候还早,还未到午时呢。
可他一直走到了她面前,看着她说:“冬冬,宋应天回来了。”
她一怔,半晌,才道:“我知道。”
“我陪你一起去岛上送豆腐吧。”
“岛上的屋毁了,少爷……还回岛上吗?”她露出虚弱的微笑,问。
“白露说,她教人把屋重建了,少爷还回岛上住。”他定定的看着她说。
冬冬瞧着他,迟疑着,犹豫着,可他朝她伸出了手。
她望着眼前的男人,看着他坚定的眼,终于还是走上前,把手给他。
“别怕。”他告诉她。
她没同说过,可她真怕谈起那事,但阿澪走了,少爷需要知道那天发生的事,一切都因她而起,她知道,她总得去亲自同少爷说明。
无论外人如何说宋家的少爷对啥都不在乎,可她知,少爷是在乎的。
旁的人不知,少爷为何隐居与鬼岛。
可她知,阿澪没来之前,少爷其实不住岛上的,他也住应天堂,她以往也总只同爹爹一块儿送豆腐到应天堂。但自从少爷带回阿澪来了之后,他就搬到岛上去住了,他拘着阿澪,可也陪着她。
少爷待她极好,即便阿澪说她身上的封印,是少爷做的,可她知那是为了她。
少爷不教她做妖,只让她做人。
但她仍怕,怕听到真相。
可是,阿澪握住了她的手,紧紧的握着。
“不怕。”他瞧着她,再次告诉她。
冬冬收紧了手,同他颔首,“嗯,不怕。”
两人收拾了东西,拿着豆腐上了车。
她一路上,仍紧张着,可他一直握着她的手。
车马缓缓前行,来到了码头,三婶见着了他俩,露出了微笑,载着他俩去了鬼岛。
湖水有幽幽荡荡,靠岸处都结了层冰霜。
她在船篷中偎靠着他,不敢多嘴,可快到时,她还是不得不走出船篷。
湖上那长年围绕鬼岛的白雾,打那日之后,便再也不曾见着,冬冬与易远都能清楚看见,那座小岛。
今天的冬,特别的冷,大雪连着又几日,教岛上的树,全都落了叶,光秃秃的枝条上,被白雪冰霜包裹着,看来异常清冷孤寂。
到了岛上的码头,她更紧张,可易远牵握着她的手,带着她上了岸。
冬冬提着那要给少爷的食篮,心中惶惶,万分忐忑不安。
他捏了捏她的手,冬冬抬眼瞧他,却见他低头吻了她,吻得她晕头转向,差点把食篮都给掉了。
然后,他退了开,温柔的笑看着她。
“瞧,这样气色好多了。”
她脸微红,知他故意如此,只为让她别那么紧张。
“没事的。”他告诉她,握着她的手,“来吧。”
她深吸口气,点点头,同他一起离开了码头,再次踏上了鬼岛。
虽然经过了快一个月的时间,岛上的林木有大半仍往外倾倒着,看得出来那时被破坏的威力。
两人手牵着手,踩着积雪,一起往岛中央走去。
宋应天没将迷魂阵重新布上,白雾不再,路行起来也没以往那般的远。
不一会儿,两人就看见了那栋屋子。
重建的新屋同之前的那屋几乎一模一样,只是这屋舍仍能明显看出新建的模样,不像那旧时的房舍,有着岁月风霜的痕迹。
易远带着她上了阶,推开门。
门内厅里,空无一人。
他与她再往里进,天井处白雪纷纷,三间房的门皆开着,他俩正欲朝宋应天的房而去,易远却听到对面的房间,传来了零落的琴声。
他一愣,转过身去,冬冬微愣的看着他。
冬冬一怔,忽然间,以为阿澪回来了,忙匆匆飞奔过去,可才到门口,就见屋里没熟悉的黑色身影,却又一男人穿着白色长衫,盘腿背对着她,望着面对林子那头敞开的拉门。
那不是阿澪,是少爷。
白雪在门外纷飞着,他仰头看着那落下的雪,大手却有一下每一下的拨弄着他摆放在腿上的琴。
他拨弦的力道那般的轻,以至于那弦几乎没什么在震动。
她心口一缩,脱口便道:“少爷。”
男人闻声,摆着那琴转过身来,看见她,他露出了微笑。
“冬冬,好久不见。”
看着他温柔的笑颜,她喉微紧,心更缩。
然后,她鼓起了勇气,提着食篮走了进去,在他身前跪坐下来。
“我带了豆腐过来。”
“嗯,我看见了。”
“阿澪……走了……”
“我知道,白露同我说了。”
“对不起……”冬冬愧疚的说:“我不知道,不晓得解了封印,会有这样的后果……”
“不是你的错,是我没说清。更何况,她早想出去了,这一回不过是逮着了机会。”他抬起眼,看着她身旁跟着坐下的易远,说:“辛苦你了。”
易远紧握着冬冬的手,看着他,道:“不辛苦,我心甘情愿。”
“我注意到了。”宋应天垂眼瞧着两人交握的手,笑:“你是个聪明人。”
“我今天来,是希望你同冬冬给个交代。”易远直视着他:“她需要知道真相。”
宋应天再牵扯嘴角:“我想也是。”
冬冬不知他说什么,转过头瞧他:“你说什么?”
“我说,他应该告诉你真相。”易远缓缓道。
“什么真相?”她不安的问。
“他为什么要封住你耳朵的真相。”
冬冬有些瑟缩,可他握紧了她的手,“你别怕,我会同你一起的,生死一起。”
宋应天听了,只问:“你真愿意,与她生死一起?”
易远将视线从冬冬身上,拉到了宋应天脸上:“你知道我愿意。”
宋应天瞧着他,又笑了,点点头:“那好吧,我告诉她。”
冬冬困惑的看着前方的少爷,和身旁的医院,问:“告诉我什么?”
易远瞧着她说:“你的身世。”
她一惊,小脸刷白。
“没事的,你问他,他会同你说清楚的。”
冬冬分唇紧抿,心微颤,可他是那般坚定,他厚实温热的大手传来了力量,她吸了口气,再吸了口气,终于鼓起了勇气,转过头,看着前方的少爷,哑声开口问。
“少爷……我……我到底是很么?我……是人吗?还是……还是妖怪?”
宋应天看着她,淡淡一笑,只道:“你当然是人。”
“可……可那天我……”她不安的开口,怯怯的说:“我身上……我变得很奇怪……”
现在,他可真知道为何易远会要求他要说出真相了。
宋应天看着那从小看到大的丫头,道:“冬冬,你那不奇怪,你会那样,是因为你娘的关系。”
“我娘……是妖怪吗?”她眼一暗,哑声问。
“不,她不是。”宋应天瞧着她轻笑,说:“她是龙女,洞庭的龙女。”
冬冬吓了一跳,有些傻眼。“龙……龙女?”
“嗯,依照我祖师爷书里的记载,洞庭的龙君掌管这儿的万物,但出于不同的界。你娘根本是不该到人界,可我外公与龙君有些交情,龙君极疼你娘这小孙女,三不五时就会偷跑过来岛上玩,有一回遇见了一个受了重伤的男人,忍不住出手救了他。那个男人,便是你爹。”
“我爹?”冬冬睁大了眼,张口结舌的。
“你爹原是江湖中人,遭人陷害追杀,落于湖中,被你娘救了之后,两人日久生情,便有了你。可龙君年事已高,天年已到,这洞庭不能一日无主,龙君一死,便要有人坐那大位,镇压无常。你五岁那年,龙君往生了,洞庭万物皆需主,便找到了你,你娘为保你,便来求我封了你的耳,让你听不见召唤,自愿回去当主。”
“既是当主,又为何处处受限?”易远问。
“这洞庭之主,可不是好当的。”宋应天瞧着他,道:“洞庭在千年以前,是一大泽,有妖魔为患,龙君一族,因故来此,经人所求,便来镇压,将那妖魔制伏,封印拘在了水泽之下,并许诺世代龙君皆会在次压阵,以交换其遗族在此大泽定居。”
易远一震,脱口便道:“这不就同人柱一般?”
“是。”宋应天看着他,道:“只是她们都活着,可承继龙君之位者,终生不能离开这里,不能存于人界。”
冬冬震惊得说不出话来,看到这,猛地清醒过来,忙问:“所以,我娘没死?”
“是。”宋应天瞧着她,直接道:“你爹也没死,他舍不得你娘,当年便向与她一起,是为了你,他才留在这里,他守着你,到你长大,直到你能自理自保之时,方抛下了一切去找她。”
冬冬压着心口,含泪哑声再问:“所以,爹不是……不是因为被蛇咬而猝死的?”
“不是。”宋应天温柔的看着她,道:“他只是不能告诉你,他怕你会要求同他一起,可那儿不是人间,而你还年轻,还有大好的日子要过。”
冬冬又哭又笑,喜极而泣的忙问:“他们在哪?我能见他们吗?”
“可以。”宋应天瞧着她说:“可见了,你便回不来了,你现在能这般当人,是因为我封了你的耳,让你听不见召唤,但若你真到那界去见了他们,就只能承继龙君的血脉,再不能到人界来。你要见,就只能如你爹一般,抛下一切,若是如此,你愿意吗?”
冬冬闻言一怔。
抛下一切,那不就是再不能回到这儿?再不能看见易远?
她一下子冷了下来,却感觉到他握紧了她的手。
冬冬转过头,只见身旁的男人,深情的看着她,说:“你若想见,我陪你。”
她无法置信的看着他,他也同她一起,他听见少爷所说了。
若要见,那是要抛下这儿的一切,爹就抛下了她,宁抛下她,也要与娘一起,他却愿意为她,抛下这人间,一块儿去那不知所踪之处。
这男人……这男人……
冬冬望着他,抬手抚着他的脸,泪又上眼,然后她扬起了嘴角,笑了。
“不,我不见,不见了。”她含泪笑看着他,然后转过头,望着少爷,道:“我要与阿远一起,一起相守,一块到老。”
“你确定?”宋应天问。
“是的。”她转向易远,瞧着他,微笑:“我确定,我只要知道他们还好,还活得好,那就够了。”
易远后头一哽,凝望着她,将手与她紧握。
宋应天瞧着,笑了,道:“如此,那好,就这样了。”
易远闻言,只抹去她脸上的泪,柔声道:“冬冬,天冷了,你去为少爷熬锅汤号码?”
冬冬微笑点头,“好。”
说着,她转身便去了厨房。
易远一直等到她走出去了,才看着前方那男人,问:“既然她娘已经回去,那些龙族,为何又来找冬冬?”
宋应天扯着嘴角,只道:“龙族所存之空间界,是依靠龙君,方能存在,与人相安无事。龙君若不在,那空间界便会销毁与无形,他们便会失去生存之处,对他们来说,若能多一个龙女,当然是多一个好。所以,他们才要杀你,杀了你,冬冬再此界便再无留恋,便容易受其族召唤。”
“你知道?”他一怔,挑眉。
“雷风是鬼头刀,是我外公的刀。”宋应天瞅着他,说:“那刀能斩空划界,在两界之间斩出一条路来,每个月,他能挑一天的子时,来这儿一个时辰,同我下棋。昨夜,他知我回来了,便已来过。”
易远又一愣,再问:“你为何不让冬冬知道?”
“因为很危险,当年的龙君为不让龙族与人类相争,以阵法隔出一界,人界与龙界,其实是处于同一处,只是在不同的楼层,有点像是,我们这儿是一楼,他们那儿是二楼,可这一楼与二楼,却是同时重叠存在于同一层,只是我们感觉不到他们,他们也难以察觉我们,而每到子时,那层阻隔两边的界限,就会如同纸一般的薄。”
他说着,瞧着易远,道:“在鬼岛,尤其如此,她若子时在此,封印会被削弱,她很容易就会被召唤,被拉到那一界去。”
易远一愣,这才知,那一天,他竟是被拉到了那儿去,所以才遇见了她爹,见着了她娘。
宋应天说的话,教他忽然领悟另一件事——
她爹娘,一直住在鬼岛上,就在这个地方,他们住在合理,这间屋里,不同的空间,同一处地方。
“冬冬来时,她娘,见得着她吗?”易远哑声问。
宋应天瞧着他,淡淡一笑,没正面回答,只再道:“她是龙君,是洞庭大泽之主。”
那就是了。
那女人能从另一处,见得着冬冬,所以宋应天才让她上岛,才让她每隔一阵便送豆腐来。
易远哑然无声,好半晌,才能再问:“若然她娘天年到了,冬冬她……”
宋应天知他担心什么,只再道:“龙族命长,很长,冬冬只要封印不解,便能一直当人,便会如人一般生老病死,若她封印不解,轮不到她的。”
易远听了,这方为她松了口气。
宋应天笑了笑,闭上眼轻拨了一下琴弦,侧耳倾听那轻轻回响于室内的音,问:“你说,这音会不会太高了?我老觉得这根弦音太高,怎么调,就调不对音。”
早习惯这男人忽然转变话题,易远瞧着眼前这男人,只道:“我对琴没有研究。”
“是吗?”宋应天遗憾又笑,轻叹口气,道:“可惜了这琴,我看,这回事修不好了。”
虽这么说着,他大手仍在那琴上,按着那根琴弦,轻轻又再拨了一次。
这之中,他脸上一直保持着微笑,方才冬冬提到阿澪时,这男人表现得像是一点也不在意,好像那女人走了,也没有什么,可易远注意到,他的手从方才到现在,就一直抚着那琴弦。
那琴音,幽幽再响,回荡于一室。
易远瞧着那拨着琴弦的男人,迟疑了一会儿,终于还是涨了嘴,道:“阿澪她……虽然解了冬冬的封印,可也救了她,冬冬同我说,她解了封印之后,就悔了。若阿澪没割伤了双手,以血画阵,没拖上那一时,我必也来不及赶上。”
男人闻言,睁开了眼,瞅着他。
易远直视着他,坦承道:“我以前很不喜欢她,可或许,她其实也没那么糟。”
“是吗?”男人垂下了眼,唇边的笑,看来竟透着些苦。
“她糟不糟,也不是我说了算,如果你都不知,那我更不可能知晓了。”
说着,易远起身,走了出去。
临出门前,他再停下脚步,又回头看着那个盘腿抚琴的男人,开口道。
“我不懂琴,可你既已修复至此,若将其弃之,它便永远都是这般了。若然还有不舍,再试,又何妨?”
宋应天一愣,忽而又笑,喃喃低语。
“是啊,再试,又何妨……又何妨……”
然后,他便抱着那琴转过身去,继续看着门外那在空中翻飞的片片飞雪,一边拨弄着琴弦,一边细细的侧耳倾听。
见他又陷入自己的世界,易远不再多说,只是离开了那间房,到厨房去帮冬冬的忙。
那琴的琴音,断断续续的轻响着,零落的响,一声,又一声,一回又一回,跟着不知过了多久,那零落的琴音忽而连在了一块儿,串成了一首曲。
那曲很熟,是阿澪弹过的那首。
当他走出厨房去帮忙挑水时,只看见门外森林之后,不知何时,白雾又再拢聚,围绕鬼岛。
他愣看着那迷雾,清楚晓得,那被迫的迷魂阵,就在方才那短短瞬间,已重新被布了起来。
那男人回来三天了,三天都没重布那阵,这会儿,倒又再布上了。
不知为何,他竟觉得他知道宋应天这是为了什么。
看来,那什么都不在乎的少爷,可还真有在乎的时候呢。
知道那无所不能的家伙也会同他一样闹别扭,不知为何教他感觉好了些。
他轻笑着提着水入了屋,冬冬端着汤碗,迎上前来,舀了一调羹,吹凉了送到他嘴边。
“阿远,这汤你尝尝。”
他张开嘴,喝下她送到嘴边的热汤,让那温润的汤汁如喉暖胃。
“好喝吗?会不会味不够?”
“好喝。”他温柔的笑看着她,“不会,这味很好。”
她见了,露出羞怯但开心的笑,又舀了一调羹给他:“我加了些姜,你多喝些,暖暖身子。”
“这汤不是要给宋应天的?”他好笑的提醒她。
她脸微红,只道:“少爷的是少爷的,你的是你的,少爷的我刚已给他送去了,这碗是你的。”
易远一眼瞧见小锅里的汤见了底,她为他留了这碗汤,却没为自个儿留着。
瞧着她绯红的小脸,一颗心莫名的暖。
不自禁的,他牵握着她的小手,拉着她坐到了一旁,舀了一调羹送到她嘴边:“那你也喝些,天冷呢。”
“你喝酒好了,我又没到外头去。”她红着脸说。
“别争了,再争,汤都要凉了。”他告诉她。
冬冬拿他没辙,只好面红耳赤的张开了嘴,让他喂汤。
“喏,好喝吗?”他笑看着她。
“这汤我煮的呢。”她好笑的提醒他。
“那就是好喝的。”他说着,笑着再喂她一口。“来,再喝一口。”
她乖乖再喝一口,待他要喂第三回,忙道:“你也喝啊。”
他眼也不眨的把调羹给了她,冬冬羞窘的瞧着他,知道他要她喂,只得接过了手,好气又好笑的说:
“幸好苏爷不在,要让他瞧了,看你还要不要脸。”
虽然这般说,她还是喂了他一口。
易远闻言,只笑着道:“那是姓苏的不再,真要让他瞧了,他必嫉妒得绿了眼,回去一定要白露也给喂上两口。”
冬冬被他这说法给逗笑,又忍不住回嘴,两人就这样你一口、我一口,你一言、我一句的斗着嘴,分着喝了那碗汤。
雪花在屋外飘着,轻轻落。
这年冬,很冷很冷。
可他的心是暖的,因她而暖、而热。
过年
冬,已到了尽头,腊月白梅悄悄的、悄悄的在枝头绽放。
女人开着后院的窗,坐在床尾桌案旁,提笔在纸上勾勒着两尊威武的门神。
窗外,腊梅随风轻摇,悄悄落了一朵,飘进窗内,轻轻掉在了盛着水的笔洗中,她没注意,只继续小心翼翼的画着。
半个时辰后,她终于完成了那两尊门神,本想拿去贴起来,可待拿起来一瞧,她却越看越觉得好害羞,方才她画时还没发现,等画完才晓得自己做了什么,想想还是算了,忙将这两幅画给卷起,收到了书架上。
谁知她才收手,一只大手就拍着她肩头。
她吃了一惊回首,只看见他不知何时走了进来。
“冬冬,你不是画了门神吗?要不我帮着贴起?”
她面红耳赤的忙道:“不用了,不用了,我不小心画坏了,明儿个我再画过。”
“画坏了?不会吧,我刚瞧你打的草图,好像还挺好的啊。”他好奇的伸手就把她刚放上去的画纸给拿了下来。“我看看。”
“等等,你别看,没什么好看的——你把画还我——”冬冬又急又羞,忙伸手抓着他手臂,可这男人竟坏心的把手举得更高,教她完全构不找。
“没什么好看的,你为什么要藏?”
“我……我……反正你别看……”
见他就要把画卷打开,冬冬情急之下,小手不再抓着他手,忽地改遮他眼。
他见状,笑了出来,“冬冬,你真觉得这样可以——”
他话没说完,她已经吻上了他的唇。
他仰头,后退,道:“我不——”
她改舔吻他的喉结,教他气一窒。
“冬冬——”
她小手从他掩上挪开,攀抓着他的颈,将他拉了下来。
他完全无法抗拒,当她张开小嘴含住他耳垂时,他不自觉松开了握这画卷的手,改握住她的腰。
好吧,他想她确实可以阻止他。
下一刹,他认输的一把将她抱了起来,抵在书架上。
“等等……等一下……阿远……窗子……”冬冬娇喘连连,羞窘的提醒他:“后院的窗……还没……哈……啊……阿远……”
他稳住她的唇,不让她出声。
当他进入时,她小脸羞得通红,这姿势,她在他给的春宫图中瞧过,她那时还想这怎么可能,可是他真的就这样抱着她便进来了,连衣都没全脱。
而且,这姿势教她无处着力,就只能依着他,教他进得好深,那么深……
冬冬秀眉轻蹙,难以承受的嘤咛着,一边好怕被人瞧见,一边却又忍不住紧攀着他结实的肩头,抖颤的在他怀中任他蹂躏。
然后,当她轻喊出声时,他吻着她,深深的吻着,把自己全给了她。
白色的花瓣,悄悄又随风飞落进窗,冷风袭身,教轻颤,他伸舌舔着她抖颤的唇瓣,一次,又一次。
然后,他方甘愿的空出手,拉掉了一旁支窗的木杆,教窗关了起来。
屋子里没了天光,暗了下来。
他抱着她上了床,脱去了两人的衣物,好好的又和她缠绵了一回,欢爱过后,她累得沉沉睡去,他精神却仍奕奕。
想让她好好的睡个午觉,他轻手轻脚下了床,穿衣时却看见地上那两卷画。
他走过去拾起那两卷图,好奇她究竟是藏什么,不就是幅门神吗?有啥好藏的?谁知他打开来一看,立时便愣住了。
易远瞪着那两幅门神,下一瞬,笑了出来。
那是门神没错,可那两幅门神,都有着同一张脸——
他的脸。
她没打算画她的,他知道,他敲过她打的草图,那原本的门神挺英武的,还长着胡子呢,可这两幅画,虽然穿着战袍,手拿大刀,却有着他的脸。
难怪她要藏。
他咧嘴笑看着这两门神,再瞧着床上那昏睡的小女人,莫名有些得意。
卷起那两门神,他满心欢喜的道厨房拿了碗浆糊,就到店铺大门外,禽兽给贴了上去。
冬冬醒来后,发现他做了什么,羞得满脸通红,忙要把那门神撕下来,却又被他阻拦,抱回了床上。
每回她要撕那门神,他就重施故技,到了后来,她拿他没辙,即便是羞,也只能依了他,结果接连几日,上门的客人一看到那两门神就指指点点的,他还一点也不害臊的逢人就说那是她画的。
害她每每都想跑去躲起来,又不能真躲起来,结果一早上脸都是红的。
不过,瞧他那么高兴,她虽觉着,其实也……也是挺开心的啦……
反正就让人笑个几天,等大伙儿习惯了,便不会再取笑她了。
冬冬好气又好笑的回到桌案边,又写了一张过年要休息三天的公告,到外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