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岛上回来之后,白露帮他疗了伤,两人就睡在应天堂。第二天易远便说要回城里帮忙,冬冬担心着他的腰上,可见他如此坚持,她也放不下城里的状况,就一块儿同他回城了。
易家,那当然是进不去了,两人也没想着要回去。
城东的灾情是最严重的地区,应天堂在那儿搭了一个临时的救济所,收容家遭焚毁,无处可去的人们,冬冬帮着煮饭做菜,易远则帮着苏小魅处理灾情,这十来天,两人都亲眼见到那儿的惨状,虽然刺史大人拨了救灾款项,可官银拨放须层层作业,缓不济急,应天堂虽出了部分的钱,却还是不够,易远才想到了这个法子来攒钱。
虽然有点取巧,没想到效果这么好。
一直以来,她知他心好,却真没想到,他愿意这般为人丢脸。
“阿远,你这样同我一块儿抛头露面,真不觉得委屈吗?”瞅着眼前的这男人,她忍不住问。
“有什么好委屈的。”他看着她,微笑:“我是商啊,本也要在外头抛头露面,只是从抛头露面卖书、卖纸,改成抛头露面卖豆腐罢了。我问你,你自食其力的卖豆腐为生,会觉得委屈吗?”
“当然不。”她摇着头说。
“那不就得了?”他噙着笑,道:“你都不委屈了,我又怎会委屈?来吧,咱们把钱送去救济所。”
说着,他将钱串分成几份,分别搁到陶瓷里。
冬冬笑着帮他一起搬钱,两人再一起驾车送去给在城东处理事情的苏小魅,中途顺道还去拿了肉,到得了城东煮了菜肉粥分送给大伙儿。
那儿的人有许多都是易家工坊的人,却因火灾全失了工,易家因为自顾不暇,连这月的工钱都没给,大伙儿见着了他,都知他做了什么,可他们还忧着怕会得罪了易家,一个爷没敢靠近。
但是,当易远连着数日都帮着冬冬卖豆腐,攒了钱还全都送来这儿,到了第七天,终于一位汉子领着一群男人迎了过来。
冬冬本有些担心他们是要来找他麻烦的,她知易家没给工钱,更对这些工坊里的工匠一个子儿也没付,忙匆匆赶到他身边,谁知就见那领头的男人,在刚下了车的易远跟前站定。
“易少,你为了咱们卖脸,就为赏咱们一口饭吃,咱几个什么没有,就一条不值钱的命。”那在纸坊待了十几年的汉子,喉头微哽,沙哑的道:“你若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说,千万别客气。”
冬冬见着,顿松了口气。
易远更是扬起嘴角,不客气的就道:“说实话,我还真的有需要你们帮忙的地方——”
“易少你尽管说,我们一定帮!”
“是啊,咱们一定会帮你的!”
“没错没错!易少,你说吧,你一句话,咱们立马给你办到!”
易远笑看着他们,只指着车上的货道:“帮我把车上的菜肉和好酒都搬下来,然后好好的吃喝一顿,这就是帮着我了。”
“没问题!包在咱的身上!”带头的汉子一拍胸脯,豪气的答应下来,才猛地领悟他说了什么:“啥?易少你说了啥?教咱们吃东西?”
他好笑的瞧着几位兄弟,拍了拍他们肩膀道:“是啊,全都给我吃饱了喝足了,可别给我剩下一粒米、一滴酒啊!”
闻言,几名雄纠纠气昂昂的大汉,顿时热泪盈眶,好半晌才有人大声应和着。
“好,绝不给易少剩下一粒米!”
话落,大伙儿纷纷大声应和着,这才在易远的催促下,上前帮忙把食物给搬下了车。
那一天,人们全聚在他身旁,大伙儿生了营火取暖,吃着喝着,说着笑着。
冬冬瞧着他脸上的笑,心也暖。
虽然他已经不再是少爷了,人们却仍尊他、敬他,也因此而待她。
来到他俩身边的人,总还是会称呼他为易少,称她为少夫人。
虽然救济所指示简陋的竹竿与篷布搭起来暂时遮风挡雨的地方,但却充满了人情的温暖。
易远在那之后,帮着苏小魅重新规画了城里欲重盖的街道与房舍,并带着男人们一起搭盖房屋。
冬日严寒,工作起来特别辛苦,可当人们瞧见他亲自动手,也纷纷前来帮忙。
没几日,散落城东各处的人,无论是否曾是纸坊印坊的人,也都陆续聚集了起来。
男人一起盖房,女人就负责煮饭、纳衣。
人人待她都极好,如同自家人一般。
然后,刺史大人派来帮忙赈灾盖房的兵马与官银终于到了,在苏爷的指挥下,迅速的重建了遭火焚毁的城东,让城里失依的百姓们不再担心这个冬还得住在那简陋的救济所。
所有的事情就此尘埃落定,冬冬与易远仍回到雷家豆腐店做生意,不过也因为看少爷卖豆腐的戏码已经不新鲜了,登门的人倒不再同先前那般的多。
两夫妻终于能稍稍喘口气,过几天清闲日子。
是夜,冬冬睡到一半,突然转醒。
她睁开眼,才发现身旁的男人已醒,她家屋小,除了厨房那儿有桌案,房里就床尾有一小几,他不知何时坐了起来,点着了灯,盘腿坐在那儿,不知在翻看书写什么东西。
她好奇爬坐起来,坐到了他身旁。
“阿远,你做什么?怎起来了?”
“没什么,只是忽然想到些事,怕忘了,先记下来。”发现她行了,他歉然的转过头看着她说着。“我吵了你吗?”
“没,就有些冷。”她扬起嘴角,窝在他身边。“两个人一起,暖和些。”
这话,他说过,没聊她记得。
他轻笑,伸手揽着她的腰,让她缩在他怀里。
冬冬没反抗,顺势靠得更近,低头瞧着他搁在小几上的书册,那书的字,密密麻麻的,不是雕版印刷,却是手写的,但上头涂改甚多,她很快看出那不是抄写的书籍,她认得那些蝇头小楷,那是他的字,这是他写的书,而且写的是造纸的事情。
她微愣,挥手抬头瞧他。
“这你写的?”
“嗯。”他点头,握着她暖热的小手道:“这几年陆续写的。”
她睁大了眼,问:“我可以瞧瞧吗?”
“当然。”他笑着说:“你是我妻,想怎么瞧就怎么瞧。”
冬冬回头再瞧,书册上的字,清楚写着造纸的所有工法,从如何取皮,怎样砍竹,但凡断料、沤煮、舂捣、抄提、焙干,他全写得万分详细。每一个步骤,上头都记载着许多,他曾经试过又改良至更完善的方法,就连造纸用的植树何时取皮,取几年的树皮造纸成效最好,他都曾一一试过,找出了最适合的季节与年份。他甚至不只全用楮树,也尝试过各种草料、竹料、皮料混合一起造纸,当然也常有失败的时候,可他总也将其记载下来,从他用的成分到比例,沤煮、舂捣的天数与时间和方法,全都详细载明。
有时,他还会绘上简易的图,配合文字说明。
她一页一页的瞧,一页一页的翻,很快就领悟到,这本书册,是他的心血结晶,他热爱造纸这份工艺,他不只照着前人的做法,自己也试着尝试各种新的方式,而不是只会墨守成规。
冬冬这才知,过去这些年,易家纸坊生意会如此蒸蒸日上,可真是有原因的。
这么多年来,他试过了许多方法,就只为造出更好的纸张。
冬冬惊讶万分的回头,瞧着他问:“你记这些,记了多久时间?”
“几年了吧,我也不记得了。”他噙着笑,道:“就想到了,便记下,改日再试试新的方法成不成。”
冬冬再转回头,看着上头他最新书写的那一页,上面写的,是他最新想到的一个造纸的方法,但那用的不是以往人们用的桑楮或青竹、草麻做纸,竟是用另一树种。
“你想改用青檀造纸?那能成吗?”
“这些年,我试过许多树种,直到试到这青檀树,才发现这叔比楮树更加适合造纸,特别是笔墨书写绘图所用之纸,楮树皮造出来的纸,韧性虽高,不易破,但吸墨性不好,可青檀树皮就不一样了,它吸墨度好上许多,去年我试着造了一些,成效极好,也不易遭虫蛀,可这青檀树老皮极硬,舂捣不易,我试着用了新檀的皮,可那又太嫩,不适造纸。”
“你认为是两年的最好?”她看到他写的记录了。“得修剪枝叶,取第二年的新生枝条。”
“嗯。”他一扯嘴角,道:“可两年的青檀树枝条依然太硬,无论泡塘、沤煮、舂捣的时间都需时甚久,真要量产,太耗时费工,虽然那纸好,但成本太高,直到这些天,我同你一块儿磨豆浆、做豆腐,才想到这造纸和做豆腐其实很像。”
她闻言一愣,吃惊的问:“有吗?”
“有。”他笑着说:“造纸与做豆腐,都得先将原料泡软了,再弄成泥,事实上,你做豆皮的方式,就同我造纸时,抄提珠帘那儿几乎一样,你不觉得,豆皮其实便也是一种豆纸吗?”
冬冬讶然失笑,点头同意。“真的呢。”
“所以你瞧,你一个姑娘家,为何能将那么硬的豆子弄成泥呢?”
“我得先泡水,然后将泡胀的豆子以石墨磨成泥——啊。”说到这,冬冬忽然领悟过来。“是石墨,你想利用石墨磨料吗?”
“没错。”他瞧着她,轻声称赞:“你果然聪明呢。”
“可皮料枝条能入得了石墨吗?”虽然被赞了让冬冬小脸微红,她还是忍不住提醒他,毕竟那些树枝可不是小黄豆呢。
“那是不成,但我不想用石墨磨它,而是利用相同的原理,要工匠打出石轮,将其立起,你瞧,就像这样。”易远说着,继续拿起笔,画着刚刚画到一般的图解。
冬冬只见他画出了两个又厚又宽的石轮重剑接一横杆,横杆穿过两石轮,石轮在一大锅中,而锅外则有两驴子拖着那横杆绕着那大锅走。
他画完,搁下笔。
她回首,只见他将那书册拿起来,放在胸前给她瞧,边道:“你瞧,只要将蒸煮过的皮料搁到这锅里,教两头驴子拉着这杆子在外头走,这两石轮就能一再碾压过皮料,将其碾压成浆泥了。”
冬冬瞪大了眼,对他的想法,叹为观止。
“到时,一旁只要有个人顾着,适时的去翻一下锅中的皮料,再让石轮继续碾压,如此既能省时,也不用耗上太多人力。”
见她听得如此专心,还一脸崇拜,易远越说越起劲,继续道:“青檀与楮树还有一差,便是其在沤煮之时,自然粘液比楮树较多,无法轻易舂捣。以往咱们造纸,都是在春夏之时砍下枝条皮料于城外泡塘,百日后方能切料挑料进纸坊造纸,可那耗时日久,我这些年发现,虽然冬日霜降不易上山,可冬季山里的水最清,不会下雨教泥水入溪,也不落果于溪中能造出上好的纸。若水够寒冻,将皮料浸于其中,再捞起直接在旁蒸煮,脱其皮,在漂以寒冬溪水,这般冷热交错,和上石灰,便只须浸泡二十余日,其皮质便会溶解,若再漂再舂,就能去渣存液,然后取杨枝藤枝冲——”
冬冬瞧着他热切的表情,看着他双眼在同她解说时,炯炯有神的模样,突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瞧着她的笑,他方发现自己过了头,猛地住了口,尴尬的道:“抱歉,我太过了,你对这没兴趣吧?我知这非小说,没那么有趣。”
冬冬抬手抚着他脸庞,笑着摇了摇头,“不,很有趣呢,你说起来时,眼里好像都冒星星了。”
这说法,教他黑脸更红,连耳都红。
冬冬瞧着,再忍不住,倾身吻了他的唇,笑着道:“阿远,你还真不是卖豆腐的料呢。”
闻言,他愣了一下,往后退开,拧眉瞧着她抗议:“你啥意思?我现在可不是少爷了。”
“你姓易,你祖宗世代都造纸,你生来便是要造纸的。”冬冬温柔一笑,小手搁在他心口上,说:“你别买豆腐了,还是去造这纸吧。”
“不要。”他眼也不眨,抛了书,翻身就将她给压回床上,瞧着她道:“我好不容易才能同你一起做豆腐,你可别想就这样把我赶出去,我还想通你造些孩子来玩呢。”
冬冬面红耳赤的羞瞧着他:“你胡说什么,我只是说你有这造纸的本事,搁着不用太可惜了。”
他闻言,只挑眉,道:“你知道吗?若不是你爹当年激我,我也不会懂得要学怎么赚钱,也不知该要自食其力,更不会晓得要精进自己造纸的技术,可你相信我,他现在要是知道,八成也会觉得比起造纸,咱们俩先给他生个孙儿比较重要。”
话到一半,他已经将她腰上的衣带扯掉,大手探进她衣里。
“等等——”
冬冬又羞又怯,忙挡着他,可他已经一脚挤进她双腿间,低头吻着她,以唇堵住她的小嘴,教她一瞬间忘了该说什么,他的大手一路抚过她雪白酥胸,逗弄着她的敏感,让她不自觉嘤咛。
好不容易等他稍离,她气喘吁吁的回过神,只见他一把脱去了他的衣,露出了强壮结实的胸膛,而且又再次压了下来,她忙伸手抵着他的胸,羞窘的急着再道:“阿远,我话还没——”
话未落,冬冬轻抽口气,语音为之一顿,忙红着脸咬住了唇,只因察觉他将手指探入了双腿间。
“你没说完什么?”他喘着气俯看着她,低笑着问。
冬冬张嘴欲言,他故意挪动大手,教她杏眼圆睁,只发出一声娇喘。
“阿远……”
“什么?”他将头俯得更低,让热烫的胸膛抵着她柔软的酥胸,再问。
“我……啊……”
冬冬伸手抓住他乱来的手腕,他让她拉开了手,却低头又吻住她的胸,然后是她的小腹,跟着将她整个衣裳都敞开,竟往下舔吻她的双腿之间。
这真是让人她心慌意乱,又羞又窘,忙松了他的手,改抓他的头,出声阻止:“阿远……等等……那儿不行……你别……别……嗯……啊……”
他压根不停她的,执意以唇舌那样对她,冬冬虽慌急窘困,却清楚感觉到他对她做的事,她从来不知道床第之间可以这样,她娇躯瑟缩,被他强挂在肩头上的雪白双腿颤抖不已,完全无法思考,只能揪着他的黑发,一再申吟喘息,然后下一瞬间,战栗着轻喊出声。
然后,他回到了她眼前,抚着她的脸,看着她的眼,再问:“冬冬,你什么没说完?”
她双眼迷离的看着他,只能轻喘,迷糊的微张着唇:“啥?”
“你说你还没说完。”他看着她,抚着她湿润的唇问:“你还想说什么?”
“我……我忘了……”冬冬意乱情迷的老实坦承。
他扬起嘴角,低低的笑,握住了她的双手,和她十指交扣,道:“忘了,那就表示它不重要。”
说着,他把自己挺近了她湿热紧窒的身体里,教冬冬又抽口气。
他低头亲吻她,让她尝到了自己的味道,刹那间只觉更羞,身子却更加热烫无端收紧,他申吟出声,粗喘着,一再在她身上来回,一回又一回的带着她起伏。
冬冬浑身泛红、娇喘连连,她拧着眉、咬着唇,可他的身子那般火热,他的味道那样诱人,他的皮肤摩擦着她的,带来无比撩人的感受,他每一次挺近都那么深、那般重,像是要进到了她的心坎里。
而他那双眼,始终不曾离开她的眼,教她更羞,每当她忍不住想闭眼,他总会进得更深,教她娇喘睁眼。
她知道他喜欢看,看她难以承受,瞧她羞怯难当的迎着他。
这一切,都教她无法抗拒,刚开始还能忍着,只轻轻嘤咛着,到了后来,她压根再忍不住了,只能因他一再的进击,嘤咛喊着他的名,不由自主的收紧双腿,迎着他、抵着他,将他紧裹包围。
就在她再次承受不住的那瞬间,他也深深埋入了她的身体里,抖颤着把自己全交付出去,然后他瘫倒在她身上,压着她。
冬冬喘着气,心跳仍飞快。
他好重,可她奇怪的很喜欢他这样压着她,那让她可以清楚感觉到他的心跳,感觉到他滚烫汗湿的皮肤,嗅闻到他身上熟悉迷人的味道。
情不自禁的,她伸出双手拥抱他,环抱着他的颈项,收紧双腿将他纳得更紧。
他因此申吟出声。
他胸膛传来的震动,让冬冬慢半拍的发现自己做了什么,忙羞得松开手脚,他却捧握着她的臀,不让她退开,还将她更压向他,她能感觉到那细微的颤抖,是他的,也是她的。
这一瞬,两人像是真连在一起的。
她好羞,却也觉得这感觉莫名的好,她喜欢他如她一般眷恋,和她一般爱。
冬冬模模糊糊的想着,双手双脚不再试图抽回,只继续环抱着他,然后在他抱着她翻身之后,安心的再次沉入梦乡。
第14章(2)
一早醒来,冬冬就见自个儿还趴在他身上。
她有些羞,却也好爱这样感觉他。
有那么一会儿,她真想继续这样同他一直睡下去,可她想起昨夜他故意教她忘了的事,便轻手轻脚的下了床,套上外衣,到床尾捡拾起那本被他扔到一旁的书册。
这,可是他的心血呢。
她拿到厨房点起了灯,先烧起了水洗了个澡,方船上衣服,到桌边又翻看着那册书,当她再次看着他多年写下的记录,心里知道,他其实真是热爱造纸这一门工艺的。
虽然说,他为了她,被易家赶出了家门,可没人规定他就不能从事同一行啊。
她其实真不介意他继续做造纸的,依他这书里所写,他也不需要什么工夫,就能做出这上好的纸张呢。
冬冬合起书,想了想,回到房里,确定他还在睡,便替他拉好了被。
这些天,他是又帮着替人盖屋,又忙着同她一起做生意,大半个月都没什么合眼,一天睡不到两时辰,她知他是真累了。
她还知道回来休息时要睡一会儿,他却常常到大半夜都还替苏爷处理文书、规画新的坊里,他甚至还帮着大伙儿写书信给远在他乡的亲人抱平安呢。
轻轻地,她抚着他的脸,对他的情谊,充塞于心。
这样的男人,她哪能私自藏着啊。
你当冬冬就好,当我的冬冬就好……
我不在乎你听不到声音,不在乎你是何模样……
无论发生了什么事,你都是我易远的妻,生如此,死亦然。
出岛之后,她不敢同他多聊那天的事,他也不曾多提。
可他说过的话,她却始终铭刻于心。
好难想象,他对她竟这般用情至深,可就因为如此,她更想他是开心的,想他能做着喜欢的事,想他能继续钻研他想要钻研的工。
前些日子,她还不知他忧着什么,可如今她早已知晓。
这男人,连她说说,他都不肯让呢。
以前哪知他心机这么深,可经历这番风雨,她方知他虽然看来总是自信满满,可对她,却总也情怯。
不舍,无端上了心头。
瞧着他在睡梦中,仍偎了她的小手。
冬冬不自觉扬起嘴角,只觉甜暖,情不自禁的,她俯身低头,偷偷的,偷了他一个吻。
他喟叹了口气,眉宇舒展开来,吐出了两个字。
她心头一跳,满脸通红的忙直起身,虽然没瞧见,可她知他说了什么,他总在欢爱时贴着她的唇,这般低语着说。
冬冬。
那是她的名,是她再熟悉不过的字语,以前没听过他声时,她总是自个儿在脑海里拼凑他的声音,可自从听过他的声音之后,他每回叫她的名时,他的声却恍似在耳畔。
不知怎,总教她耳热,感觉更羞了。
总不成就连在梦中,他也知是她吧?
害羞的抚着脸,冬冬小心翼翼的下了床,再一次的确定他盖好了被,还睡得很熟,一时三刻不会醒,方抱着那册书转身出了房,套上厚重的外衣,临出门前,又怕他真醒了会担心,忙转了回来,在桌上留下一张字条,方悄悄从后门出去,到后院替那借来的马儿套上了缰绳。
小雪,又轻轻的飘落,可她仍是上了车,往城东驶去。
她忙了一个多时辰,才匆匆赶了回来,幸好他还没醒,冬冬脱下外衣与鞋袜,钻回被窝里,偎向他热乎的身体。
他半梦半醒的醒了过来,试图坐起身:“天亮了?我去打水……”
“不用了。”冬冬心微暖,轻笑着伸手将他压回床上,窝在他身边,道:“咱们今儿个休息,不开店了。”
“是吗?”易远睁开惺忪的睡眼,瞅着她:“你确定?”
“嗯,我好累。”她抚着他的脸,悄声道:“你陪我再睡会儿,好不好?”
“当然好。”他伸出手,将她搂进怀里,合上了眼,说:“你累了就再睡会儿,一天不干活也不会怎地。”
冬冬咬着唇,阻止自己笑出声来,要不真怕扰着他睡,她真想同他说,这话他该留着给他自个儿吧。
谁人像她一般勤奋呢。
果然,才一眨眼呢,他已经又再次轻轻打起呼来。
冬冬抚着他的心口,瞧着他沉睡的面容,好难相信自己真嫁给了他,竟嫁给了他,而且这个男人,还这般深爱着她。
“阿远,我爱你。”
情不自禁的,她张嘴悄声说。
话方落,虽在睡梦中,他嘴角仍扬起,教她心也飞扬起来。
笑声,轻轻,如银铃,散落在寒冻的空气里,也飘进他心底。
又几日。
一日午后,两人收了店招,关起了门,用完了午饭,却听见有人来敲门。
易远洗完了碗,正要到后院去倒废水,冬冬便先去开门,谁知一开门,就看见门外站着那被调升去刺史大人那儿当差的秋捕头。
“秋捕头,好久不见,你不是在岳州城吗?”
“是,可刺史大人派我来帮忙苏爷调度。”
“你今儿个怎有空过来?”
“雷姑娘,可否借一步说话……”
一听到前头那儿的对话,发现来人是那姓秋的,易远立时放下手中废水,快步走回前门,谁知却见冬冬快步跟着那家伙走了出去,走到了街上才停下,他差点想直接上前将她拉回来,却又想知她同那人在说什么,便在门内阴影处停下。
可那姓秋的像是知道他会偷听,虽张了嘴,竟没发声,教他只听见冬冬满心喜悦的回话。
“真的吗?太好了。”
“那是,我会注意的,秋捕头,谢谢你。”
她看起来真的很开心,一张小脸像是在那瞬间亮了起来。
然后那男人不知又说了什么,竟教冬冬羞红了脸,他微恼,再忍不住,跨出了门槛,大踏步走了过去。
姓秋的瞧见了,张嘴便道:“我听说你又开店了,嘴馋着呢,你还有豆腐可卖吗?”
“没了。”易远微恼,冷声在冬冬身后道:“一早卖完了。”
冬冬不知他在后说了什么,只歉然的笑着说:“抱歉,豆腐卖完了,不过你明儿个若还想吃,我再为你留一些。”
秋捕头看着易远的冷脸,笑得可开怀了,点头同冬冬道:“那是最好。”
冬冬不疑有他,只微笑说:“明儿个我就替你留下。”
秋捕头这才心甘情愿的笑着说:“那我明儿个有空便过来取了。”
“谢谢你跑这一趟。”冬冬再说。
“不会。”他微笑摇头,“我只是刚巧顺路,我走了,你忙你的吧。”
冬冬笑着同他挥手,直到他上了马离开了,方回身,谁知一回身就差点撞到易远身上。
“你怎站这儿?吓我一跳。”她抚着心口,惊魂未定的问:“你什么时候出来的。”
“刚刚。”易远垂眼瞧着她,问:“那家伙同你说什么?”
“没什么。”冬冬轻笑,避重就轻的回答:“就想同我买豆腐,我答应明儿个帮他留着。”
他唇一抿,知她故意闪避了他的问题,心口莫名郁闷。
他妹逼问她,就只扯着嘴角,握住她的手,道:“那就进屋里吧,外头冷着呢。”
冬冬同他一块儿进了屋,可却见他一直闷着脸,一副老大不开心的模样。
她把明早要做豆腐的黄豆给泡了水,他则在后院清洗着过滤豆渣的粗布,冬日水寒冻,他却仍埋头洗完了步,又洗了锅,还跟着把大灶、煎台都擦洗过,他又洗又刷的,几乎把所有能洗、能刷的锅碗瓢盆全都洗上了一遍,活像那些东西得罪了他似的。
当他又试图打了井水要擦门窗时,她终于上前握住了他的手,阻止了他。
“够了,别再洗了,瞧你手都要给冻裂了。”冬冬抓握着他的手,将其捂在两手之间,困惑的仰望着他,“别弄了,你到底是怎么了?谁得罪你了,你要这样闷着?”
“没人得罪我。”一丝尴尬闪过他的眼,他粗声道:“我只是想趁年前,把家里都打扫过一遍。”
冬冬瞧着他,可不信他所说,她知这只是借口,他确实在恼着,他甚至把手缩了回去,提起水桶,道:“我去喂马,你进屋去吧。”
冬冬看着他的背影,纳闷他早上本来明明还同她有说有笑的,怎突然就变了个样,她仔细回想,方察觉他是从秋捕头来之后,才变得阴阳怪气的。
之前,他来她这儿吃早点,也是在遇见秋捕头之后,就变得很奇怪。
那奇异的念头,悄悄闪过,她有些不敢相信,可初次之外,却也猜不出别的原因。
待回神,她已快步追了上去,抓住了他的手臂。
“阿远,等等——”
他闻声站定回首,她仰头看着他,开口就问:“你在吃醋吗?”
眼前的男人浑身一紧,黑眸微暗,脸庞上有着可疑的微红。
不会吧。
他这默认,教冬冬不敢相信的瞪大了眼,脱口又道:“你真在吃秋捕头的醋?”
他连更臭了,粗声否认。
“没有,他又不是卖醋的,我没事吃他什么醋。”
冬冬眨着眼,一瞬间好想笑,却又觉得心疼不舍,她伸手抚着他紧绷的脸,他抿成一线的唇,微笑看着他,道:“阿远,做豆腐的水没了,我得上山去取水,你同我一起去,好不好?”
“好。”
见她转了话题易远松了口气,不疑有他,点头答应,趁她收拾店铺时,备了马车,把水缸与木通搬上了车,同她一块儿出城上山。
一路上,冬冬窝在他身旁,他脸仍有些臭,可出了城之后,她主动勾住了他手,易远一怔,转头瞧她。
冬冬只羞看着他,悄声道:“有些冷呢。”
见她小脸真的被风吹得红通通的,他方缓下了脸,从后头抽了条挡风的毯子,将她揽在怀中,把自己和她一块儿包裹住。
“好点了吗?”
她微笑点头,偎在他身边,把脑袋枕在他肩上。
他没有反抗,只将大手绕过她的腰,将她搂得更紧。
他这行为,教她心暖,不禁从怀里掏出小陶罐,趁他没地方跑,挖出一些油膏,抓着他搁在她腰上的手,小心翼翼的替他被水冻得发僵的大手按摩。
察觉到她的行为,易远一愣,垂眼只见她脑袋仍搁在他肩上,双眼仍闭着,但她两只小手,确实在毯子下,温柔的按着他的手。
那感觉那么好,教他无法抽回手,只能任她揉按着。
他能闻到酸痛药膏的味道,感觉她按着他的每一根指头,从指间,到指节,然后是他的手背与手心,没有遗漏任何一处,她将他手上每一处僵硬的肌肉,都给揉按了开来。
心,再一颤,热又暖。
原本的慌与闷,莫名的,竟莫名就这样,消散。
马儿轻快的往前走,一路就这样上了山。
不自觉的,他将脸贴在她脑袋上,看着前方,深深的吸了口气,将她的味道,吸进心肺里。
当她终于按完他整只手时,才放了他手自己,把他在毯子外,另一只抓握着缰绳的手也给拉了过来。
他识相的换手握缰,让她继续照顾他另一只不岑曾被照顾的手。
她重复同样的动作,那样小心,如此温柔,那般的眷恋,又依依不舍,那小小、小小却无比贴心的照顾他,教他的心都化了开。
当她全部都按完了,他方反握住了她灵巧的小手。
她抬起头,只见他垂眼瞧着她,黑眸深深的开口:“对不起。”
“为什么?”
“我却是……”他哑声坦承。“在吃醋。”
“你不需要吃他的醋。”她凝望着他,真挚的道:“我爱的是你,嫁的也是你。秋捕头,只是个客人。”
“你喜欢他。”他黑眸收缩着,沙哑的说。
“他是个好人,我当然喜欢他。”冬冬将他的手,压在了心口上,小脸微红的说:“可他人再好,也不是你,不是你,我也不要的,你懂吗?”
“嗯。”他心头一紧,将她小手握得更紧。
冬冬朝他微微一笑,握着他的手,将头枕回他肩上。
易远继续驾着车,内心深处,知道自己愿意就这样和她过一辈子,他为她驾车,她为他按手,一起到老。
车马辘辘向前行,转过了最后一个弯道,终于来到了她取水之处。
可才刚转过弯,他就瞧见前方山溪那儿,多出了间木屋。
易远微愣,却感觉到冬冬握着他的手,抬起了头。
他停下马车,低头看她,只见她对着他笑,一点也不奇怪那儿多了间屋。
“这屋哪来的?”上回他铜她来取水,可没见到这屋,可这才几天,这屋子竟凭空冒了出来。
她仰头望着他,微笑道:“这屋,是欧阳师傅他们,一起送你的礼。”
易远微愣,“欧阳师傅?”
“还有工坊其他的工匠师傅与弟兄。”说着她起身,牵握着他下了车,“来啊,我们去瞧瞧。”
他愣愣的跟着她下了车,被她牵着往前走看,忍不住捏捏她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