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31+)

    “如果你能挑一个更好找一点的地方，催眠师…”爱诺倚靠着墙，瘫坐在地上。在她看来，爱诺浑身湿透，显得脏兮兮的。他身后的楼梯向上歪歪扭扭地延伸至门口，门底的缝隙里源源不断的冒出水流，沿着楼梯淌下来。

    她看见爱诺打量着自己，看着为了掩盖自己真实年龄，以及给对方一种神秘感而特意披着的灰绿色暗金边斗篷。不过幸好戴了变声器，他应该不会注意到…

    “为什么是在地下室里，一个又脏又黑的地方…”爱诺抱怨着，一边又将目光从她身上移至周围的环境。

    “因为地下室里，我的力量能更好发挥一点。”听着自己透过变声器发出的浑厚的声音，她轻轻松了一口气。

    “…算了，不管这些了。那么请问女士，我该如何称呼你?”

    女…女士?!他怎么会知道?!

    “你…你乱说什…什么啊…”

    “不好意思，斗篷没有盖住你的…”她看见爱诺伸出手，指向了自己的胸前。在斗篷之下，遮掩不住胸前的起伏。

    “…?!!”她立刻双手环抱在胸前。

    “还有，你的变声器漏出来了…”

    “好了，别管这么多…我的名字不能告诉你，你姑且叫我引导者。那么，告诉我，你来找我有什么事。”

    她看着眼前的那个青年，竟发现他长得非常秀气。有尖尖的下巴，脸白白净净。眼睛透着一丝水一般的柔情，黑色的瞳孔又是那么深不可测。在长长的睫毛下，映衬出不一般的魅力。留着疏疏的刘海，两边的鬓角很长，但又十分清爽。身后拖在地上的，是灰蓝色的斗篷。耷拉在白白的细膀子上，身上穿着的是一件已经湿透了的白衬衫，随着喘气一起一伏…

    “引导者?引导者你有在听吗?”

    “…嗯…嗯?啊?啊…”她从美好的幻想中晃过神。

    “我这次来，是想恢复我的一些记忆的。”爱诺顿了一下，站起了身。

    目光很坚定。

    她愣了一下，脸突然通红，不好意思的撇过脸。

    “那个…你想要恢复记忆，是要信物的。”

    爱诺从怀中掏出那本厚重的草稿。

    “这个，可以吗。”

    她接过那本草稿，贴在胸前，闭上眼睛。过了好一会儿，忽然睁开眼睛，说道：

    “我想，可以试试!”

    门外依旧淅淅沥沥。

    就像这雨，鸢也一直醒着。不过那是在爱诺刚刚出门，将要没入那黑暗的雨夜之后了。她感觉的到，额头上留下的温度。她觉得自己的心很温暖，很舒服。于是，坐在书桌前趴着的她，两只手向桌前伸探着，撑了一个懒腰。就像一只可爱的小猫。

    但更像猫的，是她敏锐的听觉。

    门口有人。不止一个。

    “哈哈哈…”随着一阵阵粗鲁的笑声，几个男人推门而入。他们或穿着破破的背心，或赤裸着上身，叼着烟，身上湿漉漉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鸢。

    鸢拉了拉裙子的下摆，遮住大腿。

    “几位客人，书店现在已经打烊了，请回吧。”鸢尽力摆出一个和善的微笑。

    “哟，这位可爱的妹妹，男朋友不在家，不感觉害怕吗?要不要我们几个陪你玩玩?”

    “唉，本店现在已经打烊了，实在不好意思。要不几位客人，等明天早上开门再前来光临本店，如何?”

    其中有个高个子的，剃着短短的平头，手里掂着一根棒球棒。

    显而易见，他们是来抢劫的。而且不只是劫财。鸢心里一怔。

    那个高个子往地上啐了一口，痰飞溅在了干净的地毯上。

    那是爱诺的地毯。这是爱诺的书店。

    “女人，你别给我装蒜!赶快把衣服脱了，别逼我动手!”

    鸢呆呆地看着地上的那口痰，哼了一句。那高个子皱起了眉头，太阳穴暴出了青筋。

    “你说啥?再说一遍?”他举起棒子，指着鸢。其他人见状，也都掏出了凶器。有匕首，有水果刀，有木棍。什么都有。鸢缓缓地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个带头的混混。

    “我说，”鸢慢慢站起身，发丝微微抖动着，语气中不带一丝感情。

    “活着，不好吗?”

    …

    “坐在那个凳子上，不要动。”她对着爱诺说着。“催眠是一件很危险的事情，如果搞不好，它可以篡改一个人的记忆。”

    “说了那么多，我还是不知道，我进去以后要干什么…”爱诺坐在了那张又大又舒适的躺椅上，慢慢靠下去，直到背陷进了靠垫里。

    “你只需要跟着我的指引就行了。”引导者拖过来一把椅子，坐在了爱诺的对面。“但是记住，梦里的是真的，也是假的。所以你必须听从我的引导，进行我作出的判断。”

    “你这样说，我有点害怕了…而且我现在还不能完全相信你。为了我们彼此的信任，你可以把名字告诉我吗?”

    她笑出了声。你想得美，她想着。

    “我会在梦里告诉你的。好了，那我们开始吧。”

    爱诺放松的闭上眼，她把那本厚重的草稿稳稳放在两人之间的小圆桌上。

    “我在这儿，向你呼唤，room请指引这位迷途的少年，找回他的记忆…”

    爱诺躺在椅子上，感觉她的声音越来越远，坐在椅子上的他仿佛在高速移动，向着一片光亮之中。就在恍惚将要睡着之时，爱诺猛地睁开了眼睛。

    周围变成了一片白色。面前有一个巨大的黑色正方体。不远处的天空中，也漂浮着无数的正方体。各种颜色都有。

    “我猜，这个就是我的梦。”爱诺在心里默默想着。

    “这就是room，一个空间。请走进去，爱诺。”一个少女的声音。大概是引导者。

    “你还没告诉我，你的名字呢。”爱诺笑着。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爱诺转过头，看见了一个洁白的少女。她飘在半空中，身上只松散地披着那件绿色金边的长袍，露出纤细的腿和白嫩的肩膀，浅蓝色的双马尾飘在身子两边。

    “安陌。”她用深蓝色的眼睛，面无表情地看着爱诺。

    “很高兴认识你，安陌。”

    门外的雨似乎越下越大，像无数的小豌豆从天上坠下来，打在身上，竟有些痛楚。

    “饶…求求你，饶…饶了我…”一个男人倒在了雨中，腹部涓涓流淌出温热的血液，与冰冷的雨水汇聚在了一起，冲刷着他手里握着的棒球棒。

    那个男人倒在了台阶前，在他的旁边还跪着一个人。这两个人的身后，是一片血泊。

    跪在雨里的那个人止不住的颤抖着，也许是雨太过寒冷。但他的眼睛是向上看去的，向着台阶上的一个人影，瞳孔因为恐惧而放大，折射着台阶上的那个人。

    鸢。

    那个站在书店门口，头发是长长的金色的女人。

    但是她就是鸢。

    那个眼眶里是一片白色的光芒的，穿着嫩黄白色睡裙的女人。

    她就是鸢。

    “你…你是什么！…”那个跪着的男人惊慌着大叫着。

    “我是你的神。”鸢慢慢地说着，走进了雨中。雨滴轻柔的落在她的发丝上，在金色的光的映衬下，变得晶莹剔透。就像无数粒钻石。

    “…怪…怪物…怪物！！！…”

    那声惊叫只喊出来一半，就戛然而止了。一道光划过天际，从鸢的眼中慢慢熄灭，金色的长发也慢慢褪去，变回了黑色的短发。而那些金色，流淌过她的脖子，从脸颊两侧流入眼眶中。眼眸恢复了金色。而那道光，将跪着的那个人的上半身烧成了灰烬，而下半身依旧跪在地上，脚抽搐着。那道光一直冲破了云霄，在厚厚的乌云之中开了一个口。金色的阳光从中洒了下来，照亮了鸢周围的黑暗。在在这阳光之下，雨也停了。鸢环顾着店门口的街道，肢体、血液到处都是。但在光的照耀下，却显得十分干净。

    “终于干净了。”鸢哼了一句，转身拉开店门。这时笑容重现在了她的脸上。

    “爱诺会高兴的。”

    眼前渐渐明亮起来。

    “继续向前，不要停下。”安陌的声音从后方传过来。

    爱诺吸了一口气，继续向前走着。终于，前方有一个光亮开口。爱诺走了进去…

    “!!!”眼前的一切全都明朗了起来：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暖融融的。脚边是一条小溪，顺着山坡向下延伸，河面逐渐开阔。自己正站在一片草原上，河流的尽头是一片湖泊。湖泊的对面有着连绵的山峦。再远处更高的地方，伫立着雪山。在更高更远的空中，隐隐约约漂浮着的是一个飞岛。

    “那是什么…”爱诺说道。

    “你记起来一些事情了?”安陌问道。

    “嗯没有，只是感觉很熟悉。我好像来过这里。”

    安陌望向了空中的那个飞岛。她知道这是哪里，她甚至也已经猜出了爱诺的身份…但是她害怕，她怕让爱诺知晓一切以后，他会有什么反应。

    “那个飞岛，叫作兰堪仙境。”安陌说着，再次看向了爱诺。爱诺愣在原地，低着头，默不作声。

    “爱诺?你是不是记起来什么了?”

    “是啊，我全部记起来了。”爱诺突然抬起头，用一种仇视的眼神看向安陌。他的头发突然变得很长，几乎要拖到地上。周围的空气里逐渐聚集着紫色的光，分散在爱诺身边。

    “爱诺?你怎么了?”安陌慢慢降到地面上，跑向爱诺。

    “这是一代梦装，猎梦者。【1】”爱诺将右手伸至天空，光逐渐聚集，变成了一把剑。

    “紫色的【黑耀圣剑】!”安陌心想。既然自己是猎梦者的身份已经暴露，那只能将爱诺的记忆再次消除。

    “爱诺，你冷静一点。这是在你的梦中，你现在很有可能再次丢失你的记忆!”

    “至少我现在还记得!”爱诺举起剑，向下砍去，陷进了地里，地面立刻裂开了一道鸿沟。安陌躲开了那一刀，双手交叉，出现了一个绿色的光环，里面写满了咒术。

    “梦境解…”“别想得逞!”

    爱诺闪到了她的身后，一脚将安陌踢向地面，术式也随之解除。安陌飞速坠落掉在地上，撞起一片尘土。这时灰尘突然被吹散开，尘土中央站着的是安陌。她的身前出现了一个更大的金色光环，接着上一层是一个红色的，然后是一个绿色的六芒星，最上面是一个黑色的圆，裹挟着黑色的电流。安陌站在中央，伤痕累累，手在空中不断地写着术式。

    “太天真。”爱诺举起了剑，剑刃放出一倒光直指向空中。

    “二代梦装【魇】!”剑在爱诺的手中变长了一倍，剑刃射出的紫光直直地刺入room的顶部，顶部的天空立刻开始燃烧起来。

    “终焉魔法。”安陌闭上了眼，高举起双手。面前空中书写的术式被点亮，黑色的圆盘聚集着黑色的电流，慢慢形成了一个球。

    “啊!!!!!!”爱诺伸出双手握紧了剑把，用尽全力将那光柱挥下，接触到的天空全部焚烧撕裂开。安陌慢慢睁开眼，两只手向前一挥，无数道黑色的雷霆在空中交错支离着，又汇聚成一道巨大的纯黑色的闪电，冲击在那紫色的光柱上。而在二者汇聚的那一刻，世界开始慢慢向上剥离着，一切都满没在白色之中。

    “呼!!!!!!”安陌从梦中醒来，早已是全身湿透。她惊恐的喘着粗气，猛然发觉爱诺离开了她。

    门是开着的。

    “爱诺!”安陌冲进了雨夜，大喊着。

    “我记住了。”突然传来一个很小的声音。安陌转过身，看见爱诺站在雨中，长袍拖在地上，泡在水里。水流从他的头顶上淌下来。

    “…你，叫，安陌，对吧…”说完，爱诺摆出了一个无力的微笑，倒在了水洼里。安陌确信自己用终焉魔法抹去了爱诺的记忆，但爱诺却记得她的名字。

    就在安陌将要冲上前时，不远处传来了微小的动静。安陌立刻捡起爱诺的长袍，随后躲进了黑暗之中披上。这时黑暗中出现一伙穿着黑色风衣的人，风衣背上有“超研局”三个白字。从他们之中又走出来一个神秘的女子，有着红色的长发。她慢慢跪在爱诺身边，把他抱在了怀中。在雨中，安陌恍惚看见她的眼角流下了眼泪，但和雨水混在了一起，分辨不出了。又恍惚听见了那个女人哭泣着，说了一声：

    “哥哥。”

    注释：

    【1】猎梦者，梦之国度中生活在大陆西方的种族。擅长制造、盗取梦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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