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逆九天

凤逆九天第20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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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诊,他身中奇毒,老夫是一筹莫展,倘若以毒攻毒只会伤了杜统领根本,病愈后只怕比寻常人孱弱。此方看来用药不猛,配合起来确实能去毒之时起固本培元的基础,若是宫中攻毒的御医,只怕亦是苦思才得此良方。”

    李如荼又把方才在室内看见的一些工具描述了一遍,沈御医捻着几缕白须,摇头表明并不认识。李如荼只好唤人把药方上的药材快马准备,坐下干等。

    过了半夜,出外购药之人先后归来禀报,药材都备齐了,偏偏就缺麝香仁一味,润州内所有药铺一日之内的麝香仁都被扫荡一空。

    李如荼咬着下唇差点出了血,这麝香是贵重药材,为雄麝身上的分泌物,制作后入药有良好的镇痛、消肿之效,《神农本草经》列为上品。只是并不是什么可求不可得地罕见之物,公主府本应有自家药库,刚巧管理之人没有到位,库内偏生就没有此味。而润州一日之内就被搜刮一空,分明是暗算她之人的卑鄙行为,看来并非一个人可以完成的,必定有党羽相助。

    她恨恨一拍桌,声音不响却吓坏了下面的人。

    李如荼来此一段日子,在下人、侍卫面前皆是保持皇家气度,矜贵庄严,便是杜子兼中毒后,她也是私底下才露出毛躁不安。

    “把杜统领麾下的侍卫给我叫来。”

    李如荼怒了,她知道有细作在府中正看着她着急暗暗窃笑,她不容许失败一次又一次降临在她身上。她承诺一定要救杜子兼,必定要做到。她承诺余沛容一定找齐药材,必定要做到。她来唐后,经历过各种荆棘,她本希望出嫁后韬光隐晦,等待两年后脱离险境。此刻只怕天也不愿如她意,以往地倔强似乎再次回到她胸中。

    看着面前匆忙集合的侍卫,李如荼从他们的神情可以清晰辨别,其中一半是杜子兼于京城本家带来的部下,其余是在润州当地征集身家清白的青年并由他亲自调教的。

    他们面上一样带着焦虑的神情,只是本地招聘的新部下毕竟时日不长,忧心的程度轻重不一,稍加观察便可以分辨。

    李如荼对杜子兼得力助手李效仁道:“李副统,杜统领未醒前,你接管他地职务,你可愿意同样效忠我,不得有隐瞒?”

    李效仁单膝跪下,抱拳宏声道:“卑职誓死保护新城长公主。”

    李如荼冷哼一声。他如何是效忠自己,不过是效忠杜家,效忠杜子兼而已。看来杜子兼不但文武兼修,对部下训练严厉之余推诚相见,在部下之间很受推崇。

    “你们都受过杜统领地恩典,日前遇袭之事我深信大家都明白,我们府中有细作。”

    众人面面相觑,料不到公主会在这么直接道出来,似乎是对他们有所怀疑,纷纷观察身边人的表情。

    “我不管是不是你们其中任何一个人。我现在要地就是要救杜统领。”李如荼目光冷冷扫过众人的脸。有地诚惶诚恐,有的气愤难当,有的沉稳默然。

    李如荼知道并非几句言语就能把细作吓得自己抖出来,她要的只是众人之间有了戒备,起了监督的作用。

    “李副统。”

    “在。”

    “我命你带领几个得力部下,搜查公主府中每一个角落,如有现立即禀报。”说罢便把沈御医画出的麝香图纸交给他,冷声道:“其余地人,你帮我安排稳守公主府内外。不能让任何人进出,违格杀勿论。”

    “是。”李效仁心中纳闷,如何这润州城内觅不得地药材会在府内找呢?看到李如荼冷冰冰的眼神,与过往印象中的贵族公主大不相同,心中一凛。马上领命下去了。

    看着侍卫都退了下去,李如荼望向夜空。

    夜,静极了,月牙儿在云雾中穿行,淡淡的月光洒落在雪上,增加了几分庄严。

    来唐之前,她曾在多少个这样的夜晚,静静的一边品着咖啡听着小夜曲观赏这夜晚的天空。她一直认为人生在世,最重要的是要活的潇洒、活地坦荡、活的快乐。

    但是。当她一个女子独自来唐。受庾夕掣肘,面对各种复杂的关系。面对永远超过自己可以想象的棘手事情,面对嫉妒憎恨自己的人在背后暗算自己。每走一步皆需小心慎危。以自己地生命作为赌注,去面对那些未知的危险。

    月儿仍是出淡淡的光,轻抚着她,她已经两日两夜没有休息了,心身已经到达极度疲累,可她还不想休息。她眷恋贪望着这美丽的夜天空,似乎感觉到心灵被净化了,整个人感到好轻松惬意。

    唉,如果闭上眼睛再睁开眼睛,便现这半年多以来只是一场梦,那该多好啊!

    她坐在院子外的石凳上,仰面享受月光的洗礼,闭上了眼睛,祈求着。

    就这么,她睡着了。梦中,她看见了在广州家中的老爸。他怎么了?似乎喝醉了般,趴在饭桌上呼呼大睡。李如荼看看大厅一边的电脑桌前,电脑屏幕似乎歪到了一边,键盘上铺了尘,好久没用过。他不再上网看股市了么?

    老爸!老爸!

    李如荼清楚她是在梦中,只是她仍是忍不住走近想轻抚老爸已经斑白凌乱的鬓边。伸手可触之时,她如鬼魂般透过他地身体,强烈地怅然在她胸中漫延,转化成难以宣泄的难过,顿时眼中酸涩。

    老爸肥胖地脸似乎消瘦了点,似乎有点冷地打了个哆嗦,胡乱地嚷了几句不清的梦话。李如荼听不真切,不过从他语气中那种揪心地苦楚,她脑中意识到那是与她有关的。

    老爸,你在想念我吗?你在找我吗?我不孝,如果不能回来。你要好好照顾自己啊!

    她费力地大喊,只是,只是他不能听见,复又继续厅中的冷清静谧。

    李如荼哭了,真真切切地哭了。

    直到她感觉胸口有一种难以名状的痛苦,眼前被雾气湮没,她禁不住叫出声来。

    就这样,她带着泪痕醒过来了。天已经大亮,手臂上一阵酥麻,看来她伏于在石桌上睡了半晚。她迷糊中摸摸胸口,隐隐作痛,面上划过的泪痕,经寒风刮过,生了刺骨的寒。

    她抬起头,扭动着僵硬的头颈,就在那一瞥,她停住了动作,望着身上黑色的单衣,伸手摸了摸,这衣服,似乎在哪里见过。

    “你醒了?”

    略带沙哑的声音如雪清澈透明,在身后响起。

    李如荼蓦然回头,怔怔地看着对方因为雪而微湿的长随风舞着,刚下的一阵轻雪,雪沫时而划过他白皙的脸,时而又抚过他长长的睫毛。他嘴角噙着一抹轻浅微笑,忽闪着明亮的光芒,淡泊高远。

    李如荼屏息望着这个身穿黑衣的男子,站在不远处,头上肩上俱是雪花,带笑与她对望,不觉间,似是被他所魅惑,说不出话来。

    第七十五话世间从来强食弱

    李如荼忽然有种错觉,回到那个初到唐的初夏,曾经她醒来看见的第一个男子便是他。造物弄人,曾经他们彼此只有仇恨、利用、算计,在他“死”后,她以为所有事已经清算一空,如今他却好端端站在她面前。

    李如荼面上一僵,看着他盈盈笑意在眸底绽放,问:“杜统领可好?”

    他点点头,道:“我给他施刀取出体内暗器,并以秘法排去大部分毒物,只要坚持服用药汤,月余便能完全康复。”

    李如荼欠身行礼,恭谨道:“谢余公子相助。”

    心中大石放下,她再次向他低头道谢,他救下了自己救命恩人,难道天就是要她受制于他?

    真是笑话。

    一声浅笑打破这个闷局,余沛容意态悠闲中似有看破,道“公主是否与在下相识?”

    李如荼心中暗道,何止相识,还有仇,装什么蒜,自己认不认识人还要问对方。

    他再问:“公主是否对余某有几分偏见?”

    李如荼抬眸看他,莫非他在试探她?

    “余公子何出此言?”

    “我看公主初见我时眼中有几分异芒。似是与余某相识。而且……有几分渊源。”余沛容素来从容地面上此刻带了几分迷茫。道:“只是。余某实在想不起来。”

    李如荼冷笑。讥讽毫不掩饰。反问:“余公子想是忙于专研佛理。没有把任何人与事放在心上。”

    余沛容听到她语气中地态度。也不恼怒。对李如荼作揖诚意道:“公主。若是余沛容曾经有得罪之处。请多多包涵。”

    “哦?”李如荼挑眉。追问下去。“余公子想起了什么?居然向我赔罪起来了?”

    余沛容轻轻一笑。唇边勾勒出一个完美地弧度。淡淡道:“我确实已然记不起前半生之事。只怕未能就事赔罪。”

    李如荼心中一颤。看他双眸清澈幽远。不似佯装。忍不住小心翼翼问道:“余公子。你说地记不得地意思是?”

    “不瞒公主。我自幼研读药理,顽劣不羁,对毒物甚感兴趣,家父教导多年也没办法降低我对此物的热情,便把我交给法门寺定远大师管教,学习佛理,以求陶冶到几分善性,这么一来过了数年。只是我不惜自身,数月前在寺中试毒。不慎控制不住毒素,大病月余才下得了床,自从已然忘记了前事。法门寺将送佛骨,我贪图清幽便转到金山寺去了。想不到,来此便见识到此奇毒,实是机缘。”

    李如荼不禁愕然,他说得是风轻云淡,她却听得步步惊心。

    从他一席话,她深信他便是庾夕。如果他没有说谎,当日他行刺皇帝之时,有人以代替他被围剿。假的被献上项上人头,真正的刺客却被救下,有一个强大地力量幕后推手,给予他一个新的家世背景,新的名字,新的人生。

    是李明吗?只有他。才会敢在皇帝眼皮底下冒险,不过他当初为何要背叛庾夕,又为何背叛之后把他救出,救出之后,又为何要消去他的记忆呢?她出嫁当日,李明亲手为她梳妆,道出“你我之间恩怨一笔勾销”“忘记过去,好好过你的新生活”之类的话,那么。他是否已经早为庾夕准备了一个美好的将来呢?

    李如荼不懂。只好搁下。眼下这个有血有肉的庾夕,是否过得轻松快活?而本来地他。如果没有深仇大恨之前,是否也是如今日这种潇洒自若?

    她摇摇头。实在不想,也没有力气追究下去。如果他已经全无记忆,那么就没有必要向他追讨血债,他已然并非庾夕,他只是一个叫余沛容,会笑的男子。她很清楚心里面恨一个人,是活得多么煎熬痛苦。

    此刻,她多么羡慕忘记过往的他,如果她也可以忘记过去的话……不,不可以忘记鹤,想到鹤,她的心又开始揪痛阵阵。

    “如果在下曾经冒犯公主,请恕罪。”余沛容看见她面露难过之色,心中又增了几分狐疑,莫非他们真的曾经有过一段恩仇?

    李如荼眯起眼看他,好,死罪能饶,活罪难逃。下一秒,她随口说了一个谎话,一个令她后悔一声的谎话。

    “余公子真的不记得我们之间的山盟海誓?”李如荼举袖掩面,语气悲伤。

    余沛容没有回话,显然是呆在当地。

    也许,他心里面惊讶,失去记忆前地他,居然如此大胆去勾搭这名倍受皇恩的天家公主。

    李如荼放下手袖,仰头,半晌才仰着高傲的下巴,冷淡地说:“你我之事,我已然与你一样忘记得一干二净,我希望这次之后,你我再无瓜葛,谢谢你救了杜统领,就此而已。”说罢,把肩上的黑衣递还给他。

    “公主……”余沛容脸上掩饰不住的惊愕,依然不能相信,想继续问,却不好意思问下去。

    “我去看看药材可是备好了。”

    说罢,她逃也似地甩袖转身而去。

    心中暗乐,来吧,郁闷死你。想来个失忆逃避现实,上天让我与你重逢,就是要折磨你来的。

    看着伊人转身间,眼底带了一抹幽怨,一抹恨意,一抹狡黠,晶莹璀璨的雪花在她衣裙转动的瞬间扬起,在衣角袖尾上旋转着,翩若惊鸿,没入白雪中,余沛容呆立雪中。雪越下越大。

    “公主!”千树万树提着裘衣纸伞在后面追了上来,“禀公主,李副统已经搜到麝香仁,就在我们府中。”

    “哼,果真如此。”李如荼收拾方才散漫的心态,快步向前厅走去。

    前脚未踏入,李如荼已经感受到厅内肃杀之气,十几名杜子兼忠心部下对地面跪下之人露出得以诛之地神情。

    李如荼走近几步。已经看清跪在地面那窈窕的身影,站在她跟前,冷冷道:“荆姑娘为何会购有麝香仁?”

    荆楚楚此刻抬头,娇俏的脸上再也没有往昔的可人媚态,眼中恨意浓烈,泛着血丝,恨恨盯着李如荼,道:“因为我要你死!”

    李如荼乍一看,心底有几分寒意。当下走开两步,坐在座,道:“就因为驸马?”

    荆楚楚仰头一笑,笑声如银铃轻摇,却散着怨恨之意,道:“我为了荣承闺,以及她出不了世的孩儿。”她眼中弥漫着的杀意,盖过厅中所有铁铮铮地男子。

    李如荼心中一凛,猜不透她冒死刺杀公主竟然是为了另外一个女子。

    “韦姐姐一生勤修力学。琴棋书画无一不精,样貌更是人上之人,她哪里及不上你?那个臭皇帝……”

    李如荼心中一惊,深恐她把宫中秘事张扬出来,立刻怒喝一声:“大胆,敢辱骂皇上,给我掌嘴!”

    一个青年侍卫上前左右开弓,毫不怜香惜玉打在荆楚楚的脸颊上,在他红了地眼中。更恨这害了他心目中敬佩杜统领的恶毒女子。没几下,荆楚楚玉雕般面儿已经红痕立显,高高肿起了一块,嘴角流了血丝,鬓云乱洒,眼中恨意更浓,死死盯着李如荼。

    李如荼心中又一寒,只是又有不忍。喝止道:“停,够了!”

    “打啊!打死我,以免日后我百倍还在你身上。”荆楚楚声嘶力竭地喊,口齿已不清了。

    李效仁进言,“公主,此女顽劣,是否格杀?”

    杀?李如荼心中寒意渗满全身,错愕地瞄了李效仁一眼。为何要杀人?她今日不也是在欺凌弱么?

    “不!”

    李效仁似被她尖锐的声线吓了一跳,疑惑地等待着命令。

    “你的同党。非唐人?”

    荆楚楚明艳大眼中。似乎掠过一丝惊讶,只是她很快便扭过脸去。闭上眼,冷笑道:“我不知道。就算知道,亦不会告诉你。”

    李如荼很气恼,这对白不是应该在八路军被日本鬼子逼问的时候说的经典回答么,怎么此刻忠j对调了?但是从她方才那一眼,李如荼便明白,荆楚楚在党羽中的地位,她甚至不知道对方地来历。

    “你已经成为弃子了,你可知道?”李如荼再次开口,再次给荆楚楚内心带来打击。“你知道吗?你把公主府的内幕卖给他们地时候,无论刺杀是否成功,他们便决定把你牺牲在这场阴谋中。”

    荆楚楚虚弱地一笑,置之不理。

    李如荼继续说:“此毒来自国外,你可有想过,倘若他们要和你真诚合作,为何遮遮掩掩。你可有见过对方容貌?”

    “我不管对方是谁,只要能杀你便足矣。”

    李如荼深深地看着荆楚楚无畏地眼眸,淡淡道:“你就不怕我向荣承闺报复?我能斗得下她,能捉住你,我要害她易如反掌。”

    荆楚楚身子打了个寒战,恐惧终于在她眼中漫延。

    李如荼成功捉住她的死|岤,收起眼中厉色,柔声道:“只要你把党羽供出来,我可保证你地韦姐姐毫无损。”

    看着李如荼深邃的目光,荆楚楚刹那动容,道:“你……你保证?”

    李如荼点头,“说!”

    荆楚楚低头思索半晌,呐呐道:“我也确实不清楚对方容貌,我们每次交换情报,皆在城外东郊城隍庙,我只见他身穿……”

    说到此处,外间尖锐风声响起,李效仁大喝:“保护公主!”拔剑一挥,向快如流星地白光砍下。

    李如荼吓得面色一白,被千树一拉,向旁茶几歪去,短箭从她腮边划过,噔一声盯在身后花梨木屏风上,箭尾余力未消,仍在剧烈颤动着引起嗡响。

    李如荼咬咬牙,看着打翻在地的茶盏,暗骂这公主府怎么如敞开大门,任刺客来去自如呢。

    就在众侍卫吆喝地追去,部分留下围着公主,一阵喧闹过去,忽然万树惊叫:“荆姑娘中箭了!”

    众人向地面一望,荆楚楚已经软倒在地,背上赫然钉着一把短箭,直没箭尾,流出腥臭的血液。

    李如荼脑中轰鸣,来人一箭双雕,明知杀不了她,仍是放了一箭,在大家手忙脚乱之际,动手杀真正的目标。

    “快请余公子!”

    迎法门寺佛骨至东都

    显庆五年(六六)诏迎岐州法门寺(今陕西扶风县城北十公里)佛骨至东都,入内供养。武后舍所寝衣帐(值绢一千匹)为舍利造金棺银椁,雕镂穷奇。至龙朔二年(六六二)始送还本塔。按:此时武后权过高宗,时人亦多信佛,故不闻有谏。

    第七十六话心如飞絮气游丝

    余沛容刚准备睡下,马上就被请去救荆楚楚,只是她箭身直穿背脊,箭头喂的强毒瞬间便侵入心脏,等不了一炷香时间,若不是余沛容就在府内,迟一刻便香消玉殒。

    李如荼面上阴沉,对李效仁喝斥了几句,便累极退回内院休息去了。

    躺在床上,她却翻来覆去睡不着,庾夕毫无生气的脸,余沛容无害浅笑的脸交叠出现,让她烦躁得不能自控。如果要复仇,她此刻便能命府中的侍卫将他砍杀,只是,那有意义么?杀一个刚刚为你救了部下的人,她能下手嘛?面对一个初次见面的公主,他是否能理解李如荼要杀他的原因?

    李如荼看着自己的手,白皙玉润的指尖,似乎泛了红光,她嗅了一下,幸好没有血腥味儿。

    唉,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此生,到底是他欠她的,还是她欠他的。

    罢了,罢了……就在迷迷糊糊间,她再也抵挡不住睡意,沉沉睡去。

    这一觉,似乎份外香甜。

    隔了十数个时辰后,她才满足醒来。千树万树满脸喜容地一边服侍洗漱,一边禀报。

    杜子兼已经恢复意识,余沛容也顺利救下了荆楚楚,此时内患已除,众人心中似是一轻,走路也抖擞几分。

    早膳还未用完,外面有个小厮来轻唤,万树开门凑头出去,一会儿捂着嘴巴入内,笑个不停。

    “何事如此欢喜?”李如荼禁不住好奇追问

    万树笑得断断续续道:“禀公主。钱娘子求见。”

    李如荼奇道:“有什么好笑地?请她来可庐居地花厅。”当下加快吞了两碗粥才匆忙换了件素色儒裙。

    钱金一早便在厅内品茗等候。听见声响便转头看向门口。李如荼脚还没跨过门槛。看见钱金回眸一笑。差点腿软摔在地面。

    一日不见。钱金回复了之前地装扮风格。这次更是隆重。面上厚成城墙地铅粉把本是透明如玉地肌肤硬是弄得一笑便有成块地粉末飘落。最可怕地是。她这次是描了近期官家小姐间流行地时世妆。唇脂涂地是黑色。眉毛剔尽。夸张地在额头上方画了个八字短眉。时世妆地精粹是哀怨产生凄美。只是画在她虎虎生威地面容上。煞是恐怖。只见她头顶到尾无不佩戴珠环玉翠。毫不讲究搭配。只是见缝插针。配上她身上地大红大绿衣裳。李如荼似乎看见一头舞狮正对着她瞪眼。

    钱金还没清楚自己地打扮如何吓人。还含羞答答地瞄了李如荼一眼。低声问:“公主。我来此处是找余公子地。”

    她矫揉造作地声线把李如荼全身的鸡皮疙瘩激起。

    李如荼实在受不住了,沉声问道:“金儿来此是向余公子寻仇么?”

    钱金愕然,复又低头细声道:“怎么会。我与余公子无仇无怨。”想是已经满面通红,不过被厚粉完全遮挡了。

    无仇无怨值得这么盛装吓唬他么?

    李如荼道:“金儿忘记了日前我给你画的妆容么?”

    钱金猛地摇摇头,复又点点头,道:“我那种妆扮……似乎不是很适合我。”

    “何以见得?”

    钱金折腾了好半天,才道:“那天……大哥与其他伙计,看见我回去……全部都吓得出不了声,我想……那个妆容……是很可怕……啊……公主你不要误会,我是说我不适合那个妆容。”

    李如荼一时气不过头,无语看着她。那分明是惊为天人的反应。怎么会是“吓得出不了声”。

    “那我请问一下金儿。往日你与余公子见面时,他是如何表情?”

    钱金认真思索了半天。道:“余公子他……只是在大哥引见时与我说过客套话,之后……再也没有看我一眼。”

    那肯定。吓破胆一次便足矣。

    李如荼笑道:“金儿,不若你我打个赌,倘若你换妆之后,余公子看你三眼以上,便让我入股观海楼,可好?”

    钱金奇道:“公主对观海楼也有兴趣?”

    李如荼满面崇拜道:“金儿你有所不知,这观海楼不但雅致,在外名声赫赫,我不过仰慕其名,届时我带文人雅士在观海楼赋诗高歌,岂不快哉?”

    “这个……我要与大哥商量商量。”

    “金儿啊,你大哥不都是听你的么?”李如荼开始感觉自己有种拐卖儿童惯犯的嘴脸,马上敛容,道:“何况我只想占一小部分,毕竟我的封邑很丰厚,不想让太多人知悉。”

    钱金回想之前众人见她换装的“惊恐”表情,心想李如荼赌局应该赢不了,便点点头,问:“那如果你输了呢?”

    李如荼想了想,道:“钱家富贵有与,你们也不稀罕这个……”

    钱金点头。

    李如荼又想了想,道:“如果我输了,我便想方法留余公子在观海楼长住一个月,如何?”

    钱金面上一烫,慌忙垂下头去,作羞状,直把李如荼的疙瘩再次唤起。

    李如荼命千树万树为钱金更衣卸妆,立马为她改头换面,这次比上次更顺手一些,忙乎了一个时辰便办妥。

    李如荼想想,又命人备了冰糖燕窝亲手捧着,把千树万树留下,领着钱金向客房中走去。

    余沛容休息的地方名“采桑”,院中却以四君子之“梅“点缀,星星点点白梅暗香流动,沁人心脾

    李如荼踏入院子地时候,便看见那袭黑色衣袍,立在白雪白梅之间,他眉眼之间的那道晶莹出尘,直把周遭染了一片轻灵之气。

    “余公子。好兴致啊!”

    余沛容抬眼间,天地冰雪似退避数丈之外。眼间流淌着繁星之光。秋水之波倒映着白梅,似亦有暗香沁入李如荼的肌肤内。

    他抬眼看见李如荼,眼底闪过一丝她不懂的眸光,浅笑,没有作答,等两人走近。

    钱金远远看见他已经把头埋在胸襟内。不敢抬头,错过了此幕撼人的美景。

    “余公子,你可认得我身边这位?”

    余沛容似是毫不所动,只是一舜不舜看着李如荼,嘴角再起勾起完美地弧线,道:“非礼莫视,在下不敢冒昧。”

    什么非礼莫视,你现在不也死死盯着我嘛?李如荼心中气恼,料不到这余沛容的三眼如此难得,她本打好算盘。第一眼是引见,此刻便少了一个机会。

    她皱皱眉,举手虚引,道:“此乃钱兄之妹,钱金钱娘子,你们之前见过几次。”

    余沛容似是与她作对似地,向着钱金地方向作揖道:“见过钱娘子。”眼睛却不肯落在钱金身上,有礼地盯着地面。

    “钱金见过余公子。”

    钱金眼带幽怨望向李如荼,她只好挥挥手。让她稍安勿躁。又对余沛容道:“谢谢余公子又出手救了府中荆姑娘,只怕我欠公子地恩惠越来越多了。”

    “公主见笑了。在下不过是略尽绵力,何来恩惠。”

    “哈哈。公子深谙佛理,想必菩萨心肠。这次便请余公子帮钱家娘子号一号脉。”李如荼打蛇随棍上,偏不相信你看病不望对方一眼。

    余沛容依旧低垂眼帘,道:“请两位到内室一坐,好让在下仔细听脉。”

    钱金面上一红,心中狂喜,居然可以进入他地房间,她眼中流光四溢,感激望向李如荼。

    李如荼小胜,心中也是乐意,道:“好,我也准备了冰糖燕窝与余公子补补身子。”

    余沛容没有多说话,点头微笑在前先入了屋子。

    余沛容下榻地采桑院并不大,只有卧室与外屋之分,旁边两间厢房,一间是给药童休息,另一间被临时用以摆放解毒药材的仓库。

    余沛容在此休息不够两日,室内已经满是芬芳地草药味道,与他身上的淡雅气质很是般配。

    请两人落座之后,他尽数打开了大门与窗子,又唤了药童来,吩咐几句后,药童便从药箱中拿出一根红色丝线。

    药童恭敬地走到钱金面前,把红线呈上,道:“请娘子系于腕上,调息养气,我家公子便可听脉。”

    钱金不禁急躁起来,望望始终低眼不看她地余沛容,又以眼神询问李如荼。

    李如荼此时比她更急,忙道:“余公子已经习得此神妙手法,无需望闻问切?”

    余沛容轻轻一笑,眼神深邃,深深看到李如荼眼中,道:“方才在外听钱娘子气息平稳,想必身子壮健。在下此时再以红线把脉,便能大概知晓。”

    她心中一荡慌忙避开他那突然变得热切的眼神,闭上嘴,转眼便看见钱金失望的神色。唉……第二个机会也错失了。

    余沛容牵着红线另外一端,仔细听了半盏茶功夫,便起立向两人方向作揖道:“禀公主,钱娘子身子健朗,不过有些许郁结在胸,只怕是饮食过腻影响,我这就开个药膳单子,钱娘子每月三到五日按此单饮食便可。平日少荤多素,便能延益不少。”

    说罢,他起身要走向书桌。

    “且慢,余公子这几日辛苦了!燕窝要凉了,我等先吃过再聊吧!”李如荼把书中漆木托盘往钱金手上一塞,使了几个眼色叫她送过去。

    “不多礼了,在下方才用过早膳。”余沛容没有望她俩,低垂的眼眸内暗含玩味,之时李如荼等不能察觉,只得看他径直走向书桌。

    钱金踌躇望着李如荼使眼色使得扭曲的脸,呐呐道:“余公子他似是吃饱了。”

    李如荼心中焦急,噌道:“钱娘子你亲手做的燕窝,你不是要让余公子一尝你的手艺吗?”绕过钱金的背,对一直不愿看来的余沛容笑道:“燕窝不过划喉即过,撑不了肚子的。”说罢便推钱金过去。

    钱金在李如荼地推动下唯唯诺诺,紧张的手脚不协调地捧着托盘走向余沛容。就在她步近他时,跟在后面的李如荼在迤长裙底悄悄伸脚在钱金脚上一勾。钱金全身武功在看见余沛容之时早已破功,此刻整个身子僵硬,连带手上的冰糖燕窝,飞扑向余沛容。

    李如荼瞪着这一幕,内心兴奋地喊着,扑上去,扑上去!

    第七十七话镜水无风也自波

    余沛容安然立于钱金面前,任由那半烫的甜腻冰糖燕窝淋得通身皆是,眼角却不肯一抬,更不肯伸手相扶。

    这最后一招美人投怀送抱没有成功。李如荼开始泄气了,又对钱金感到万分抱歉。

    惊呆的钱金趴跪在余沛容面前,抬头仰望着他呆若木鸡,忘记了说抱话,震撼于自己的冒失。

    过了半晌,钱金万分尴尬地从地面爬起,唇似有千斤重,良久才低低道:“对不起。”话音未落,已然眼眶盈泪转身跑了出去。

    “金儿!”李如荼正要追出去,在余沛容面前稍停,她正想对他飙,却被他的眼神惊住了。

    他头脸上俱是冰糖燕窝,透明的液体顺着他完美的轮廓慢慢往下流,经过秋水星眸,经过玉挺管鼻,经过润泽薄唇,直到下巴,湿润的头沾在两颊,让他显得份外野性。

    李如荼在他深邃目光的逼视下,心不由得跳漏一拍,慌忙扔下他追出门去。

    钱金一身武功,李如荼如何追得了她,只是从积雪凌乱的脚印跟踪而去。不久,她便找到了伤心欲绝的钱金。

    她便跌跪在一堆白雪间无声哭泣,矜袍散乱,面上妆容早已花得一塌糊涂。

    “金儿……”

    李如荼蹲下身子,看着双肩颤抖的她,心中私有千斤中重。她因为贪图观海楼地参与权。儿戏地把一颗少女芳心砸得粉碎,让她在心上人面前重重地出丑了。李如荼。你何时变得如此自私。

    “金儿……”她看着眼中噙泪又强忍着地美丽女子。心中难受之极。伸手去扶她。却被狠狠甩开。

    “你骗我!”

    “我……”李如荼无法回话。她分明看到钱金眼中渴望地祈求。只是她也没有办法爽快地道出她并没有骗她任何一句。

    “我……对不起。金

    钱金眼中闪过失望。或许在她心中依旧希望李如荼没有伤害过她。

    她缓缓站直身子。不管李如荼。转身离去。

    那一转身,一颗晶莹的泪水在李如荼面前滴落在纯净的雪上,因为温度,把那方寸地雪沫融化了。李如荼没有动,只是蹲在原地,再也挪动不了,她抱着自己的腿,对着那点被融化的小洞,看着它重新被冻结成雪。心中似是一样被冻结般。僵硬并寒冷。

    一道阴影遮在她头上,似乎挡住片片刮面寒风。

    她抬头。看见便是那熟悉如墨黑眸,此刻迸着陌生地火焰。

    她慢慢起身。双眼盯着他唇上勾起优美的唇型。

    “为什么如此对她?”李如荼绝对相信他并非墨守成规之人,此举一定是经过推敲地。

    他垂下眼睑,不再让她偷窥心事,淡笑:“公主又为何要成|人之美?”语间纵是笑语,却毫无笑意,直寒她心底。

    李如荼话语哽噎于喉,她总不能道出“我要把你和钱金送作堆以求插手观海楼”,只得同样默默不语,眼直望着自己的鞋尖。

    他们之间的身高相差不少,余沛容默默看着她的顶,她似乎早起,没有绾髻,只是简单地以白玉束带绑着青丝,垂在背上。她似乎也染上了他房中的草药香味,淡淡地缠绕在两人的间。

    余沛容忽觉胸前闷塞,嘴角再露浅笑,道:“公主之前曾提及,在下与你有一段渊源,未知,是何年何月之事?”

    李如荼也无心再玩弄于他,便怒瞪他一眼,“没有,我等从来不曾认识。”

    余沛容本来狐疑的眼神转深,看着她转身再次从自己的视线消失。雪地上只有她留下的淡淡足迹,模糊记忆中,她似乎真的在他脑海中留下过淡淡地痕迹。

    他揉揉正在突突跳个不停地太阳|岤,头开始疼起来,心脏似被一双无形的手来回拽弄,然后他不得不停止思考,紧握拳头,忍受近接来袭地痛苦。

    李如荼失魂落魄地跟着金儿的脚印于雪地行走,脚上鞋袜早已湿透。在一个拐弯角,她停下了身子,重重叹了一口气,转身怒道:“我告诉过你我们……”她如河东狮地怒吼硬生生嘎然而止,“呃……杜统领,你怎么跟在我后面?”

    杜子兼面色苍白,显然大病初愈,在雪地中跟了李如荼一段时间体力不继。

    他清瘦了不少,眼神已经回复炯炯神采,身上没有穿厚重的衣裳,看着李如荼。

    “你身子可大好?”面对这个铁人般意志的恩人,李如荼不由得皱起眉头。

    “公主,卑职已然大好,没什么大碍。”

    “嗯……那么你,你……跟着我是为何故?”李如荼迎向他探视的视线。

    “卑职……方才无意听到你与余公子自己的对话。”

    李如荼心中一凛,面上不懂声色,冷声道:“杜统领,此公主府内,什么应该听,什么应该说,我相信你已经很清楚,无需我多讲。”

    杜子兼胸口弥漫奇怪的酸楚,本来,他在昏迷中,似乎有些什么牵挂,勉力醒来。当他睁开眼,第一眼却不是看见自己在睡梦中忘却不了的人,失望浓烈地围绕着他。在思前想后,他实是没有什么籍口求见,只得想方设法撇开跟随在侧的部下、下人。

    当他悄然踏出房门不远,便看见这么一幕。

    他看错了吗?

    抑或他也是俗人一个,逃不过儿女情长?看不懂天家女儿的游戏。

    他很想拂袖而去,只是脚步却不听话地,跟随着她的脚印,一步一步向不知名的前方走去,仿佛他们的脚印贴合在一起,满足了他内心某处奇特的需求。

    他喜欢她么?

    他开始有种撕心裂肺的疼痛。

    如果不是,为何为她挡下一箭?

    如果不是,为何在昏迷中翻来覆去地梦见她?

    如果不是,为何醒来看见床前的千树万树如此遗憾?

    如果不是,为何在知悉她与余沛容的过往?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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