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明有点愕然,呆了呆想说话,见武后目光扫了自己一下,便沉默退下。
李如荼看到了这难以捕捉的视线交流,确实,他们都是一个阵线上的,或谋取皇位,或贪图富贵,或但求报复,各有所图,只有自己孑然一身。复仇后的快感原来不过如此,她依旧感觉孤独,她依旧一无所有。
众人一退下,皇帝便走上前来,一把掐在她的喉咙上,让她眼前一花,不能喘息。
“朕想不到你心机如此深沉,说,到底是谁指使你的?”皇帝如兵刃一般的目光深深刺入李如荼的体内。
她毫不反抗,认命般沉静道:“没有任何人,我在这里没有同党、没有朋友、也没有亲人。”她微笑着,对他柔道:“皇上,如荼生无可恋,您就赐我赴黄泉罢。”
皇帝一时呆住了,那眸子的哀怨、那笑容的苍白、那语气的淡泊,全部,全部与她如此相像。
“皇上……”武后再也忍不住上前拉住皇帝的袖子,急道:“皇上,无论媚娘所说是否值得相信,无论此番弑君之罪是否确凿,李如荼都不得死!求皇上开恩!”
李如荼极是惊诧,她面上开始涨红,充血的眼用尽力气瞥向武后,怎么她会为自己求情呢?这个局,莫不是她与李明布下的?
皇帝的手没有放松,慢慢地,她脑中氧气不足,他们的对话虚无缥缈,每个字清晰地在耳边响起却听不出是什么意思,所有的一切已经乱成一团。死亡,沉沉的罩住了她的心,去吧,她一直以为靠自己能力能逆天而行,不过现实中却事事难以控制,亦人或事,她没有能力改变,徒有心志,终以束手无策告终。
命运似乎在戏弄着她,永远隔着一道玻璃墙站在她的对岸,让她能清楚的看到光芒,千辛万苦登至彼岸之时,却现皆是海市蜃楼,遥不可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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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闷的卷二快完了,男人都死得七七八八了,大家有啥话请留言。
准备通往残酷的冬日之卷吧!
卷二秋风袅袅第五十五话细算浮生千万绪
皇帝有一刹那错觉,只要把面前这个承载了他前半生的渴望与遗憾的女子掐死在手里,他便可以解脱了。
与其让她凋零在心中,不如在今日便把她杀了,让她最美丽的一刻留给自己,让她最后一眼看到的只有自己!
武后在面前拉着他的手,央求些什么。她在说什么呢?自从她显露野心之后,再也没有如此卑恭屈膝地求过自己。皇帝很想得意地笑,何时这些女子一个个的心都远离他,远得一个他此时正紧紧握住她的生命,一个正牵扯着他的袖子,却都听不到对方在叫嚣些什么。
她眼中,为何没有挣扎,为何没有痛苦,为何没有眷恋?
皇帝亟而放了手,狠狠地把李如荼甩在地上,牵连武后也噔噔退了几步,惊愕地看着性情大变的皇帝。“皇上?”
跪在地上,李如荼大口地补充肺内的空气,间而几声咳嗽。
“朕不允许你与他黄泉相见,限你三月之内,择日出嫁。”
一甩袖,皇帝疾步离去。
剩下空荡的偏殿中,两个女子,格外清冷,格外沉重。
不日,帝后已秘密返回宫中,新城长公主与荣乘闺也礼佛完毕回宫。不久,便传出荣乘闺身体太差不幸滑胎,宫人为此窃喜,李如荼却淹没在喜气洋洋的报喜贺礼之中,再也没有见到那曾经骄傲美艳的荣乘闺。
她不明白为什么武后不追究,也不懂得为何对庾夕痴心一片的李明倒戈相向,此时的她便如盲了的苍蝇,没有目标不知方向,终日在房中呆坐。
雀屏中选地是韦正矩。他对她地情意她又孰能不知?
不过。经历这段风风雨雨。她还能爱上任何人么?
身边地敏珠已经不在了。缎轻、锦轻、绫轻三人显得格外小心翼翼。本来活泼聪敏地眼角已经埋上了尘埃。或在这宫中地人都长大得特别快。
又是一个清晨。李如荼没有特意记录过了多少个日夜。当缎轻捧着悄悄玉盘入房。随门而入地风带了刮面地寒意。她不觉一下惊醒。问:“谁?”
“公主。是奴婢。前来……前来服侍公主起床。”她有点惊慌。生怕李如荼一怒杖毙。就像之前跟随长公主出宫地敏珠便是出言不逊被活活打死。
“嗯。”李如荼不禁思索着。出嫁时。要不要解散了这帮人。她们对自己地敬畏不是没有看在眼中。只是……她又如何想身边地人侍己如侍虎。日夜提心吊胆。
很快,在李如荼漱洗后,锦轻、绫轻已经设好热腾腾的青菜小粥。以及几份清淡小菜,这是李如荼指定做地家乡菜:粤菜。虽然京师的厨子已经根据她的要求调整了料理的手法,仍是偏酸辣一派。
筷子停在半空,她眼角扫到垂手站在一旁的几个婢女暗中战栗,似是如果李如荼此番菜不合口味便要把她们几个剁了吃般,弄得她暗叹一声,伸筷夹了一碗的菜,美美地喝了两大碗粥,才见她们稍微不太像秋风落叶般哆嗦。
不一会儿。延福进门跪下,禀道:“禀公主,皇上召见,刘公公正在殿前等待。”
李如荼一惊,手中筷子啪一声掉在桌面,月余前的情景一遍又一遍地重现,自从她在宫中重遇皇帝之后,几乎都是看见他的暴怒、忿恨、暴戾,在心底她深知皇帝对她是极好。却有对他莫名有几分害怕。
延福是唯一没有受到影响的奴才,急得跺脚,道:“公主,刘公公道是皇上急着呢。”
李如荼回过神来,招招手,缎轻等才上前战抖着为她更衣打扮。
李如荼任由摆布,直到她如何上了轻轿,如何入了皇帝地寝宫,也是百般顺从。低眉顺目。
皇帝坐于帘后。静待那个曾经为她心悸的女子,他以为他已经心死。当玲珑环佩碰撞之声依稀传来,赤黄的帷帐掩映着流苏后面款款步近地女子,看不清容颜,然而心悸再度侵袭而来。他前半生爱过的女子,此刻正步步轻盈无声逼近,他现自己连呼吸都忘却了,秉气凝神,仿佛只要一旦出了声响,她便化为氤氲恍然飘走。
这一见,也许是他们此生最后一次见面,即时他日朝堂上与她的夫君相见,他亦不能再想起她了。
她面容被流苏遮住,几乎看不清楚是何神态,只听几可不闻的脚步声,她漫步到流苏前,隔着幔帐,伸出素指,轻轻轻轻地碰触那一纵垂云。
皇帝以为她要掀开帘子走出来,双手紧紧握拳,以致指甲深深的掐在肉里却不知疼痛。
然而她轻轻低语,说罢,撒手归去。
无人知道这次相见,他们说了什么,或许什么都没有说过,只道那痛彻心扉的男子撇刹了那九五之尊的礼仪,想要冲过幔帐追上去,却似是有高墙横亘面前,脚步已然凌乱,甚至龙冠都会被激动扬起。
“如荼谢皇上厚爱。新城长公主的幸福让她去追寻吧,她的命,我来承担吧,望皇上好好保重身体。如果……他朝一日,皇上……患了头风病,亦不能放手朝野之事。”
一如他薄弱之力登上太子之位,又在纷争中登上皇帝之位,如此聪明,怎么会不懂得此话地深意和刻意。
他明白所有人的奉承、夸赞和崇拜背后,是一种什么样的企图,而他自己内心的尚存了一份薄弱的秘密作为人,总有脆弱的一面,即便他是当今圣上。此刻被李如荼连根拔起,令他刹时如脱了衣裳立于冰天雪地般。这场大病之后,他便不死不灭,抵抗迎面等待的挑战。
今日的结果,他早就有了预感,他却不相信,强迫着她迎合自己,却没有想过,他伤害了她,也伤害了自己。此刻想起来固然不晚,但却不能。愈想,愈觉得自己的神经暴戾,且一瞬间怀疑起了自己。
他对新城或是李如荼地爱,便如一个水晶球掉落地上,到处的水晶碎片纵然吸引人,却也能伤害人,那荼毒,简直就象一把利器,能穿透最坚硬的物质。
环佩又叮咚远去,他知道,他的手始终没有捉紧她的手。
卷三冬雪瀌瀌第五十六话青宫朱邸翊皇闱
显庆四年初的天,秋意未尽,恍然就到了初冬,干燥的天空份外的白,雪花在天空纷飞而下,如粉如沙如雾,撒在朱墙琉璃上,精雕玉砌的殿舍上,傲雪凌霜的枝叶上。即便如此,众人面上的笑却没有被冰雪融化,殿里宫人点了炭火弄得室内如春温热。晴天之下,一阵旋风忽来,卷起雪沫晶莹便在空中蓬勃地翻飞,在日光中灿灿地生光,明丽的氛围与皇宫中的喜气洋洋相得益彰。
盛世大唐,朝皇室贵戚的奢婚是历史上是少见的,受宠的公主出嫁都耗费资财钜万。新城长公主虽则是再嫁,高宗顾念胞妹之情,不但为其在润州大举兴建新第,极尽豪华,还与群臣赐帛数十万匹,故此朝野上下纷纷私下送厚礼以拉拢新城,新科驸马韦正矩更是升为奉冕大夫。
玄色布幔搭起的走廊从袅波殿一直铺出宫门,新城长公主出嫁时将乘着豪华精美的凤辇经过此处。宫中处处红绫飘扬、鞭炮齐鸣、喜气盈盈,连续十日的庆祝庆典不断,特别是袅波殿更是双喜剪纸贴得到处可见,连民间亦为此躁动起来,公主出阁之日,沿途一早便人群似海,彼此挨挤着要目睹此盛事。
鸾车凤传王子来,龙楼月殿天孙出。
然而,在袅波殿中,现实却是一片沉寂,没有笑面也没有感激的泪水。缎轻锦轻为端坐铜镜前的公主提着玉柄大朵缠枝梳妆镜照着头后,好让她随时看到型是否满意。案上点了幼儿手臂粗的红烛,在铜镜折射下屋内显得特别明亮,映衬着红纱金漆,格外地刺眼。
外间不断传来笙歌隐约,而在她耳中,却变得很是讽刺,举国欢庆,不过是为固皇权再次把手上筹码分派出去,这些曼妙歌声不过是女子心底细不可闻的呜咽声。她低眉看着自己的手轻轻摆放在膝盖上。上面再没有洗不掉的油画颜料与松节油的味道,白玉似的指尖隐隐透着无力。
锦衣玉食消豪气,李如荼又能做些什么呢?绫轻为她细细绾,时而因为与她太靠近了连大气都不敢吸,手上偶尔颤抖了一下。
“嘶……”李如荼不觉疼得抽气,吓得绫轻往后退了一步。跪在地上:“奴婢误伤公主凤体,求……求公主恕罪。”
伴着哈哈朗笑,李明慢慢步入殿中,或明或暗的烛光下他显得有点诡秘。
李如荼从铜镜倒影看着他,同时看到自己的影子,她髻上珠翠环绕,他眼中清冷鄙夷,似乎两个人同样地失落同等的寂寞。
“莫不是你想出嫁之日见血光?”李明含笑摆摆手,屏退众人。
看着众人小心翼翼退下。李如荼靠近铜镜细细观察自己地妆容。补上唇脂。轻轻问:“你来杀我么?”
“怎敢。”李明调侃道:“谁不知新城长公主千万宠爱一身。我不过一个小小曹王。今日一别不知几时再见。来送别你而已。
李如荼手上一顿。很惊讶他如此容易就放弃灭了自己地机会。回道:“那么你送了何种贺礼与我?”
李明阴森地笑了起来。带点狰狞在她耳边探头过来。一同出现在铜镜内。吓了她一跳。似乎很是满意她地惊吓表情。他道:“你地贺礼。我在法门寺已送了与你。”
李如荼手上一松。和田玉龙凤呈祥白玉头饰哐当跌在台上。摔个粉碎。
“这物事不吉利。摔了正好。”李明兴致勃勃地从珠光宝气地饰盒间重新挑了支戴海榴花戏凤钗。为她细细别上。似是为自己出嫁而装扮地女子。眼中迷雾。让李如荼不禁止住了抗议。
他可曾如此梳妆,渴望自己是个女子,与自己心爱的男子同享画眉之乐呢?
爱。令他绝望,杀了那个深爱的男子。
李如荼不知自己已经问了出口:“你可曾有后悔?”
忽尔,殿中的骤寒,李明笑容僵住了,手中却继续为她打点妆容,良久才道:“他,不能杀了皇上。”李如荼心中一惊,眼瞄了四周几下,低声喝他。“你怎生如此大胆。就不怕被砍头。”
他唇上扬一抹轻笑,李如荼一时错觉以为庾夕来到她身边。同样的淡薄,同样的无情。莫非心死的人便是如此展笑?
“如果皇上死了,这个朝野将会面临劫数,李氏江山就此断送,我……不能看着百姓因此蒙难。”
李如荼一时气结,这白痴,话中不就是忌惮武后的幕后操纵么,这朝堂江山迟早是她地猎物,他牺牲掉自己心爱之人不过是可笑的举措。
“说什么为天下苍生,你不过是猪脑袋要留住一个虚无的皇朝,你怎知女人就不能治理更好呢?”
他膘了她一眼,轻笑,似是讥讽,似是无奈,道:“你妇道人家乱点江山矣,还是早早嫁离这个是非之地罢了。”轻叹一声,他又道:“此后,你我恩怨一笔勾销,远离朝政,好好过你地生活。”
怎么好,还不是给驸马掐死!李如荼再次气结,说不出话来。
铜镜中,看到他得意的笑脸,格外的纯真,不似往昔的深沉隔离。她远离之后,他们之间便再无牵绊再无阻隔了么?这些不堪回想的过去,她、他甚至皇帝,是否都在此日之后,忘得一干二净,烟消云散?
半晌,李如荼叹道:“我宫里之人,你帮我好好安排吧,我亦无力为他们做些什么了。”
李明点点头,从李如荼耳上夺过一只耳环,疑道:“你这凤凰不似凤凰,手艺太差了吧,待我明日奏请皇上把他们都撤了回乡?”
李如荼静静道:“那是鹤的造型。”
“愿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只是人已逝,情难逝,何苦!”李明微一沉吟,一把将耳环收在怀中,道:“好罢。我把此物作为一个信物,他日你有求于我便持此来求。”
李如荼嗤之以鼻,也不理会他,心中轻叹,若能忘记,那该多好!
“公主。吉时已到,请让延福为您引路吧!”延福不顾礼仪地在外轻呼,带点哽咽。
李如荼心中一热,允他入内,温和地看着他,道:“延福,你之后被派去哪里当差?”
延福眼中带湿,低声回道:“禀公主,小的沾了公主的恩露。公主出嫁后被凤仪宫那边要去了。小的……小地但愿长此服侍公主啊!”说罢便低声哭泣了起来。
李如荼心中一惊,居然是武后把他要去了,不过此番别离她也未知命数。只能盼他自求多福了。
“去去去,别哭了带了秽气。”一年长贵妇上前斥道,又转面堆笑对李如荼道:“公主,让我给你披上盖头吧。”
李如荼正眼也没有瞧她,对地下不敢作声却不住抽气的延福道:“好好做事,别侮了我的名,知否?”
“是,谨遵公主教诲。”延福退到一旁,低着头。却仍能感受到他的不舍。
“好了,吉时到了。”贵妇催促着。
“稍等!”她缓缓转身面对铜镜,镜中的她盈盈而立,身上嵌金线纽银边地红色嫁衣格外奢华,裙摆拖在地上,外罩银线轻纱,清风吹来,随风轻轻摇曳,万种风情。如此一身大红。反倒把她苍白无色的面容衬得更似飘渺,那是如何光彩耀眼也无法遮盖的寂寥。
贵妇轻轻拿起绣着翔凤游龙的彩云锦盖头,缓缓为她覆上。
外面地世界,被眼前的大红颜色慢慢遮盖了,直到最后便成了隔绝世间地清一色红。
凤箫鸾管间,李如荼被隔绝在红色之内,任由谁谁的手牵着,踏上铺好的玄色布幔,走过精巧的走廊。走过权力争斗的漩涡。走过宫人羡慕的眼神,走过曾经生死的过往。走向难以预知地未来。
润州:今江苏省镇江。
唐制地婚礼可以参考:青宫朱邸翊皇闱,玉叶琼蕤紫微。姬姜本来舅甥国,
卜筮俱道凤凰飞。星昴殷冬献吉日,夭桃李遥相匹。
鸾车凤传王子来,龙楼月殿天孙出。平台火树连上阳,
紫炬红轮十二行。丹炉飞铁驰炎焰,炎霞烁电吐明光。
绿绀纷如雾,节鼓清笳前启路。城隅靡靡稍东还,
桥上鳞鳞转南渡。五方观聚中京,四合尘烟涨洛城。
商女香车珠结网,天人宝马玉繁缨。百壶渌酒千斤肉,
大道连延障锦轴。先祝圣人寿万年,复祷宜家承百禄。
珊瑚刻盘青玉尊,因之假道入梁园。梁园山竹凝云汉,
仰望高楼在天半。翠幕兰堂苏合薰,珠帘挂户水波纹。
别起芙蓉织成帐,金缕鸳鸯两相向。茵饰地承雕履,
花烛分阶移锦帐。织女西垂隐烛台,双童连缕合欢杯。
蔼蔼绮庭嫔从列,娥娥红粉扇中开。黄金两印双花绶,
富贵婚姻古无有。清歌棠棣美王姬,流化邦人正夫妇。
明拓高延福墓志铭:
唐高延福乃高力士之父。早年力士在宫中因事坐累被遂,高延福收养为子,故冒其姓。高延福后因高力士之故而扬其名。高府君墓石明时尚存,后流失至农家。后农家欲改为柱,为清乾隆时毕阮购得,石赖以不毁,然字已多残损磨灭。此拓则仍完美,当是明时旧拓也。至可珍贵。是册后有前人详跋。
第五十七话词中有誓两心知
据说新城长公主出嫁之日,风和日丽,绵绵下了几天的雪,在公主凤鸾出皇城的那段时间,也为此停下。
韦正矩披红一身坐在高头大马上,平日里的温文和煦多了几分得意之气。按照婚礼习俗,新驸马带着迎亲队伍在袅波殿前仪式般喊了声“新妇子出来”,便见新城长公主在众人的簇拥下登了车。
“吉时已到!”
内侍一声高唱,喜乐奏起,彩车便在百余人迎亲队伍下开始摇晃起来,向前推进。很快的,整齐划一的皇家仪仗队迎上,前后连绵数里,浩浩荡荡。
坐在美轮美奂的彩车内,出来宫门那一刻,李如荼耳中喜乐声中又听到了更盛的欢呼声,想必京师已万人空巷来看公主的婚礼。彩车行至中途,百姓接过喜童撒来的喜果金钱,一边大声道喜,一时热闹非常,几次彩车都过不了人潮汹涌之处。
李如荼悄悄掀起盖头一角,偷偷隔着窗纱看去,在那太阳沉下天地交界的地方,残留着一抹淡淡的霞光,云朵色彩由绯红到粉红,渐渐暗淡下去。唐代的婚礼和现在不同,是在黄昏时分进行的,所谓“昏礼”。李如荼曾经以为自己将穿着白色婚纱挽着父亲的手臂,走过长长鲜花铺撒的红色地毯走向新郎与神父,此刻却坐于公主大婚特制彩车内向着未知命运慢慢驶去。
为了一睹公主风采的百姓一路跟随到城门下,眼看彩车与队伍慢慢消失在视线后才带着余庆散去。
此时空中又缓缓飘落雪末,在凛冽的天宇下,闪闪地旋转升腾,李如荼心中暗暗与过往道别,在渐渐寒冷间睡了过去。
润州远离京师千里,为体贴新城长公主此行足足走了月余,到了新城公主府,已经是浓冬之际,在抵达时免了下婿转席遮扇的习俗。受了夫家觐见之后直接开始拜堂了。好不容易坐上喜床,李如荼已经觉得周身欲裂,坐在满是喜果的床褥上,她感得极是不适。
身边的是李明为她张罗的两个婢女,真的是同胞姊妹,姐姐十六岁唤作千树。妹妹小三岁唤作万树,这女孩儿一般皆是以花儿起名,这对姊妹却以“树”为名,想必是多少有点功夫底子的。一个多月相处下来,李如荼很是感谢李明的帮助,这两个娃儿性格随和聪敏,却不深沉,实是适合她地脾胃。
院子似乎有些声响,万树连忙跑去窗户前一瞧。乐呵呵地回头道:“禀公主,驸马爷到了。”
李如荼心中一紧。龙凤烛所出地明亮柔和地光线此刻透过从头披到肩地盖头刺了她地眼。旋即驸马已经到了门前。唤了声:“韦正矩求见公主。”
千树万树看向喜床公主方向。见她点点头。便欢喜地开了门。亲友们长揖之后离去。剩下操办仪式地喜娘喜童。以及新科驸马。带了酒气地韦正矩。仍是眼中清明。有礼一揖迈进路房内。
韦正矩显然有点兴奋。强压着心跳得快蹦出胸口地感觉。接过喜娘系着红绸地金箔秤杆。握在手中。道了声:“得罪公主了。”。便缓缓挑起盖头。慢慢地新娘低头状似羞涩地模样出现了。韦正矩深深吸了一口气。将滑落地盖头递给公主。
李如荼不想接。却无奈见他停在半空地手在烛光下如暖玉般。着柔和地光。只得伸手去接。手上不觉碰到对方地手。那一瞬间。李如荼似乎听到韦正矩渴望地声音。紧接着。他有力地手指一握。拉住了她地手。把她从床上扶了起来。
李如荼呆呆地望着他。他眸中。似是得到了等了千百年地宝物般。闪耀着激动欢喜地光芒。
李如荼深切地感受到。他确实是真心喜欢自己地。过去地已经过去。她是否能忘怀过去重新开始。他是否真地能给自己带来幸福呢?
新房内没有前厅的喧哗,却在熠熠的烛火中,隐隐听到对方的心跳声。
他们就这么对望着,直到喜娘上前道喜,命打扮喜气的童男童女捧上用彩线牵着地七彩玲珑玉杯,说了一大串的吉庆话,便催促他们喝下合卺酒。
之后,两人在喜娘指导下对拜,分别上了喜床坐下,向床下喜童散掷金钱彩果,口中念道:“今夜吉辰,新城长公主下家韦氏。伏愿成纳以后,千秋万岁,保守吉昌”。
在一系列的仪式过后,喜娘把两人尾打了个结,名曰:结夫妻,便领了赏钱欢天喜地退下了。
随着众人退下,室内只余二人促狭地眼观鼻,鼻观心。
“你仍是……放不下他么?”他艰难地开口询问,那是喝了酒壮胆之下才能道出到话语。
过了许久,李如荼点点头,诚实道:“是。”
这个字,划伤了他的心吧?李如荼感觉到对方的轻微颤抖。
她不能骗他,也不能骗自己。
他面上掩饰不住的失望很快地被收起来,启唇张了,却说不出话来,半晌才道:“我等你。”
李如荼禁不住抬脸看他,他也同时转脸与她对视。
这次与方才幸福洋溢的眸子不一样,是坚定又带着期待的。
李如荼脑中响起当日在荣承闺院内赏菊时,他曾笑如三月,道:“此菊虽无绿牡丹的华贵傲然开放,又无玉芝初放地芳香诱人,却独有自己特殊的美。”这等气度似乎是与生俱来般,给她一种暖在心头的感觉,就好似面对困惑或黑暗时,灵魂深处燃起豆大却明亮且微笑的火光。他投下了一粒种子,播种着,却未必有任何收获,却不计较。
“我不知……要到什么时候才能……”她复又低头,不敢看他的脸,踌躇道。
“我愿意等的话,我便继续等。到了某日,我另觅良缘,我定当告之。”他仍是坚定却没有给她压迫感,反而轻松。
她有点感激地点点头,默不作声,她什么时候变得如此自私?
突然耳边响起衣服悉声,莫不是他要洞房?李如荼面上一白,拧头看去,却见他正温柔地解着结,对她温和一笑,“我想起有些书尚未读完,今夜便有请公主先行休息了。”
“千树万树守在外面。”
他从容地点点头,细心理好她的尾,摆在床上。
李如荼呆呆地目送他潇洒地从后窗跳了出去,融于夜色之中。
唐朝时婚礼习俗:
唐代的婚礼和现在不同,是在黄昏时分进行的。
在婚礼地这天,新郎骑马带着迎亲地队伍,来到新娘家的庭院里,在房门口高声朗诵“催妆诗”,催妆诗”就是催促新娘子快快化妆,尽快上车随新郎回去举行结婚仪式。根据段成式《酉阳杂俎》中记载:“夫家百余人扶车,俱呼曰:新妇子出来。其声不绝,登车乃止,今之催妆诗也。”这是新郎带来地人在烘托气氛。新郎此时还要吟催妆诗,然后新娘才会登车。贾岛曾经做催妆诗:“不知今夕是何夕,催促阳台近镜台。谁道芙蓉水中种?青铜镜里一枝开。”赞扬新娘子象水中的芙蓉一样的美丽。
当迎亲的队伍快要到达新郎的家时,新郎一方便会有很多人挤在路中间,挡住新娘的车子,不让过。这时候,新娘一方就要赏些酒食,还要做一篇“障车文”,然后才可以通行。
当新娘的车子到了新郎家的庭院中时,下一道程序就开始了,叫“下婿”。方法是:新娘一方所有到场的女性宾客,人人手中拿一个棍子,打新郎。这是为了煞煞新郎的威风,不让他今后欺负新娘。
接下来就又该新娘出场了,这个仪式叫“转席”。具体是:新娘下车后到走进屋子中,脚不能够沾土,所以新郎家要准备几块毯子,轮流铺在新娘的脚下,直到新娘进了屋子。新娘子在房门口要从摆放在那里的马鞍上跨过,或在上面坐一坐,取平平安安的意思。
新娘和新郎都进门后就开始拜堂了。这时候,新娘要用扇子遮住芳容,不让新郎看见。新郎要当众吟“却扇诗”后,新娘才将扇子移开,让大家看见她的容貌。李商隐有“却扇诗”云:“莫将画扇出幄来,遮掩春山滞上才。若道团圆是明月,此中须放桂花开。”是将新娘比作了桂花。
至此,热热闹闹的仪式才算结束。
第五十八话待晓堂前拜舅姑
公主是天子之后等同“君”,夫家为“臣”,所以公主下嫁之后,常常不需以家庭礼仪向公婆行家礼,反倒要公公婆婆跟她行君臣之礼。
虽然在显庆二年,唐高宗曾下诏书要求公主下嫁后仍需按照传统习俗拜见公公婆婆。只是到此时为止,尊贵的金枝玉叶们仍照样我行我素。此次新城长公主下嫁更是皇帝浩荡加身,次日最重要的家庭礼仪“见舅姑”便变了味儿。
大清早,李如荼在千树万树的巧手下,迷迷糊糊中已经梳妆好,穿着朝服到了前厅,给戳戳人影吓了一跳。
韦氏本是氏族之家,从北朝到隋唐仍未甚衰败,朝野内盘根错节,自从武后得势更是平步青云,自成一派。前朝不但出了个震慑沙场的飞虎将韦桃符,先帝太宗时期更有仅次皇后的韦贵妃,生十王子李慎,死后陪葬昭陵。韦贵妃的堂妹同样侍候先帝,死后追封正一品。
此时在朝中为要的不下十数人,连同三位诰命妇人皆穿着朝服,在门外静立等待。另外官职较低、氏族尊长、直系亲属都盛装,跟在下。一见新城在转角处出现,都先后跪下行礼。
李如荼面上摆着皇家威仪,心底却过意不去,眼中跪下半数人皆是比自己年长,有些更苍颜白,虽然地面积雪已清,膝下又有软垫,毕竟大冬天跪一个二十出头的新妇,体寒心寒。
韦正矩也跪在列中,目光柔和一面悠然地望着她。
李如荼不觉别开脸,在虚引下进了前厅,坐上了上位。
韦正矩之父韦庆嗣,官至彭城郡公此时身着正二品紫袍绣有用径为三寸的小独科花纹饰,佩金鱼袋,花犀带饰,领头端庄仪礼地向李如荼问安。随后是朝中官任中书令的堂叔等,
紧接着就是三位命妇。最后是尊长及年轻一辈的官员,翰林待诏、参军、校书郎等等。
前前后后整整上百人,李如荼头痛欲裂,即使一早就读过了韦氏族谱,但是仅仅京兆杜陵韦氏东眷房这一支,已经让她一个头两个大了。
她保持庄严宝相。正襟危坐。看着眼前满满当当跪着地人。从他们恭谨地脸上透露着各色眼神。心中暗叹。这些人有哪一个是真真正正为一场婚礼而雀跃。只不过是为了氏族兴旺而集体出卖了韦正矩地人生。再满面堆笑地演出一场好戏。本以为远离漩涡中心。谁知嫁入这庞大家族却是另外一场较量才刚刚开始。
她又看了韦正矩一眼。只见他穿着奉冕大夫地崭新官服。新恭敬乖巧地立在一旁。面上微露讪色。再无一贯地霞姿月韵。
又是一种内外不一地经典面具男。
一番仪式用了足足两个多时辰方见过族内重要人员。其他房地人据说这两天会陆续分批拜见。李如荼脑中轰鸣。拖着疲惫地身躯还得强打精神回到后堂。千树万树马上捧上蜜水为她补充体力。
“公主。可以传膳了吗?”
李如荼伸伸腰身。传来地酸软让她甚是难受。嘴上问道:“族内地长辈们呢?”
“禀公主,此刻应该要散去了,没有公主召见是不得留在公主府内。”
“什么?”
万树年纪较小,被公主忽然打断吓了一跳,手上御赐的三镶玉刻花壶差点掉地上。
千树藏起疑惑。问道:“公主还要召见谁人?”
“你们两个,赶快去叫驸马留住大家。”
千树万树面面相觑,在李如荼再喝一声“快去”之后,转身跑了出去。
不一会儿,便见韦正矩面带忧色匆匆来到门前,还没作揖行礼,李如荼已经在内室走出道:“你请长辈们留步了么?”
韦正矩还是规规矩矩地作揖,边道:“正矩已请家中尊长在前厅等候,未知公主有何吩咐?”
李如荼心中翻了个白眼。跨步出了房门,立在台阶上,俯身对下地韦正矩轻声道:“我等名分上算是夫妻,外面的怎么说都是我的长辈,理应一一拜过。”虽然会很累,李如荼心中哀号。
韦正矩抬头,看着凑近的李如荼的脸,在冬日的阳光下,她头脸上镶嵌了光晕。柔和美丽。有一种东西从脚底升起。化为绚丽的雾霭,充满在他的胸膛中。
“你要……以家礼拜见我父母?。”韦正矩不可置信地疑道。
李如荼勉强挤出一个笑容。然后对他身后奔来的千树万树喊道:“快点帮我更衣。”
“是!”千树万树跟了上前,入屋后反身对呆立门前地驸马尴尬地笑了一下,碰上了门。
看着公主一笑转身,韦正矩仍是恍惚未觉,就这样一凝眸,他便知他再也无处可逃。
不一会儿,李如荼已经换上了常服,端庄素雅,打开门不见了驸马,想必他是张罗仪式去了,便与千树万树向前厅走去。
方才的众人已经撤离了一半,估计是韦正矩有意安排,只留下直系亲属与族中尊长,人人面上略带喜色,似是对这个天子之女更为尊重了。
堂前的桌椅已经重新排列过,韦庆嗣与族中一老站在主位旁,却不落座,正等公主前来。
李如荼一行款款来到前厅,举止得仪地向堂前两位家长叩头行礼,随后接过千树捧来漆盘上地茶,恭敬地给尊长家翁奉上。两人喝过热茶,点点头笑道贺语,摆了贵重的见面礼在千树手上的漆盘中。
之后,李如荼再一一给其他家中长辈敬茶,直把腰折断手提瘸。韦庆嗣正室在五年前已经病逝,没有续弦,仅有妾五人此番也出不得此等场面,只有韦正矩以及其余两个弱冠弟弟在场。其余的是韦庆嗣的兄弟偕同妻子儿子在场见过,这样一数也四五十人。
当李如荼在韦正矩低声引见时,她突然感觉到一股奇特的目光从身后传来,一个扭头,她与一个清亮的眸子对接上了,是一对剪水双瞳,花遮柳掩间看不清相貌,只是让李如荼心头有点似曾相识的感觉。
绿影一晃,那女子瞬间便没了身影,李如荼迷惑地转脸望向韦正矩,疑道:“她是?”
“她便是堂哥未过门的妻子。”一把声音低啐,在人群后方传了出来。
郡公:
中国古代爵位名。晋始置。晋代开始确定郡公制度,如小国王,一般称为“开国郡公”。此后历代相沿袭用。至明初尚有郡公之封,以后便废而不用。
彭城:
徐州古称彭城,已有6000年灿烂文化。帝尧时建大彭氏国。有2500多年建城史,是江苏境内最早出现地城邑。夏禹治水时,把全国疆域分为九州,徐州即为九州之一。
据《资治通鉴》卷八记载:“彭门记:彭祖,颛顼之玄孙,至商末寿及七百六十七岁,今墓犹存,故邑号彭城。”唐初,徐州与彭城郡名称多次互易,中后期徐州为节度使驻地。
“见舅姑”仪式:
书中的“见舅姑”仪式特别隆重,新妇见公婆后,还要依次见过婆家尊长和男女老幼一切亲属,新妇要在明亮的蜡烛前端坐三天,由亲属们观看、闹房。在唐朝,这一礼俗又称为“观华烛”。唐朝诗人朱庆余有两句诗说:“洞房昨夜停红烛,待晓堂前拜舅姑”,就是指这一婚俗。但是为了简化内容,我就只选了前面拜公婆这一段而已。
第五十九话东风有意揭帘栊
李如荼面色一变,望向那声音来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