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到晌午了,太阳很大,骑在马上的人被晒得眼花,眼前脚下飞快向后退去的黄土路,像是化身为一条巨大的蟒蛇,扭动着粗壮的身体。
这里前几天似乎下了一场很大的暴雨,冲走了不少的泥土。所以这一段的土路格外窄一些,不大好走,马队的速度有些减慢了一下来。马蹄扬起的尘土却依然如黄烟般滚动,马背上三十来个人,扎腰健臂,一样的穿戴服色,脸上尽是汗水,占了土,模样都有些分不清了,只能清楚的看见那一双双眼睛透出精光,衬着脑袋上的顶子,让人不敢逼视。
马队中三辆马车,此刻正颠簸的利害。最前面的一辆最宽敞,里坐着八阿哥胤禩,而跟在后面的一辆里是莫离与纵横,最后一辆没有棚子,是装东西使的,绳子把三个大木头箱子捆了个结实,为了加快速度撤下来的仪仗用品随意的用一个箩筐装着,安置在最顶上,蒙着一块防水布,却被风吹加颠簸,掀起来了一小半。
京城传来六百里急报。
康熙四十二年癸未六月二十六日酉刻,裕亲王,爱新觉罗·福全,去世了。
纵横经历了两世,穿越了三百年,唯一称为父亲,视为父亲,敬为父亲的人,就这样离开了。她最渴望也最珍惜的那一份滋润着她心灵的亲情源泉,突然间断流了。
康熙爷悲痛万分,命皇八子胤禩先行回京奔丧,处理后事,大队人马随后返京。
就在八阿哥出发之前,纵横从昏迷中醒来了。康熙爷本来担心她的身体,想让她随自己一同回京。可是,莫离却知道纵横其实放不下的是自己,更了解她有多么渴望能见她的王爷爹爹最后一面。于是,他说服了纵横,告诉她只要停止内力的修炼和使用,早衰的症状就不会那么快出现,而关于子嗣的问题,就更不是问题,他还没有让纵横成为甘心为他生儿育女的女人,不是么?
最后纵横请求了康熙爷,跟八阿哥一起回京为父亲奔丧。
康熙爷第一次看到这样的纵横,无声的流泪,沉痛的脸,似乎历尽沧桑的表情,终是心软了,甚至还带有几分羡慕,允许了她的请求。
此刻,马车摇晃得更厉害了,纵横的身体也跟着左右晃动,莫离看着她,有些为她的沉默寡言担心,伸手将水囊摘下来,递到她面前。
纵横接过来,喝了一口。
甜的。是放了蜜糖的花茶。有些像现代瓶装茶饮料的味道,但是不加防腐剂,绝对天然,淡淡的甜味,茶香回甘,是自己最喜欢的味道。
她抬头,对上莫离细细长长的眼睛,清澈如潭水,努力微笑起来,忽然有一种错觉,似乎莫离还是原来的莫离,从来没有过凤凰火,也从来没有经历过那三日的煎熬,更没有过京城传来的六百里急报,他还是时刻在最细微的地方等着照顾自己,而自己也还是原来的自己,过着跟原来一样的日子,在江湖中游来荡去,不知道正要去哪里,但是一点儿也不担心。
莫离看着她有些恍惚的表情,自己伸手把她手里的水囊接过来,盖上盖子,放到一边儿去了,道:“十儿,如果……如果……”
如果凤凰火永远在我的身体里,你愿意一直陪着我,直到我死去么?不、不……我知道,我的要求……太过分了,对么?我怎么能要求你,跟我这样的人在一起呢……我甚至,不能给你一个正常的孩子……呵呵……我不用你陪着我了,不用了。我应该满足的,从小到大,我们在一起有好多好多的回忆。它们都好好的存在我的心里。足够了……有它们陪着我就已经足够了。只要……只要你,你的心里还能有一个小小的角落记得我,就好!就好了……
“如果……什么?”纵横见莫离愣愣的,吞吞吐吐,忍不住问道。
“如果……我……”莫离深吸一口气,刚要出口,却听车外一声令响,马车一下子停住了,赶车的侍卫撩起马车的挡风帘子,叹进半个脑袋:“回禀姑娘,前头爷吩咐停车,请二位下车。”
纵横与莫离走下车来,才发现,原来已经变了天了。太阳被层层乌云阻挡住,起风了,迎面吹过还带着些潮气,像是要下一场雷阵雨的样子。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竟无片瓦遮头。这三十多人,出发的急,蓑衣只带了十来套,“狼多肉少”,看来其余人难免有一场冷水澡可以免费尝试。
前头一人一马奔了回来,向八阿哥道:“禀八爷,前头有个给过路人歇脚的棚子,脏是脏了些,但是勉强可以避一避。”
“得了!先避过再说。”八阿哥吩咐,又对纵横和莫离道,“委屈了二位,马车太慢,咱们得骑马了。”
纵横点头,就见一个侍卫已经将银铃铛牵了过来。
纵横看了莫离一眼,莫离早就心领神会。
共乘一骑……
于是,莫离翻身上马,伸手来一拉纵横,纵横转眼已经坐在了他的身前。
忽然一声嘶鸣传来,纵横扭头一看。
汗血马?它……怎么会出现的?
纵横又跳了下来,才往前走了两步,汗血马已经凑了上来,在她身边磨蹭着撒娇。
“它跟了一路了……”八阿哥道,“看来,它已经认准了你是它的主人。”
纵横抱着它的脖子,心里有着密密的感动,回答:“八阿哥说错了。它是认准了,我是它的朋友!”然后回头,看着汗血马的眼睛,轻声问:“对不对?”
那汗血马像是真的听懂了一样,低低的嘶鸣一声像是回答,还点了点头。
纵横不顾看得有些惊讶的八阿哥,翻身上马,骑至莫离与银铃铛身边。
两人两马,带头向前奔去。汗血马和银铃铛有些像试探彼此似的,慢慢加速,齐头并进,竟是最先到了目的地。
众人刚挤进草棚之中,闪电咔啦啦如火镰,雷声隆隆,雨水就紧跟着来了,哗啦啦的沿着草棚的边沿形成雨幕。
棚子并不大,三十个人挤挤插插的填满了空间。没有四壁,只能由人墙来代替。
最外面的一圈十来人穿上蓑衣、戴上斗笠来阻隔雨水,面向内背朝外的站立着,然后里面又站了一圈没穿蓑衣的侍卫,形成密集的人墙,为自己的主子防风遮雨。正中间八阿哥胤禩坐在那里。
其实草棚中本并没有什么可坐之处,而八阿哥现在所坐的,是一个马扎儿。但是如果您不是亲眼看见,绝不会相信那是一个马扎儿。因为尽管他的眼睛是伤感的,脸色是苍白的,但是表情依然是平静温和的,姿势依然是舒适优雅的,四平八稳、端端正正,保持着皇子最高贵的气度,跟坐在办公的朝堂之上没有什么两样。一滴水从棚子屋顶上覆盖的稻草空隙间落下来,“啪”的一下,在八阿哥放在膝上的手背上摔碎了。如此细小的声响,却引得纵横和莫离同时回了头。
“八阿哥,这雨怕还要再有好一阵子才能停,就算停了,只怕路会更难走了。”纵横皱眉道。
八阿哥点头,道:“怕是待会儿两位也坐不得马车了。”
“这不打紧。”纵横道。
八阿哥看了看她,开口:“你的身子……”
“不碍事。”纵横抢着答,“赶路要紧。”
“十四弟既托我照顾你,也是不容有失。”八阿哥道。
“十四?”纵横不解。
八阿哥眼神扫过莫离的脸,然后才道:“十四弟在你去找皇阿玛的时候,来找了我。”
纵横有些暗自吃惊。
十四什么时候跟自己也有了这样的默契?她没从康熙爷帐篷出来,他已经知道她是要干什么,还向八阿哥要了保证。
纵横眼神变化,掩饰下内心的悸动,可是却瞒不过比她自己还要了解她的莫离。莫离脸上痛苦的神色一闪而过。这一刻,他清楚地知道,那些在马车上没有出口的话,他再也不会让它们有机会溜进纵横的耳朵,再也不会……
京城,裕亲王府
原本给纵横温暖的地方,此刻也许是添加了过多的白色,而变得异常冰冷,让纵横竟有些犯怵,下意识地不想走进门去。
“福晋娘亲……”纵横见福全的嫡福晋西鲁克氏迎出来,看见她头上和身上的白色热孝,终于真实的感觉到自己的王爷爹爹的离去是真实的,不是一场梦境,眼泪再次滑落下来。
西鲁克氏双眼红肿得厉害,失去了往日的端庄,似乎一下子苍老了许多,看见纵横的眼泪,保住纵横的身子,也哭了起来。
保绶跟了出来,也是一身白色孝衣,劝道:“额娘,纵横妹妹回来了,还是先让她进去见见阿玛,让阿玛也安安心,千万别更添伤感,要注意身子才是。”
西鲁克氏和纵横这才抽抽嗒嗒的止住了,携手往里走去。
本来的正厅,此刻布置成了灵堂,有和尚、道士在念经、做道场,白色的高烛下,摆放着一具棺木,棺盖未合,左右两侧,跪着些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最前头的两人往火盆子里添加着纸钱,其余的一张张熟悉或不熟悉的脸悲声痛哭着。
纵横在西鲁克氏的牵引下,走到了棺材边上,垂脸一看。
她的王爷爹爹身穿着干净整齐的庄重袍服,头发梳得一丝也不乱,脸上安详,并看不出什么痛苦,想必走的时候已经没了神智;只是双颊深凹,目下黑青,已然瘦得脱了形了。
“王爷爹爹……”纵横轻唤,刚止住的泪水再次如泉水涌出。
您一向疼爱我,将我看作自己的女儿一般,可是,我却没有常伴在您的身边,连生前的最后一面,也终不得见阿……
此后,纵横跟着裕亲王府的女眷一起,如亲女儿般,烧纸、守灵、供奉等事亲力亲为。
皇帝的谕下来,头七已经过了,裕亲王盖了棺,八阿哥帮着张罗外头建陵安葬,府内则是保泰操持。
西鲁克氏虽也生养过几个女儿,但到现在,竟没有一个尚存在世上的,纵横就成了她唯一的至亲之人,白日同桌吃,晚上同床睡,行动都在一处。
西鲁克氏贴身的丫环垂柳收拾好了床铺,转身行礼道:“福晋,姑娘,该歇了。”
西鲁克氏脱了外衣,穿着白色的素服,头发披散着,伸手将纵横鬓边别的一朵素白绢花摘了下来,道:“你先下去吧。”
垂柳应声下去了,屋内只剩下西鲁克氏与纵横两人。
西鲁克氏手持梳子,有一下没一下的给纵横梳理着头发,道:“十儿的头发长得真好……以前王爷常夸我梳头梳得好,常让我给他梳,其实,我哪儿会阿,只是心里想着能多跟他一处儿呆一会儿,梳得格外慢,也就格外细一些罢了……”
“福晋娘亲……”纵横道。
西鲁克氏手里稍停,道:“十儿,你可愿意唤我一声额娘么?”
纵横回过头,看见她渴望的眸子,有些怜悯,开口唤了一声:“额娘……”
“哎……我的好女儿……”西鲁克氏激动万分,将她抱在怀中,泪水落了下来,又忙抬手抹去了,道,“瞧我……这样的好事,却又哭了……”又道,“这几日忙乱,有些事儿差点儿都给忘了……”说完走到里间橱柜前,从下层里侧取出一个包袱,回到纵横面前,郑重其事的开口:“十儿,王爷去之前,怕你赶不回来,吩咐我将这里头的东西交给你。”
“这是?”纵横瞧了瞧那个包袱,问道。
西鲁克氏道:“王府所有出嫁的女儿,嫁妆都是每人一份儿备好的。你这一份儿,王爷已经放了许多年了。每个人都是京郊的良田一百亩,京城内的铺子十间,另有嫁衣一件,各样首饰、四季衣裳和金银器皿、古董字画若干。王爷知道你不爱那些衣裳首饰,所以你这一份儿里头,除了照样儿的京郊良田一百亩、京城内的铺子十间和一件嫁衣以外,还有就是后帽子胡同儿的宅子一所。房契、地契、嫁衣,都在这个包袱里头了……”
“这……我不可以要……”纵横推辞道。
西鲁克氏道:“这一份儿本就是王爷替你准备的,你怎么能不照吩咐?若是你不要,我以后下去见了王爷,如何交待?况且,你今日叫了我一声额娘,我这个做额娘的,给女儿准备些嫁妆,又有什么不可呢!”
“这……”
“这是你王爷爹爹的一份心!”西鲁克氏将包袱再次放到她的手里,接着又道,“你放心。这些东西也不用你操心。我自会安排合适的人替你管着。那宅子……王爷一直希望你在京城有个落脚之地,可以安定下来……”
纵横将包袱接在手里,很轻,但是又让她觉得很重。
王爷爹爹……爹爹……父亲……爸爸……
纵横在京城有了自己的地方,一个可以称得上“家”的场所,这是最近唯一值得高兴一下的事情。
裕亲王下葬,她与莫离脱离了哀伤的气氛,搬进了后帽子胡同的房子里住。
这宅子外头看起来很普通,没有什么高门大户的样子,可是内在却实在让纵横惊喜,也更加感激裕亲王对自己的了解和宠爱。整个宅子的家具、用品和布置都是按纵横在裕亲王府住的房间照搬过来,连梳妆台上的胭脂水粉、首饰盒里的这样饰品,衣橱内的内外衣物,也都一样不差,舒适而温馨。
最受西鲁克氏信任的垂柳成了纵横的贴身侍女,而总管则是垂柳的父亲——薛桂祥,负责所有的进项和支出以及账目等。垂柳的母亲刘氏,跟着过来,成了厨娘,也做一些洗扫工夫。这一家人都是老实本分的善心人,跟纵横处得很不错。
七月,天特别的热,皇帝一行就快回京了;布日格德也送来了消息,他与大师傅、三师傅也在来京城的路上了。
人生的路,闪现出诡异莫测的颜色,可是却没有人能够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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