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廿握着灵雨左手的胳膊拽着他走,似乎很焦急,手腕不轻不重的握着,灵雨若是吃痛停滞,他便回身仔细看他的胳膊,继而牵着他走,点点血斑映出灵雨手臂上的衣衫,雪白淡蓝花纹的月日水纹流羽衣如同这白雪覆盖的众生,而那些血斑就是在这漫雪幻季里点缀的朵朵寒梅。方廿看见后,眉心一紧,便不由加快了步子。
他小心的挽着他。跟随着方廿,灵雨也稍微有些方向感,而不是毫无头绪的跟从——这是好像要去方廿的房间!
灵雨看了看周围,低头便看见衬过衣袍的点点“红梅”。猛地闯入眼底,才发觉丝丝疼痛感来袭,不是右手臂的疼痛,而是肩膀处……疼的很是明显,仿佛伤的便是那里。
灵雨眼神呆滞,微微张开了嘴,气息从口中微微吐泄,接着慢慢变得紊乱、沉重,每呼一口气仿佛要将肺挤烂一样。潜意识提醒他,这样,他就不会痛了!
迈着错杂的步伐,灵雨只觉脊柱发凉,冷的他绷紧了神经,忽的抽回扶着右胳膊的左手慌乱的落在脸上,方廿见他不对劲,顺手接住了他滑落的右臂,一脸错愕。
灵雨五指轻轻点在眼下、脸上。摩挲之后手掌中没有温湿,潮热的感觉。当时他的双眼至始至终都是看着前方,眼珠也未动一下。
“灵雨!”
方廿轻轻拍了他一下,灵雨摆头将方廿的容貌放在眼中,这才聚回了神。灵雨问他的第一句话便是:“我是不是哭了!”
方廿:“什么?”
一阵缓和后,灵雨又清醒了几分,这才知自己方才问的问题有多荒唐!
灵雨虚弱的缓了两口气,道:“没事!只是有些疼。”他的面容有些麻木。
方廿听其口中碎念,没有多问继续扶着他。
果不出所料,来到的地方正是方廿的房间。将他小心端送在卧榻上,便转身在自己的柜子里搜寻。好几十个细颈瓷瓶在方廿的手中游走,随后又落下,相互碰撞发出叮叮当当清脆的声响。若是频率稳当、有序些,声音定会很好听,现在只显得嘈杂,乱人心性。
灵雨则是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将右胳膊平放在桌上,便又摸了摸自己的脸,没有任何感觉,他真的没落泪,但是刚才明明感觉到了呀!定是疼糊涂了。
方廿拿了药和绷带坐在了桌子对面,小心的解开他手腕上的衣袍,已是被血浸染了。褪下衣袍,接着拿着剪刀小心将他小臂上的布料划开,灵雨只觉的剪刀微微颤抖,不小心碰到伤口,灵雨便是一个机灵!伴随着舌尖的吃痛声一齐发出。
灵雨:“嘶~~”
方廿抬头看了他一眼,随后小心道:“那我慢一点!”
灵雨摆手道:“没事!不是疼的,只是这剪刀有些凉而已~冰了我一下!”
方廿摆过头不由轻笑了一声,若是说他这句话没心没肺吧!还带安慰他的。
方廿不经意道:“一定很疼!”
灵雨小心的握了握拳,只是指尖微微点住,表情很是认真的感受了一下。道:“不疼呀!只是感觉用不上力气。”
方廿了然,定是胳膊已经麻木了所以才感觉不到疼痛,这可不是一个好兆头呀!挑起一块布子叠成了四方,将手里的布子沾了点壶中的茶水,小心的清理手臂伤口周围的血迹,血已经干涸,变的深红略发些黑,只有伤口处还保持着鲜艳的玫红色。
一经水点破,两人周围的空气中开始淡淡弥漫了一种腥甜之气,伴随着缕缕茶香充斥在两人周围,味道越来越重,很是容易的便盖住了那仅存的一缕茶香。
方廿拿起桌旁的一个蓝色瓷瓶慢慢将里面略发淡灰色的药粉洒在伤口上,便用绷带缠住了。灵雨用左手抓住右手手腕放到了自己的怀中,仿佛这条胳膊就不是自己的,摆弄起来也不是那么随心所欲。
回头看见桌子上杂乱的药瓶和从自己衣服上剪下来的带血的的衣块儿,一股脑的全堆在桌子上。桌面上还有被血染的痕迹。还有那件窝成一团的月日水纹流羽衣,早已脏的不能穿了。
灵雨抱歉到:“方廿兄,谢谢你了!只是不好意思弄乱了你的桌子,我这手也不方便,你费心了。”
方廿的面部缓和了很多,用那块儿带血的布子又沾了点茶水,开始擦拭他指尖的血迹。并未看灵雨一眼,道:“你若是不挑衅百子桐,今天我就不用费心了!”
灵雨:“……”
他微微直了直腰,总感觉这挑衅说的是故意和百子桐比试,而不是言语上的较真。就好像他一切都明白似的,一时间变得无所适从,有些语塞。
若是旁人同他说这些话,他定会说是百子桐什么都不懂,而不是我故意和他发生冲突的。灵雨总感觉若是这么说定会被方廿堵回来。
灵雨正在想着怎么组织语言,方廿看着他又道:“你这人情卖的是不是有些大了!”
灵雨松了一口气,须臾,歪着头道:“有这么明显吗?”
方廿认真道:“没有!”
灵雨转了转眼珠,肩膀一往下送,无所谓道:“还他一个面子而已!以前还不知道这个百子桐这么记仇。是我不对,误伤了他,但是我好心关心他的伤势,他却对我爱答不理的。一直记到现在,今天正好逞着机会还给他!我伤了他,他也伤了我,两清了!”
灵雨一摊手,一脸无所谓。
方廿冷漠道:“他的面子重要,那你的面子就如草芥吗?若是百子桐当时没有收手,你这条胳膊可就保不住了。”
灵雨不急不慢道:“我心里有数。”
方廿抿嘴胸口略微起伏了一下,仿佛是劫后重生,道:“还好伤口不深”。
灵雨一听呵呵笑了,道:“这就对了吗!我就说我心里有数吗!”
灵雨向方廿挑了挑眉,伸出左手去钩那茶壶的手把。想要倒些水喝,方廿提前伸手拿起了水壶倒了一杯水推到了灵雨的面前。接着道:“你不常与百子桐共世,他的脾气恐怕不会因此而对你有太大改善,今日之事恐怕便是徒劳无功、白费你的力气。”
灵雨抬起手将茶杯送到了自己嘴边,等再放下来的时候杯子已经空了,看来是渴了有些厉害,咕咚咕咚没有停歇,方廿便又倒了一杯给他。
灵雨道:“没事,只要以后他见了我不再是那张冷冰冰的脸,就不算白费力气。再说了,他和离澈哥是师兄弟,我怎能让离澈哥为难呢!”
方廿有些后悔道:“原以为你想教训一下百子桐,早知道你是为了送面子,我便应该将你拦下来。”
灵雨一脸兴奋,外加不可思议,道:“方廿兄呀,你就这么确定我能赢?百子桐的千丝可是能破万物的!若不是只是小小的比试一下,要不然我早就被他拆成块儿了!”
方廿道:“我相信你能赢。”
灵雨挑起食指抠了抠脸颊,道:“为什么!?从哪看出来的?”
方廿含笑温语道:“直觉!”
这个回答好,灵雨也是向来喜欢靠直觉,容不得质疑,谁质疑直觉,那不是没事找事吗!当然,也不可能那么无聊,今天也算是找到一个志同道合之人了。这种话,他是万万不可能在离澈嘴里听到的,他向来不开玩笑!
不管怎么说,方廿也是对自己有信心,不管这个信心是来自直觉还是来自什么的,都无所谓!灵雨自己给自己打气,道:“好吧!那么就借方廿兄吉言了!若是下次再和他比试,但愿真的和你说的一样!”
说完又将茶杯送到嘴边一饮而尽。
方廿眼神盯着水杯,不觉道:“以后还是离百子桐远一点的好……”
灵雨会心,握着茶杯的手攥紧了些,心道:“看来百子桐和方廿的关系也不怎么样呀!”茶杯里的水只剩一个底儿了,灵雨却还是将它放在嘴边,抬了一下手,假装喝一口为了缓解此时的尴尬。吸了一口周围的空气,灵雨颦眉,仔细寻思,鼻子又动了动。转而面相一脸嫌弃。
血腥味!很重!
灵雨提醒道:“方廿兄,要不然将窗户打开吧!”
方廿抬眸,视线顺势划过灵雨的手臂瞧了他一眼,也端起了一个茶杯。好像根本没有闻到周围浓烈的血腥味一样,道:“你的胳膊有伤,还是不要受风了。”
灵雨道:“外面也没风,你不觉得这里的血腥味有些重吗!我一会儿便走了,那你要怎么待呀!”
方廿身形一顿,好像觉得灵雨说的有道理,但是话说出来又不得不做的样子。须臾,转身盯着他,嘴角微微上扬,一脸人畜无害,可仔细感觉却觉的暗藏利刃,有所图谋,有些诡异!
方廿和声道:“那我便去你房间睡,这样不就好了!也能照顾你。”
方廿这话毫无玩笑之意,灵雨瞪大了眼睛,身形向后仰了仰,继而也是一张想笑而难以忍耐的脸,觉得可乐,道:“方廿兄,我才发现呀!你也挺会关心别人的吗!和你在授课时简直判若两人呀!”
方廿授课可谓是不管学生“死活”,光是灵雨在的这几日学生的罚抄就能放满一个书架了,当方廿提问完,灵雨便已了然,为什么众学子都去的比他早了……都是让方廿罚怕了!
若是方廿在别人口中听到这句话,恐怕又会让他们抄《为人》此书抄上个两三遍,让他好好知道怎么做人。可是这话从灵雨嘴里出来却毫无“意思”,没有挖苦,也没有嘲讽,听着让人舒心些。
方廿道:“见了血,近日饮食、住行也要注意些。”
灵雨道嗯了一声,低头发现自己手臂上缠绕的绷带被自己揉的有些开了,便系了系!
方廿忍俊不禁,又嘱咐道:“晚上――就不要吃鱼了。”
灵雨:“……”
灵雨抬头看他,方廿便眯眼歪了歪头,一脸我什么都知道的样子。还好灵雨没有做什么太多的错事,要不然便会被方廿抓个正着。现在灵雨的心情便是想,还有什么是他不知道的呀!
灵雨:“哦~”
话语有些不愿意,细听还带一丝委屈,随意揪了揪绷带,便感觉一种钻肉的疼痛点点来袭,蔓加扩散,如同火丝绑手,烫人灼心。仔细感觉,略带一丝麻楚。而灵雨的表情不是疼痛难耐,而是一脸迷濛,从未经历过,觉得稀奇。
这一细微的表情便又让方廿捕捉到了,眉心微紧,身体上前靠了靠,道:“是不是开始疼了!”
灵雨将左手摆到后脑道:“还……还好吧,有一点疼。”
方廿又急又气,带了些情绪,道:“那便忍着!也好给你长长记性。”
灵雨实在觉得这不是人待着地方,要不然一会儿方廿又要说一些自己的知心事了,赖着脸便道:“那个……若是没什么事我就走了,我回去再忍……回去再长……”
坐起身子向门口走,方廿将他拉住转身取下衣服木架上薄袍裹在了灵雨的胳膊上,缠了左一圈,右一圈的,灵雨本来想拒绝,但是看到自己的衣服箭袖被方廿刚才已经剪道到臂弯处了,破破烂烂,心想还是裹上算了!
可是没想到裹上还不如不裹呢!都快赶上门口的小树粗了!表情有一丝嫌弃。
方廿暗的点头点头道:“好了,你走吧,回去再解下来。”
灵雨一摆手,道:“谢了,方廿兄!!”便推门走了。
方廿目送他出去,继而毫无意识的将手搭在了自己的右肩膀上,一副心有余悸的样子……
天已朦胧见黑,方廿还真的施施然而去,来到了灵雨的房间。履行白日照顾他的随言。
走到路半,便看见一扶风弟子手端托盘向灵雨所住的地方走去,两人正好在岔路相遇。
那位扶风弟子驻足,微微屈身道:“师叔。”
方廿先是看了一眼他手中托盘之物,是一碗细米粥,汤匙摆在碗旁。继而问道:“你这是要去呢?”
其颤音回:“子桐师兄…交代了,今日……在练场……所以让煮些清淡的,我想着……是那个,伤了右手,持筷可能不便。所以煮了些粥。”
方廿一看他是如此反应,便猜想到了今日在练场,他也必定在,想想当时的态度,好像有牵怨百子桐的意思,所以他也不知道该不该这样说。
方廿盯着汤匙想了片刻,道:“将汤匙换成双筷,等一会儿端过来。”方廿丢下这话抬脚便走。
“唉???那……”那位扶风弟子一时语塞,想追上去问但又不敢,一时进退失据,左右徘徊后便向来时的地方去了。
来到灵雨房前,一推门便看见灵雨坐在面前的木榻上,右胳膊搭在面前的小桌上,抬起左手用食指小心的挠着右胳膊。若是急痒难耐,便立起食指狠狠的掐一下。不管怎样处理,不过是隔靴搔痒罢了!
灵雨见他身影,惊喜道:“唉!方廿兄,你怎么来了?——不会真打算来这住吧!?”
方廿转身掩门,回身便是用审视的眼观打量了一眼周围。古朴、清廉、节俭……,方廿只能用类似的话语评判这间房子了。
方廿道:“不欢迎!?”
灵雨还是稳稳当当的坐在那里,笑嘻嘻的回声道:“欢迎欢迎!当然欢迎了,只是没想到这么快,还没到晚上呢?你便来了!”
方廿顿了顿脚步,这才在自己身旁看到了一个紫砂香炉,正摆在灵雨的床边的柜子上,方廿从袖子里摸出一个淡蓝色香囊,勾起香炉旁添香的香勺挖了一勺往炉中填。
没过一会儿,香便顺着顶盖的镂空金花旁缕缕上升,开始在房内蔓延开来。
方廿便上前坐到了桌旁与灵雨对面,走过来时衣带了些香味,灵雨那鼻子很快便嗅见了,问道:“这是什么,好凉快儿呀。”
方廿道:“止痛的药材,多闻些,能缓解些疼痛。其中添加了些薄荷!闻起来清凉些。”
灵雨道:“是不是多闻就能好的快些呀!”
方廿颔首。
一听没有什么坏处,还有止痛的功效,登时来了兴趣。两眼一亮,快步上前将两手撑在香炉两旁猛地吸了好几口,若是再大力些,恐怕能将那些没有点燃的药粉吸了去。
方廿无奈上前将他拉了回来,给他胳膊换药,刚解开纱布,里面的情况就让方廿倒吸了一口凉气,暗黑色的血迹浮在伤口上,凹凸不平。皮肤原本白皙滑嫩,多了这狰狞的伤疤,可以用惨不忍睹来形容了。
方廿看的愣怔,灵雨便有些迫不及待上手了,在伤口旁的皮肤上立起“爪子”胡乱的挠着,不小心没了方寸便将血痂猛的扣起,指尖瞬间染血,可灵雨还是浑然不知疼痛,还准备继续挠。
方廿一撇眼,皱着眉头将灵雨的手拍去,生气道:“会留疤的!”
灵雨被吓得打了个寒颤,“哦”了一身将手收了回来。可还是看见方廿瞪着眼睛看自己,灵雨也看他。方廿叹了一口气,低头便看见一条血迹划过胳膊。连忙搜出胸口的手帕捂着。直到血不流了,继而抹了些膏脂状的药小心的抹在了伤口处。
一边裹绷带一边道,声音比方才平和多了:“若是发痒,千万不可上手挠抓,忍一忍,不然会破坏伤口上的血痂,留下疤就不好了。”
灵雨不知怎的还是对方才生气的方廿有些忌讳,没有说话,点了点头。
这时便听到听到门口有一扶风弟子的声音“灵雨公子,给你送了些饭,我可……可以进来吗!”
方廿道:“进来。”
看面容正是方才方廿遇到的,从头到尾他都是低着头,将一碗粥和一盘肉和刚换的筷子放下便大步流星的走了出去。
灵雨注视道:“他怎么抖成那样!就好像我要把他吃了似的!”边说边拿起右手边的筷子在桌子上墩齐了夹了一块肉放在了嘴里。
他是用左手持筷,用的很是灵活,不像是因为右手受伤而故意用左手的,他一直都是用左手的……方廿在他对面盯着他看,表情很是奇怪,三分惊,七分不知是何!
灵雨顿了顿道:“你不会还没有吃饭吧!”
方廿缓了缓情绪道:“走时匆忙,还未赶上用饭时辰。”
灵雨将筷子递到了方廿的面前,道:“若是不嫌弃就一起吃吧!”
方廿接过筷子,嘴角不自觉的呈现了一个很好看的弧度,也夹起一块肉放在了嘴里。
不嫌弃,他怎会嫌弃。
晚上睡觉方廿睡在床上,灵雨则是睡在地上,这个位置是灵雨抢过来的。灵雨仰面朝天,被子下的姿势四仰八叉,见露出来的手脚和被子起伏的形状便可看出。方廿没有睡着侧着身子用手支起脑袋看着他,笑不可抑。
灵雨翻身将右胳膊压在了身下,方廿便很快跳下床将灵雨翻了回来把他右手放在了他自己的枕头上,这时的方廿也是佩服他的睡眠,这样捣鼓都不醒。
可能觉得难受,灵雨便将右手抬起甩到了左胳膊下。方廿无奈,则是反手从床上揪下了枕头,放在了灵雨腰间,也将他的胳膊放了上去,他则是小心的抓着灵雨的手腕,因为那处没有受伤,也没有绷带缠着。害怕他再会有动作,方廿便稳稳当当地坐在他身旁,一直守着他的胳膊……
&/li&
&/ul&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