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卸下骨朵身上的包袱,随意而疼爱地拍了拍马背,随它逍遥找寻食物去。骨朵很听话地嘶了几声,便跺着蹄子向别处奔去。
夕拿着这些东西走进破庙,在里面待了一会而却发现自己本不想搭理的楚香玉,在外面叫喊,那声音犹如神助一样,比天底下的任何一种音波功都要让人觉得心烦意乱,一丝丝,一缕缕仿佛没有尽头地从破败的门口传来。
这让夕第一次觉得,自己救下楚香玉是一个错误的决定。
她甩了甩头,脸上易容过后的皮囊有些紧致,皮下都有些汗水,闷着好生难受。本能地转头看向外面,极好的视力让她能够清楚地看见楚香玉还是跌坐不起,揉着脚踝,一看便知道是崴伤了脚。
她散落着头发,女子的可怜可爱之色跃然脸上。脸上的泪水就像倒灌的江水,汹涌而至,哭得十分伤心。这让涉世未深的夕虽感到非常诧异,却也颇为恻隐。
因为在她的记忆里,哭这个行为从开始清楚记事开始,便是一个不被允许的举动。而记忆里,只有那件无法提起的禁忌让自己那么伤心过,除此之外再无泪水。
更何况,岚樱阁里,她从未见过谁的眼泪,当然除了青龙师傅那个意外。所以,她只道,若哭泣,便是痛楚至极,难以隐忍所至。而且楚香玉那伤心的样子,让夕突然想起了她和月凌霜第一次见面时的场景,心中猛的一个停顿,好像片刻之间,坚硬的心流过一记缓缓的流水。
虽然她觉得仅是崴伤而如此流泪是不妥的,但还是为楚香玉找了理由,只当她想起了什么其他的伤心往事。却不知道世间的女子皆是水做的,眼泪简直就是家常便饭。
最后她还是熬不过自己的心魔,一时忘记了那些绝情的道理,叹了一口气,站了起来,走出去,单手扶起了楚香玉,将她扶进破庙之中。找了一些杂草和本用来叩拜的垫子,让楚香玉坐得舒服一些。
“给,别哭了。”
夕从袖中拿出白娟的手帕递给还在啜泣的楚香玉,那梨花带雨的模样,把脸上精致的妆容都冲淡了,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是她欺负了她。不过夕倒是没有多看,毕竟这种情绪对她来说还是很陌生的。
“你这个无耻之徒……混蛋!呜呜呜。”
楚香玉还是接着哭,接过夕的手帕之后竟然哭得更加厉害了。眼泪从眼角不停地涌出,很快就把手帕给浸湿了。她看着一脸淡然的夕,毫无温柔可言,受惯了阿谀奉承,受惯了伺候的楚香玉心里委屈地不行。再加上刚才的惊吓,眼泪更是怎么都止不住。
“没人敢欺负我!就你……”
“我要告诉父皇!呜呜呜……”
“……”
夕怔怔地坐在一旁,单手握着怨风,心里猜不到楚香玉的想法,却已经被她的哭泣弄懵了,听到那句脱口而出的父皇之后,多少也有些惊讶。
心思聪慧的夕或多或少猜到了面前这个痛哭不止,女扮男装,还出言不逊的女人究竟是什么身份,只是很好奇,为什么这样的身份还要在江湖这种风云际会,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吞噬人命和人性的大浪中淘沙。
但是既然知道了她的身份,夕自然也理解了她的跋扈,看着角度略偏的脚踝,清丽的眸子里有一种翻滚的东西。居然很奇怪地想起了自己那多少年都不曾去回忆也不敢回忆的过去。
说实话,小时候训练的时候,受伤,摔倒,被打,脱臼……那些想要被人呵护,被人拯救的情绪不是没有,只是早慧的理智让她审时度势,不敢说出自己的软弱。或许是因为楚香玉本就长得楚楚可怜,而那委屈亦不是伪装的情绪,一时间让夕软了心肠。
夕叹了极轻的一口气,坐得离楚香玉靠近了些,拿起她的脚,不顾她诧异的眼神和挣扎的动作,安放在自己的腿上。
“你!你要干嘛?!”
楚香玉吓了一跳,以为夕又要干什么出格的事情,一个激灵,却还是躲不过夕那根本没看清的动作,人已经向后仰去了。夕并不答话,脱下楚香玉的鞋子,扣住她的脚踝,轻轻地扭动了一下,想要检查一下伤势。
“啊!痛!!!”
“忍着点。”
夕看着红肿却非常细嫩的脚踝,心里想着楚香玉果然是金枝玉叶,自己的脚恐怕都是老茧吧。但给她并不是一个会胡思乱想的人,现下的心里也只有隐藏极深的一丝同情,这也为什么她会对楚香玉做这些。
伤势不是很重,只不过有些许脱臼和扭伤,在身经百战的她看来完全小菜一碟,不过一想是楚香玉,便也释然她的弱不禁风。
夕不再看楚香玉那五官都皱在一起的苦痛表情,一手托住脚后跟,一手猛的用力,只听轻微的“咔嚓”声和楚香玉声嘶力竭的惊呼不差一秒地几乎同时想起。夕抓住她的脚,不让刚刚接上的脚被楚香玉的本能反应抽回,然后颇有奥妙地揉了揉。
“你看看,是不是好点了?”
等到楚香玉不再反抗,只剩下喘息声的时候,夕这才放下她的脚,拍了拍手淡然地说道。她对自己的手法还是有这个自信的,毕竟从小到大,骨伤无数,也算是久病成良医了吧。
楚香玉被巨大的疼痛弄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直到痛觉慢慢消去,听到夕的话之后,才怀疑地小小移动了一下脚踝,惊奇地发现,居然真的没有了刚开始的剧痛,唯一有的疼痛也是转动时引起的撕裂感,但比起跌坐时的无法动弹,算是轻了很多。
楚香玉狐疑了好久,这才知道,夕做的事情是所有跌打医生会做的事情。原来这个冷面的男人是在帮自己。对她有那么深偏见的楚香玉一下子有些反应不过来。她愣愣地看着夕,泪痕阑干,张了张嘴,说不出什么来。
夕觉得楚香玉的眼神很奇怪,慎得慌,变尴尬地起身去门外看时辰。却没看见,身后那个眼光变了又变,然后变得异常地温柔起来。讨厌,欣赏,怨恨,委屈……几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轮番出现在楚香玉的脸上。
夕看了看天色,想了想,如果能打到什么野味的话,晚饭倒也比较不错,想了想现在的处境倒也没什么大碍。便拿着不离身的怨风,打算在四周看看。平时独来独往惯了,也没想到要和楚香玉说一声。只身离开了破庙,一转眼便闪入了群山之中,不见了踪影。
直至她牵回骨朵绑在桩子上之后,手上还拿着一些已经洗干净的野物和溪涧里弄来的小鱼,卷着袖子和裤脚,身上亦有些湿漉漉地靠近略有霉味的破庙时,就听见破庙里隐隐约约传来的咒骂声。
小贼,无耻之徒,变态……难听的词高度重复地飘飘荡荡出来,只不过,中间还夹杂着急促的呼吸和哭声。
夕走进了破庙才发现这么久过去,楚香玉居然还在哭,似乎哭得更加伤心了。这让夕觉得实在讶异,这女人的眼泪都是从哪里流出来的,怎么可能哭这么久。眼睛都肿的睁不开了。
“你,又怎么了?”
“我以为你不理我了,把我扔在这里。呜呜呜……”
楚香玉憋着嘴,委屈到不行,看到折返的夕又十分欣喜,脸上的表情看上去让人分不清她到底要哭还是要笑。
楚香玉原先以为夕还算是个有良心的人,看到自己崴了,还帮自己疗伤,却没想到这男人,一出了破庙居然这么久还没回来。一边看着天色越来越晚,一边感觉着破庙里阴森森的气息和到处稀稀疏疏的声音,从来没遇过这种落魄情况的楚香玉有些慌了。
喊了几声,只留下自己的回音,一直等到快要一刻钟过去,夕还是没有回来,也没看到旁边的包袱,一心以为夕要把自己丢在这个荒郊野外,自己这个状态,脚又不能走,一丁点的恐惧被放大放大,连眉目慈祥的佛祖在楚香玉看来都那么可怖。
于是克制不住地又一次失声痛哭起来。边哭边骂,到最后几乎是哀求着夕回来,在快要绝望的时候才发现夕的身影,才露出了这番奇特的表情。
“……”
夕用怨风指了指被楚香玉当护身符一样抱着的包袱,一脸的无奈,不知道这个女人脑子里怎么想的。
“哼,还给你,无耻小贼。”
楚香玉顺着夕的剑指,一下明白了,心下赧然,却又不想承认是自己胆小,将夕的包袱赌气地扔了过去,浓重的鼻音和哭腔,让整句话听起来支离破碎。但不得不说,语气语势早已没了原先的凶狠和蛮横,抽抽搭搭地听上去就像被夫君抛弃的怨妇。
“……”
夕摇了摇头,放下手中的食物,把面前的包袱捡了起来抖了抖上面的灰尘,开始不理睬楚香玉捣腾干粮和打来的猎物。在她脑袋里,要想在晚饭时辰前把火生好,把这些东西烤起来让自己和这个女人不挨饿可不是一件简单便捷的事情。而且,这件事在她眼里比起楚香玉的哭泣来的重要得多。
等到夕在破庙的中央理出一块空旷的地,生起火焰,把兔子和野鸡串在树枝上,熟练地烤起来,慢慢溢出香喷喷油滋滋的味道的时候,楚香玉早已忘记了刚才的抱怨和疼痛。因为,吃惯山珍海味的楚香玉从未看过这么这些猎物在野外的烧法。
而且,那气味实在香,勾起了本就饿了的肚子的食欲,楚香玉吞咽了几口口水,直愣愣地看着夕手上的食物,想要吃,却又不好意思。毕竟,刚才还把这个男人骂了个遍,连祖先嫡系旁支全家族都被问候了一遍,楚香玉的心里实在有些矛盾。更何况,让她求人,还真有些做不出来。
她看了看食物,又看了看认真烧烤的夕,再看看发出金黄油亮光芒的鸡,然后再看看还是一脸认真淡漠的夕,心里有些东西似乎在这么短短几个时辰里发生了一些变化。
连楚香玉都不知道这些变化是什么,或许只是感觉特别,特别为什么夕给人的感觉和普通的男人不同,甚至和普通的人都不同。有一种从来没有遇见过的态度,从来没有见识过的厉害。
虽然在一般人看来,会打架,会轻功,会对对子,会打猎还会烧烤,只能说比普通人厉害一点点,可对于楚香玉来说,这些都能找人代替,只不过若和在一个人身上的话,是一种两种很完全无法混为一谈的气质合一了,着实让人看不透,着实让人好奇。
或许就是这么一点点的好奇心,让楚香玉越陷越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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