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彪悍的大汉从离门最近的餐桌上站了起来,顶着跟他络腮胡大饼脸相当符合的大肚子,粗粗地哼了一声,震得屋梁都好像抖了几抖。他瞪着铜铃一样的眼珠,看上去真是凶相毕露,硬要说,鲁智深看到他的体型估计也要叫他师傅。
“那个,客官,这个……”掌柜一下子结巴了,他说的不是很响,而且是在门口说的,这么嘈杂的街道上,没想到这个胖子耳力这么好,这样居然都听到了。徒生一劫,是掌柜的没想到的,“小的不过是拉点生意而已,天字一号房也没什么特别的啊。”掌柜陪笑着硬着头皮解释。
“放屁,名不正言不顺,天字一号房这么好的彩头谁知道掌柜你是不是藏私啊!”胖子不依不饶地说道。
“对啊,我干嘛不能住,我来的还最早啊!”
“兄台所言甚是,掌柜的说法可说不过去哦。”一位白面书生站了起来微笑着文绉绉地说道。
“就是,就是!”大家一听白面书生委婉的指责也都连声附和了起来。
“……”
没想到这话一说,旁边所有人都嚷嚷了起来,来这里的人,谁不是冲着月凌霜去的,天字一号房自然是一个好彩头,凭什么平白无故地给了这个小白脸,听胖子的口气,还是掌柜求来的,大家都是江湖上走的,自然觉得掌柜的解释不中听。
夕冷静地听着话语声越来越多,秀眉微微皱了起来,发现跟那个胖子一样有意见的人不在少数,只有坐在角落里的一个颓废的男子,低垂着眉目,一声不吭,从自己进来开始就低头吃着花生喝着酒,就好像一点都没有听见大堂中的噪音。
“那公子,这……我跟这位公子并不相识,不是偏袒啊!各位,那大家都要住天字一号房,可是房间只有一个,小的也不知道怎么办啊!”掌柜的转头看看还是一言不发的夕,再看看好几个已经坐不住,要讨个说法的客官,不知道如何是好。
“我无妨,只要有处住就好,天字一号房谁要都可以。”
夕并不在意,也不想难为掌柜,她的目的只在不引起注意,等过了这盛举,千香楼自会招待自己,而且所待的时日也不长。却不知道这一句相让的话说出,让所有人都大为失色,不过不包括坐在最角落的男子,他依旧老神在在地吃着花生,并不搭理这边。
武林之中,人人都讲个面子,气节,一言不合,做不了主的时候,总是切磋一番,比出胜负之后,自然是胜者先选,只有胜者是否选择相让,那自然是另一番意境,而这种不成文的规定也是一种习惯。是个男子都有尊严,夕不是,也更不想无聊与人相争一个房间的名字,却因此在所有人的脸上看到了鄙夷和不屑,只当夕真的是个小白脸,连比试一下都不肯。
夕心里笑笑,并不解释,在阁中白虎师傅教导的最多的就是不要如项羽般愚勇,那样只会坏了大事。
房间未定,夕自然不好回房休息,而放眼望去,又没有空的位置。夕只好紧了紧手中的怨风,把包袱往后一甩,朝最角落的位置走去,打算先和那与世无争的男子拼坐一桌,等这场闹剧结束之后再另谋他算。
“那你们说,比试什么?大爷我这个房子要定了。”胖子看原主人并不在乎,单只脚踩在板凳上,身上的肥肉抖了几抖,咋咋呼呼地吼道,看上去就像是霸气的屠夫。
“你是谁啊?这么嚣张!”周遭的人自然见不得一个长得这么“惊人”的胖子口出狂言,一下喧哗了起来。
“哼!张武是也!”
“原来是大力金刚张武啊,久仰大名!”容貌颇为秀气的白面书生向张武拱手,话语客套,眼里却没有丝毫的敬意。杏眼上挑,有些轻蔑,有些邪魅,纸扇挥舞,风度翩翩。“在下玉溪生,失敬失敬。”
“你小子就是铁扇公子玉溪生啊,居然知道我的名号!”
胖子被人报出大名,似乎很高兴,并未看到他眼里的轻蔑。他的确有些惊讶,看来月凌霜确实大,连白峨山庄的三公子都来了。白峨山庄也算时武林中的名门正派,只不过并不显赫,武功路数也奇特,至于三公子玉溪生名声大过大公子二公子只是因为他的风月轶事被人们茶余饭后津津乐道而已。
因为玉溪生主动地自报家门,其他各路人都各自报上了自己的名头,乖乖,这么一家小小的客栈里居然藏龙卧虎,来的人都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人物,连掌柜的听到也暗自在心里抹了一把冷汗,幸好没有因为素不相识的夕而得罪了这些个地头蛇,否则后果真是不堪设想。而在所有人寒暄的片刻,并没有人发现在客栈的另一头,夕已经快步走到了那个颓唐男子的跟前。
“这位大哥,你看四周没有空位,不知我可否坐在这里呢?”夕并不关心房间的事情,只是礼貌地躬身向角落里安静坐着的青年问道。
男子听到询问,略微地抬眼,蓄起的胡须上还沾着浑浊的酒水,看上去非常不修边幅。衣服也破烂不堪,只是就算如此,细看还是能发现他精致的五官。如果打理干净,应该是一个俊美的男子,也会比看起来要年轻许多,只是这样的装扮真是让人猜不出真实的年纪。也不知道他是故意为之,还是本性如此。
他看了看夕,与邋遢外表极不相符的清澈眼神在她的身上走了一圈,在她的脸上和胸口逗留了一会儿,才笑了笑,继续吃着小碟子里的花生,发出了单音节的一个“嗯”字,便不再看她。
“嘤!”
夕把包袱和怨风放在桌子上,拉了拉板凳,却不小心在坐下的时候,让腰前的玉佩磕到了桌脚,发出一声清脆空灵的声音,打破了两人之间的沉默。
青年偶然的一撇之下,脸色有些许变样,这不是,这不是……他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咳,敢问,这枚玉佩是公子自己的吗?”
就在夕坐下之际,却发现对面的青年紧紧地盯着自己,脸色非常诧异地问道,略微外露的紧张的模样和他刚开始那什么都无所谓的态度相去甚远。
“不便外传,抱歉。”夕淡淡地回应,见到这块宝玉发出赞叹的行家不少,也差不离这样的神色,所以她只当青年是看上了璞玉,随口说道。
“可将这玉……”青年并不罢休,正想让夕将玉石借给自己仔细看一看,是否真的是那一块的时候,被大堂前一个震耳欲聋的声音打断了。
“那就让刚才那个公子当裁判!这里谁要是抢到这碗酒,滴酒不落喝下肚子就算谁赢,就得到天字一号房,怎么样?”一个人提议道,所有人的视线都顺着他所指看向了夕和邋遢糟糕的青年。
“我没意见!”张胖子坦坦荡荡,大臂一挥插在腰间,表示同意。
“在下自然也没有意见,呵呵。”玉溪生也接着微笑说道。
“各位客官,这要是打碎了客栈的东西……”掌柜的一看形势不对,这群人好像要干起来,急忙插上了嘴。
“我赔就是。”一个富商模样的男子接着说道。“这里要是损坏了所有东西,我来承担。但是谁赢了,以后行走江湖就卖给江州盐帮一个人情,如何?”
“……”
“使得!”大家自然不怕卖给盐帮一个面子,能攀上关系都是很多人求之不得的,更何况有人相助。
“我如何做评判?”夕并未遇到这样的情况。
“我们大家各凭本事,死伤无怨,一炷香时间,如果还未决出胜负,那么天字一号房还归兄台。不过刀剑无眼,两位兄台自己保重。”玉溪生彬彬有礼地说道,扇子随着温和的语速轻轻地上下摇摆,看不出一丝慌乱,只是眼神里的那一抹阴狠和话语中的空子尽数被夕看在眼里,但她并不戳破。
“自然是。那么开始吧。”
夕不好再做沉默,点头答应。在身边的佛龛上点上了一根香。就在她的香刚一点上的同时,立马就有人伸手去够放在桌面中间的那碗酒,旁边的几个人都抽出了各自的兵器。
夕定定地坐着,却忽然敏锐地感觉到周身有一股强烈的杀气,下意识地回头看向身边的人。发现他根本没有注意这场争斗,眼神一直停留在自己腰间的血色玉佩上,瞳孔紧缩,变换着颜色,刀一般横刻的怒眉散发着一种克制却克制不住的绝望的气息,冷冷的杀气从身体的周遭散发出来。
当她看向他的时候,气息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刻意收敛了,让人不经以为刚才那一瞬只是一个错觉。但夕感觉到了,对于这种感觉,极乐轩的训练太多了,以至于,她根本就不怀疑自己感觉错了。看向青年的神色也警惕了许多,难道是见财起意?
夕不动声色,却慢慢摸上了自己的怨风,一边顾着大堂里的打斗,一边暗自提防身边的人。那个青年也顾不得夕到底怎么想,还是看着那玉佩,企图看出个所以然来。虽说上好的鸡血玉石非常稀少,但即使如此,他没有看到纹路,并不能确定那就是自己想的那一块。
“铿!铿!”
那边的情势变得紧迫。连续有人加入抢夺的混战,一些人甚至都抽出了兵器,金属相触相杀的刀剑声,光影之下,掌柜的和店小二早就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而没有动作的,除了不参与的夕和那个不知名的男子,也就只剩下玉溪生和躲在楼梯后面探出头看着争斗的盐商了。
“吼!”
张胖子在里面打得不可开交,好几个武艺差点的男人被他单手毫不吃力地抱了起来,直接丢了出去,看上去好不骇人。原本以为抖动的肥肉,竟然这么结实,拳脚无眼,砸在他的身上,却像毫无感觉一样。发怒的他就像一头所向披靡的熊,几招之下,一些人竟都害怕了他的力道,闪到一边去。
无数双手在酒碗的上方闪动,桌子剧烈地抖动,碗里的酒水也随着桌子不停地晃动,但是即使这样也没有任何一只手能够顺利地拿到酒碗喝到那碗佳酿。
“去!!!”
张胖子忽然大吼一声,扎稳下盘,山阿一样的大臂居然极其灵活地变换着手势,如旋转的巨大罩子,无敌的大力,所到之处,竟发出阵阵风吹的响声。凡是无法承受的人们,都被这难以抵挡的强劲掀翻了过去。因为旁人的倒下,张胖子作为唯一的目标变得非常地醒目。
“嗖!”
就在这时,一枚闪着银光的金针神不知鬼不觉地从玉溪生的手中朝着张胖子肥硕的脖颈的命门要害射去。阴狠之极,如果中招,必死无疑。金针的速度之快,如果不是轻功极好,身法极快的人,肯定难躲此祸。
在所有人都在抵挡张胖子狂风暴雨的拳头的时候,两根筷子几乎是同时从一个方向飞射了出来,在千钧一发之际,其中一根筷子以精准的力道打偏了金针的方向,从胖子的肩膀上的穿了过去。肩膀的肉立马就皮开肉绽开来,要不是有人相助,再加上胖子皮厚,肯定要进去了。
“嗷!奶奶的,谁他妈的放的暗器!”张武背朝着玉溪生,只感觉后面一阵阴风,自己的肩膀就中了一针。肩膀吃痛,这才转过身来。
“看来两位兄台都深藏不露啊!”
玉溪生恨恨地看着不远处出手干预的夕和颓废男子,见自己的招数给破了,脸色也不是很好看。他原本只是想在混乱中结果了这个胖子,没想到却被外人插了手。
“白峨山庄也算武林正派,背后放暗器,不是君子所为吧?”
夕站定说道。她不是管闲事的人,但初涉江湖,像胖子这样真性情的人一路东来的时候,总是待人特别的热情。或许只是一时的善意和不忍,又或者是她看不惯这么卑劣的手段,所以出手了。
不过她很清楚,先自己出手击中金针的不是自己那根筷子,而是旁边这个真正深藏不露的男子射出的。他的手法快到自己甚至都没有看清。但他似乎并不打算开口,所以夕才接了过来。
“哼,比赛之初,并未说不可放暗器,大家各凭看家本事而已。”
一向在江湖吃得开的玉溪生从未受过这样的羞辱,而且这事情要是传出去,不止他个人,整个山庄都会蒙灰。秀气的脸上一时气结掠过铁青的表情和一丝难以察觉的杀气,再加上其他人鄙夷的眼光,玉溪生真的很想立马杀了这两个人。但是又忌惮夕的身手,虽然判断不出真正的高手到底是她还是站在她旁边的人,他觉得还是小心为妙。
“原来是你小子!!!看我不宰了你!”
张武算是从对话中听明白了。原来是这个看上去正义凌然的玉溪生搞的鬼,要不是有人相救,自己恐怕已经死了,就是不死,也是个废物了。整个人怒了起来,长满胡须的脸整个涨红了起来。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