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一章

    柳明月轻易便获得了明铄许可,他贴身侍卫陪同之下，前往囚禁罗延军院子。

    罗延军或许是这些日子被明铄寻来说客闹烦躁，听得侍卫窗外道,月姬前来探望将军,已将房内案上不知什么瓷器扔到了地下，怒喝：“滚！”

    那侍卫生怕罗延军伤了她,回头不能向明铄交待，劝她离开。柳明月道：“罗家世代忠心为国,罗大将军岂会为难我一介女子,你且先请回去，待我与罗大将军说几句话。”

    侍卫见劝不动她，只得先行回转。

    柳明月进得房里，绕过屏风,见得罗延军光着膀子，胸前裹着伤口白帛染血，而他一脸怒容支着身子怒视着她，见得她这模样，分明中原女子，不止模样，衣着穿着尤是，是深恨：“既做了明氏走狗，何有脸到本将面前来？”

    柳明月此刻身上连证明身份一点东西都拿不出来，见得罗延军虽这般待她，她心中却无比欢欣，忍不住含泪道：“阿翁常说，他三个儿子，长子是刚烈耿直，罗姐姐连出嫁时候，也不曾有机会见到阿爹，此乃人生憾事……阿翁还说，师傅每年从边关给他捎回去烈酒，浓厚醇香，每每饮一口，都能闻到边关战场上味道……”

    罗延军迟疑不定瞧着她，却见得她扑通一声跪倒叩头：“不孝徒儿明月见过师傅！”

    “胡说！月丫头去年便亡故了，你却是哪个，偏要冒充她？”

    罗老将军府内收徒，全挂他名下，罗延军早从家信中知道，且他名下唯有一名外姓女弟子，那便是柳相独女，去岁肃王兵败之时，听说死了金城，他当时还深觉心疼……想来柳相是心疼百倍。

    “啊？我……我几时亡故了？”柳明月反指着自己鼻子，“师傅虽没见过我，但罗姐姐及阿翁或者师娘信里应该提过我，我怎么会亡故了呢？”

    她一腔泪意，反被罗延军这句话给击了回去，只剩气愤：“这是谁放出来消息？”

    罗延军见得她这身形模样，倒与信中所写无误，又提起家中之事，分毫不差，不由也迟疑了：“当初寒云讨伐肃王，你不是……被肃王从城楼上直接摔下来了吗？”他这话，细辨起来，却是已经承认了柳明月并未死亡，可是对此事终究还有疑惑。

    柳明月听得此事，如五雷轰顶。

    她一门心思想着回家，哪知道原来……自己大启已算得上是个死人了……

    阿爹与寒云哥哥听到这消息，不知道得有多难过……

    罗延军观她神色，便不忍心再将柳家翁婿反目之事道来，只想着，等她回家了，他们翁婿自会合好如初。

    师徒两个初次见面，各自将对方惊了一回。柳明月将这半年之内明氏军中收集情报皆告诉了他，只望他能忍辱负重，将这些消息递回京师。

    罗延军忍不住苦笑：“你哪里知道，上个月接到消息，京师被鲁王大军围攻……如今也不知如何了。这消息，却不知道要传往哪里……”

    那时候，他们师徒俩皆不知道京师已破。偌大国家，群龙无首，却逢外族入侵，实让罗延军这种半辈子忠心为国戍边军人不免灰心丧志。

    “我量……试着将此消息外传……”

    两日之后，罗延军自杀殉国，明铄震怒，罗家家眷皆被斩……

    据说，罗延军小庶子年仅两年，小庶女才三岁……

    明铄狠辣手段，可见一斑。

    柳明月无力阻止，听到这消息，夜半埋被恸哭，又怕引起旁人注意，只死死咬唇，不敢闹出动静来。

    自来到了白水关，明铄便找了俩丫环来侍候她，此刻那俩丫环就外间值夜榻上睡着。

    她哭哀伤，却不知有人轻手轻脚进来，黑暗之中，高大身影立床头，见得被子里那隐忍恸泣声，露出了若有所思神情，终又轻轻返身出去了，恍若未曾出现。

    只是此日，明铄前来，见得她这恹恹模样，似有意似无意提起此事：“白水关主帅及副将皆殉国。说起来，这位罗将军还有两名弟弟也守关，两副将听说也是跟了他多年，他被俘之时，那名姓米副将跟疯了似……”

    柳明月霎时想起一件事：米飞米妍阿爹正是跟着师傅驻守白水关……

    她连忙侧头，假意去瞧院里走动侍卫，好让眼角泪意悄然消退。却不知明铄回去之后，便请了司马恪前去，打探她身世。

    “……你身边那月姬，我甚是喜爱，只是瞧着她有几分思乡，便想着若是能将她父母寻回，许能让她开怀。不知妹婿可知，月姬父母家人何处？”

    司马恪近日被委派与本城富绅及府吏来往，安抚民众。万不曾料到明铄突发奇想，问起柳明月家人，毫无思想准备之下，倒一时怔住，半日才吞吞吐吐：“月姬……月姬是从南边买来歌伎……父母家人早寻不到了……”

    明铄把玩着案上玉石纸镇，感觉那冰凉沁入到心里，眼里却笑分外温煦：“这么说来，还真是遗憾呐……”

    大军再次开拔之时，柳明月向明铄提出，想留白水关，哪知道却遭到了明铄拒绝。

    “月姬莫非是想背着我独自回家？”

    柳明月打正是这个念头，闻听此语，立即下意识否认：“怎么……怎么会？”

    明铄像摸他那匹爱马脑袋一般伸手摸了下柳明月脑袋，直吓她往后退了一步，他却笑恣意：“不是就好。月儿如今也算是本王妇人，怎连本王摸一摸都不肯？这般胆小，若是哪一日侍寝，岂不要吓破了胆子？”

    然后，他眼睁睁看着面前女子面上绯色褪去，一脸受到惊吓表情，强自嘴硬辩解：“妾身……妾身并非殿下人，殿下已经答应了放妾身回家……”

    “送你回家，顺便跟你父母求亲，月儿以后做我可贺敦，可好？我身边虽已有二妃，但本王瞧着，她们都不及月儿聪慧美貌，合我心……”

    柳明月听得这话，心中大惧。

    比起司马恪来，这一位行军打仗，军令如山，雷厉风行，手腕狠辣，下令斩杀妇孺之时，毫不手软。她丝毫不怀疑，若有一日他知道了自己真实身份，恐怕等待着自己便是永堕地狱……

    明铄却好笑看着她小心翼翼模样，心中模模糊糊想着：也不知道她是出自何等人家？她自己所说，出自九品小吏之家，司马恪却道乃是买来歌伎，但他观察许久，分明都不似。

    月姬教养良好，被他讨要过来之后，虽大帐之内端茶递水过，可是哪怕她做极为娴熟，他却能感觉得到，她并不是惯于侍候人女子，察颜观色自以为纯熟，却少了卑下者应有恭顺谄媚之态，不卑不亢，多时候，倒似高门大户出来闺阁之秀……

    他忍不住心里猜测，期待她身上谜底揭开一日……也算是战时一大乐趣。

    六月初，明氏部众势如破竹，接连攻下大启七个州郡，消息传开，震惊天下。

    乍然听闻外贼入侵，这让如今心思各异司马氏诸藩王及讨伐各路人马都傻了眼。

    其实自从鲁王入了京，奉了幼帝为主，他做了摄政王，就足够各路人马震惊了。

    承宗帝丧了命，他当日派出各路人马有投靠了藩王，有按兵不动，有索性与藩王阵前来往，既未投靠，也未闭起营门来不来往，整个大启，其实已经进入了一个战时相对平和期。

    有藩王相互联络，考虑进京“清君侧”，讨伐鲁王。

    鲁王此刻也是焦头烂额。

    他奉幼帝为主，就是想堵堵天下诸藩嘴，免得落得个篡位恶名，再引来诸王攻打。只等时机成熟，诸王各自消耗差不多了，再一举歼灭。

    哪知道冷不丁冒出来个北狄明氏，却打着襄助肃王世子旗号入了关，如今要他派出兵力前去讨伐，却被好几位藩王盯着，只等他耗完了兵力，结果不言而喻。

    大启境内各路人马暂时按兵不动，倒给了明铄好时机，挥师北上，所过之境摧枯拉朽一般，很便夺得十几座城池重镇，军情告急。

    六月中旬，各大藩王武将会师维城，拟阻明氏部众与维山之下。

    前来皆是各家藩王世子及各路手握重兵武将，连京中鲁王世子也带着十万人马前来。其中五万乃是鲁王藩地将士，另五万却是当初薛寒云从白瓦关带去远征西戎军士。

    鲁王摄政之后，便请了柳厚回朝，仍旧为相。

    也不知是柳厚参言，还是鲁王为了笼络他，鲁王世子一来，便将白瓦关五万兵将交予薛寒云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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