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章
明铄自信不是没有缘由。
明氏部众几十万勇士里,如今尚无人能敌得过他,如今他是部落里为勇猛儿郎。
明氏大军白水关前叫阵,罗延军披挂出城迎敌,不到五十个来回,被明铄枪挑马下，右肩胛被一枪扎透，血流如注，做了俘虏……
白水关城上守将见得主帅被擒,顿时军心大乱……
柳明月营内听得此事，当时便跌坐到了榻上。
此刻她尚不知,薛寒云攻打蜀地之时，由于不熟地形，蜀王又向来治军严谨,司马瑜也是一员悍将，竟然数次对敌之时，损兵折将，并且自己也被伏击之时，受了重伤，三万大军如今也只余一万两千左右。
承宗帝两个月之前闻奏，龙颜震怒，正欲下旨治薛寒云之罪，京师却被鲁王带兵包围。
前去讨伐鲁地大将俞阵前叛变，投了鲁王，却又一直欺瞒，直等承宗帝得知消息，大军已经将京师围困……
驻守京郊大营大军虽驻守皇城，但两月鏖战，四月初八，白水关告破当日，京城也被鲁王攻陷……
到了此时，温国舅仿佛才意识到，比起为他嫡长子报仇雪恨，搞死柳厚翁婿之事来，显然守护好他外甥江山来，为重要。可惜……往事再不能改。
鲁王带军攻进皇城时候，温国舅一家老小被鲁军满门屠戮，他带兵迎敌，到底年事已高，被俞一刀砍死皇宫得胜门前。
鲁王进城之后，派兵将各众臣府上包围。
相国府自被围之后，柳厚早将一众家仆遣散，如今府里只余老吴管事老两口。便是夏惠夫妻及她生儿子，也被强制送走。
鲁兵包围相国府之后，带兵小队长踹开了相国府大门，但见相国府内许久不曾打理，须发皆白柳相院内榻上晒太阳，还晃了晃手中酒坛子，醉意朦胧：&qt;兄台，来一口？”——
不过短短半年时间，他一头乌发转眼化作了银丝，老了十岁不止。
那小队长想起鲁王所嘱，倒并不曾为难柳厚，只恭恭敬敬侍立侧，生怕这位出了意外，不好交差。
柳厚意态寥落，似乎家国兴衰，江山迭，于他全无影响。
大军终攻进皇城之时，后宫妇人乱做一团，前朝宣政殿里，那些似乎永远堆叠案头奏折，此刻全部凌乱堆承宗帝脚下……
司马策拨出手中天子之剑，扔了镶满了宝石剑鞘，回首一剑砍断了伏俊左臂，鲜血溅了他一脸，面目狰狞，他却咬牙切齿：&qt;……朕先砍了你们这帮狗奴才，免得你们背叛朕……”
伏俊痛抽搐地，痛高声惨叫，&qt;圣上，奴才再不能侍奉您了，先走一步了……&qt;一头撞倒了殿内柱子之上，血色奔涌，很将他身下一大片金砖漫过……
司马策似乎疯了，他从来不曾预想过自己会有被篡国一日，万里锦绣山河，眨眼间便要易主……他不甘心！
手中长剑连连挥出，殿内侍奉贴身太监宫女见得伏俊都丧了命，皆惊恐尖叫，争先恐后往殿外跑去……
却不想，才出得殿门，迎头便撞上锦衣卫千户定彥昭。此刻他也成了个血人，见得胡乱跑出来宫女太监，举刀便砍，那些未曾丧命司马策手里宫人太监，眨眼间便做了他剑下亡魂……
远远，身着黑甲鲁军一路砍杀了过来，且战且退禁军及锦衣卫很便像被收割韭菜一般，一茬接一茬倒下……
湘，蜀，燕，赵，卫……大启境内战火绵延，盗匪四起……
白水关前，城破前一刻，柳明月求见明铄。
明铄身着金甲，高骑骏马，目光深沉，注目攻城明氏及潞氏儿朗身上……
听得月姬求见，他眉头微不可察皱了一下，旋及展开：&qt;带她过来……&qt;大战前夕，她被安排后方大营，足够安全，却不曾想，如今城破即，她却跑到了军前……
几乎是明铄目光一经察觉，那远处跟着传令兵狂奔而来纤弱身影，到得近前，毫不犹豫便跪倒了他面前，连连磕头。
明铄目光冷了起来，霎时冰寒，握枪手紧了紧，那是动手前兆——
他讨厌不识时务女子！
假如这个蠢女人要说出什么&qt;求元帅不要攻城&qt;之类蠢话来，他立时便会赏她一枪，哪怕……她笑起来再动人……
可是没有。
面前女子连连磕头，他失去耐性之前，却高声道：&qt;求殿下城破之后，约束手下将士，不要杀害无辜百姓，不要令手下将士jianyin城中妇女，求殿下答应？！”
明铄向来不喜人干预自己行军，尤其还是个毫无见地妇人。
妇人除了床上等待着男人，便是帐中育儿，草原上放牧，什么时候竟然胆敢军前指手划脚？
他手腕一动，长枪枪头抬起了月姬形状优美下巴，枪尖将她雪白颈子上划出了一点血痕，手中再稍稍用力，月姬便会命丧枪下：&qt;你凭什么以为，就因为你这儿磕几个头，便能阻止本王？”
面对着他女子，神色从容高贵，认识这么久以来，哪怕如今她跪倒尘埃里恳求他，额头沾满了泥土，跑发丝散乱，可是那双清透悲悯眸子，似乎能够直达人心。
她一字一句，坚定无畏，毫不退缩：&qt;就凭殿下想要，不止是白水关一城，而是白水关之后这大启锦绣江山！”
明铄露出个耐人寻味笑容来，缩手将枪收回：&qt;我倒不知道，月姬一个小女子，竟然也通晓国家大事，不妨说来，你若是说好听，本王便同意你请求！”
跪着女子似乎早将生死置之度外，她从尘土之中站了起来，指着身后即将守不住白水关，急迫尖锐，近似争执：&qt;就凭数百年前，北狄司马家夺得了中原河山先例。当年司马家夺取汉家江山，为了安抚中原百姓，也是不曾屠城，不曾jianyin中原妇女。殿下若是还想要这关内万里江山，就请待百姓好一点，温和一点。若殿下是存着打秋草想法，打进城来，抢些妇人奴隶，金银财宝，再跑回草原去，大可进城随意杀戮……”
她目光直直与明铄对上，明铄一霎那忽生出一个念头：将这个女子永远留身边，不知道她是不是还会有别样惊喜留给自己？
他轻夹马腹，马儿训练有素，轻走两步，已到得月姬面前，他猿臂轻舒，一把将立马侧女子往怀中捞去，才触及女子柔软腰肢，却变故突起，她如鱼儿一般滑溜往旁边退去，速度之，大出他意料。
明铄草原上骑马打猎，多狡猾动物都见过，多难缠架都打过，骑术又极为精湛，万军阵前，他不过是愣了一下：这女子竟然还练过武……下一秒，正后退之中女子便被他牢牢擒住了腰肢，提到马上，搂了怀里。
怀中女子死命挣扎，脸儿都红透了，也不知道是吓还是愤怒，口不择言：&qt;君子成人之美，殿下已答应了送我回家！”
明铄朗声大笑：&qt;草原上还从来不曾有过这么狡黠女子！本王虽然不是什么君子，可是答应了送你回家，跟与你共骑也不矛盾啊！&qt;伸出一指，拭了下她颈上伤口处血迹，当着她面，将带血手指送进了口里，神色暧昧……
柳明月并非什么都不知女子，且明铄那种赤果果企图眼神之下，心头惊惧，面色惨白，方才从容坦荡皆有了瑟缩之意。
明铄见似乎吓着了她，便将她脑袋按进了自己穿着甲胄冰冷怀抱，传令三军：&qt;传本王帅令，大军进城之后，务必与城中百姓秋毫无犯，若有发现jinyin妇女，杀害无辜百姓者，立斩不赦！”
低下头来，眸中含着连自己也未曾察觉一丝柔情：&qt;月儿，这样可满意了？”
怀中女子却因为听到这个称呼，似乎受到了巨大惊吓，挣扎着要下马。明铄将她复往怀中紧搂了一下，低低她耳边道：&qt;等我回来！&qt;嘴唇有意无意触及到了她耳廓，往那小巧耳廓里软吹了一口气，感觉得到怀里人僵硬身子，这才大笑着将她放下马来，由得她头也不回往后方大营退去……
明铄果然治军严谨，白水关城破之日，并未曾发现过jinyin妇女之事。城中百姓惊慌无措，也有参与守城百姓，城破之时被拘禁。不过两日，城中出了安民告示，令百姓们如常生活，但有被明氏军士欺辱者，皆可前往帅府喊冤……
白水关内妇孺百姓，因着柳明月一跪，而扭转了悲惨命运。她事后回想，虽然腿吓发软，但自见识过了白瓦关城南诸多女子此后一生悲惨命运，又觉问心无愧。
她了自己大努力来保全这一城妇孺。
边城风云巨变之时，无辜百姓仍旧能够留得性命，苟活于当世，可是遥远京师，如今却是血染宫禁。
鲁军入了皇城，前朝后宫不知有多少禁军宫人太监丧命。
韦皇后本已病入膏肓，城破之时受惊，一缕芳魂便幽幽而逝。
温太后与温青蓉听得国舅死于得胜门前乱军之中，温太后自，温青蓉却从内宫冲了出来，要与叛军同归于，路上碰见不知被何人弃于禁中长剑，提着长剑便过去，还未到得宣政殿，御花园石子道上，便被冲进来鲁军一剑拦腰斩了……
承宗帝殿前早战成了血人，鲁王世子率领大军将他包围，只让十数名军士上前去围攻，却并不伤他要害，只刀刀见血……自己高坐马上谈笑指点取乐……
司马策一生，何曾受过如此大辱，惊怒不甘，绝望疯狂，各种念头交织，只恨不得将眼前这些人数斩去。
他脚下，是定彦昭逐渐凉透尸体……
司马策渐渐不支，带着怨恨倒地之时，远处有华丽车驾而来，驾车正是鲁王贴身侍卫长，高声吆喝：“太子殿下驾到——”车内有小儿啼哭之声……
那车驾到得近前，侍卫长掀了帘子，身材高大鲁王从马车上跳下，怀中抱着个眉清目秀小儿，约莫两三岁年纪，正扯开了嗓门哇哇大哭：“阿娘……阿娘……”
鲁王一臂将小儿举高，小儿吓手脚乱蹬乱划之际，他高声道：“此乃圣上养宫外太子……呃……”这小儿叫什么名字呢？他依稀记得自己从那小谷氏手中抢了这孩儿之时，那妇人似乎叫他“恨儿……”，他当时嫌那妇人啰嗦厮缠，一脚将她踹开……还补了一刀……鲁王颇有几分不好意思想到，自己似乎是不小心将“小太子”阿娘给砍死了……
“太子司马恨，即日登基！”
重落回鲁王怀中司马恨哭声嘶力竭，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他低下头来之时，乌亮眼珠正落地下垂死挣扎司马策身上，又吓哇哇大哭……
这是父子两人此生初次，也是后一次见面。
小儿哇哇大哭惊吓模样，落司马策死也不甘闭上眸子里，渐渐模糊黯沉了下去……
风云巨变，无数人命运颠覆，也许起因只是很小一件事，一个念头，某个人小动作，可是这无数原因累积叠加，终于造成这一夕之间干戈顿起，血染山河……
旧掌权人成为了历史，哪怕昨日曾血染宫禁，今日也只是史官笔下一个墨色符号。名义上掌权人坐高高帝座上啼哭不止，尿液顺着黄罗裤儿一路从宝座上滴下来，还有似有似无臭味从高处飘了下来……
现实像一出荒诞折子戏，堂下有朝臣梗着脖子不肯跪拜，转眼便被军士上前去砍了脑袋，多朝臣们跪了下来，山呼万岁……
鲁王坐宝座一侧锦凳上，长眉轻舒，欣慰望着堂下跪拜人群……
要过好些日子，这消息才能传到边城去。
明铄自破了白水关，便带着柳明月及被俘罗延军住进了帅府。
罗延军自重伤被俘，白水关城破之时，两名副将先后丧命，明铄又不想杀了他，便将他囚禁帅府后院。
帅府后院，罗家庶子皆下了大牢，庶女及妾室则囚禁后院一个单独院子里，唯挑出一名妾室侍候重伤罗延军。
罗延军被囚禁院子里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守卫森严。
明铄欲取中原，便一心想收服罗延军，已先后派了数人前去劝降罗延军，皆被他骂狗血淋头而归。
他军中并无带家眷，如今明面上只有柳明月一人。进城之后，察颜观色侍卫便将柳明月安排了主卧。但她早被城外明铄行为吓生了警惕之心，自行住进了小跨院，又听得前去劝降罗延军数人被骂退，她心中存了别样心思，便主动请缨，前去劝降罗延军——
其实只是想前去亲眼见一眼这位名义上师傅！
就算劝降失败，之前已有那么多先例，明铄也无从怪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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