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适把夜灯拿到了榻榻米旁边的桌子上，没有开顶灯，只开着夜灯。此时他正一手抚弄着陈英凯的头发，一手翻着书。

    天已经黑了，外面响着淅沥沥的雨声，在这样宁静柔和的氛围中，陈英凯开始疑心自己是不是做梦。

    于是他蜷了蜷身体，闭上了眼，却听到闻适低声问他：“醒了？”

    既然听到问话，就不是梦。再继续睡下去似乎有些奇怪，所以陈英凯伸手揉了揉眼，慢慢的从闻适的腿上起来。

    随着身体渐渐苏醒，理智也开始回归，回忆起自己枕在闻适腿上睡觉的行为，陈英凯的耳朵立刻红了起来，他甚至有些结巴：“你、你的腿没事吧？”

    闻适放下书，将自己屈起的腿伸了又缩：“有点麻，缓缓就行了。”

    陈英凯信以为真，他问闻适：“现在几点啦？”

    闻适低头看表：“九点多。”

    “这么久了？！”陈英凯六点下班，也就是说，他睡了近三个小时。

    被人枕着睡了三个小时，腿又怎么会只是有点麻？

    陈英凯小心翼翼的靠近闻适，带着愧疚：“我帮你按按腿。”不等闻适回答，他就伸手揉按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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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闻适也没有阻止他，他伸手捉了个靠枕垫在自己身后，笑眯眯的看着陈英凯给他按腿。

    但陈英凯按了没多久，闻适就道：“不用按了，我自己站起来走走就好了。”他抓住陈英凯的手让他停下，然后为他整了整衣领，“去换一身衣服吧，睡这么久，衬衣都皱了。”

    说完，他就站了起来，顺便将陈英凯也带了起来。

    腿还是在发麻，闻适有些瘸拐的拽着陈英凯走向衣柜。

    “你要换哪件衣服？”他开了衣柜。

    夜灯的亮度不够，只照亮了桌子附近，以至于衣柜这边一片黯淡。

    在这样暧昧的光线下，陈英凯的视线不由自主的从自己的衣服飘向了闻适的裙子。

    他不确定自己盯着裙子看了几秒，等回神时，就听到闻适说：“你该享受自己的欲/望。”

    羞愧和愤怒瞬间点燃了他的情绪，陈英凯甩开了闻适的手，大声的质问：“你懂什么！”

    话音刚落，尖叫哭泣的冲动就包围了他，陈英凯难以自控，他跌跌撞撞的从闻适身边逃开，匆忙踩上鞋子，然后摔门而出。

    闻适的腿仍感酥麻，知觉尚未完全恢复，反应过来伸手时也落了个空，于是只得眼睁睁见他跑出家门。

    外面的雨还没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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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英凯一出门就有些后悔，他懊恼自己的反应过度——闻适只是说了一句让他享受自己的欲/望而已——欲/望有千种百种解释，闻适说的欲/望却并不一定是陈英凯想的意思。

    站在楼道口，望着室外的雨，陈英凯开始考虑自己要不要回去。

    可是，可是，万一他说的欲/望就是我理解的那个意思呢？陈英凯忍不住想，他失魂落魄，低落的情绪席卷了他整个人。

    他都知道什么了？他知道什么？！陈英凯不知道自己该怎么面对闻适…如果不是他理解的意思还好，可万一是呢？万一回去后闻适说了陈英凯不想听到的话呢？他的情绪能够稳定下来吗？公寓那么小，连躲避的地方都没有。

    而室外的雨并不大，只是濛濛细雨而已。

    陈英凯走了出去。

    14

    闻适是在7-11便利店找到陈英凯的。

    找到陈英凯时，陈英凯穿着拖鞋，衣服也湿了大半，正尴尬的坐在7-11玻璃窗后的座位上——他出来的匆忙，钱包和手机都没带。

    隔着玻璃同陈英凯对视时，闻适好气又好笑，他收了伞走进便利店，却没有先走去陈英凯身边，而是先去了收银台。

    付好钱，带着一杯关东煮和热牛奶，闻适默不作声的走到了陈英凯旁边，他坐下来，然后将关东煮和热牛奶推给了陈英凯。

    陈英凯默默地接了过来。

    两人静静地坐着，陈英凯啜了口牛奶，关东煮的味道也渐渐浮了上来，陈英凯拨弄了一下签子，肚子已经在叫了，可是倾诉的欲/望比饥饿更加迫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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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姐姐。”陈英凯握住牛奶的纸杯，垂着睫毛低声道，“她比我大三岁。”

    “从我有印象起，姐姐就跑在我前头。家里人都说姐姐比我更乖，姐姐更聪明，姐姐又读了什么书，拿了什么什么奖。他们给姐姐庆祝升学，庆祝得奖，只给我庆祝生日。二十几年，不管是家里人的喜欢，还是成绩，我从没有追上过姐姐。”

    “可能你会觉得我会很嫉妒姐姐。但是不是的，我们感情很好。姐姐——她很好，她带着我玩，给我补习，教我要挺胸抬头，也教我认可自己。”陈英凯顿住了，泪水啪的落在桌面。

    他慌忙伸手揉揉眼睛，试图掩盖这滴泪水：“是不是因为有些人太好了，所以上帝就会提前带走她们？”他问闻适。

    但没等闻适回答，他就道：“我想是这样吧。”

    陈英凯将牛奶一饮而尽，然后拿着关东煮站了起来：“走吧。”他走出了店门。

    闻适跟在他身后，将伞撑开，两个男人打一把伞有些挤，但他们谁也不在意。

    在走入雨中时，闻适隐约听到陈英凯的呢喃。

    那句呢喃轻柔得像一滴雨，轻易地隐入雨声中：“或许我潜意识中，是想成为她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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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什么是欲/望？是原始的本能，是下意识的渴望，也是他的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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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回家后，陈英凯一直很沉默，他沉默的吃完了关东煮，然后换下淋湿的衣服，洗澡，洗漱，接着乖乖的任闻适用吹风机吹干自己的头发，之后就躺到床上合眼睡觉。

    闻适也没有安慰他，找到陈英凯后，他只是倾听和照顾他，然后破天荒的，闻适今晚没有睡在隔层之下。

    在给陈英凯吹完头发，自己也简单洗漱之后，闻适就带着枕头和被子上了二楼。

    陈英凯一向睡在床铺边缘，所以闻适很轻易的安排好了自己的位置。

    然后他躺下来，轻轻地、试探着将陈英凯搂进了自己怀里。

    陈英凯没有挣扎，反而靠近了他。

    皮肤相贴，温暖渐渐蔓延，陈英凯分不清嘭嘭嘭的心跳声到底是他的还是闻适的。他只是闭着眼，假装自己没关系，假装自己睡着了。

    18

    陈英凯又做了那个梦，但他知道那不是梦。

    梦里姐姐还是好漂亮，她头发长长的，眉眼弯弯，正拉着他的手和他一起逛街。

    然而突然的，场景一换，就变成了初中那年被姐姐发现时的场景。

    陈英凯怯怯的，手指紧紧拽着裙子，不敢抬头看姐姐。

    可姐姐却没有生气，而是温柔地问他：“英凯，衣服是你自己想穿的吗？”

    陈英凯点了点头，以为自己要挨骂。

    却又听到姐姐郑重地发问，她问：“英凯，你是想成为女孩吗？还是你只是喜欢这些衣服？”

    “……只是喜欢衣服。”他声如蚊呐。

    姐姐却松了口气，她笑着对陈英凯说：“英凯，你这样说，让我松了口气。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如果你想做女生，姐姐会支持你，但那样你就会很辛苦，不止是社会上，你的身体也会很辛苦。可如果只是喜欢裙子，只是喜欢女装，那就会不那么辛苦。”

    然后姐姐把她的裙子给了陈英凯，她说：“你穿这个很好看哦！”她帮陈英凯隐瞒了这个爱好，鼓励他让他不再害怕，也让他能够挺胸抬头。

    陈英凯十八岁那年，她还偷偷送了一条裙子给陈英凯。

    他把那条裙子视作宝物，可是在她去世后，他却弄丢了它。

    19

    他们都没有再提那天的事。

    那天给他们留下的唯一痕迹，就是闻适不再睡在楼下，而是和陈英凯一起睡在二楼。

    闻适还是日夜颠倒，他工作时会在床角打开夜灯。而陈英凯如自己所说，并不会被这点光亮影响，依旧睡得香甜。

    尽管这样，闻适却渐渐提早了自己睡觉的时间。

    他悄无声息的改变着自己，却并不声张。

    20

    随着天气渐渐炎热，闻适在家时穿裙子的次数越来越多。

    陈英凯很迟钝，直到有次看到闻适在洗手间刮腿毛时，才意识到他双腿的光洁是刮毛器的功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