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端的有些紧张,素来脸皮厚的他竟然平息了好几遍气息才敢往前走。
这才刚在脸上堆了得体又帅的一批的笑,便被一个冷脸的侍卫给拦住了,笑容瞬间僵住,缓慢地把他的剑推开一寸。
“有话好好说。”
谢必安自然和他没话讲,李承泽交代了无论是谁都不准放进去,而且谢必安第一眼就觉得这个小子不怀好意。
范闲重新绽放了一个阳光的笑,摆摆手示意自己可以走。
然后转身走了两步,在谢必安收剑的那一刻猛地转身,以逃避五竹叔棍子的速度往前跑,在经过谢必安身边的时候一个下腰,巧妙地避开了那出鞘的剑,未有任何停息,甚至连气都没时间喘,一路跑到了亭子中,把手撑在书案上的时候才像是活了过来。
范闲喘着粗气,看着李承泽,那人一身绿袍滚着银边花纹,这次束了手腕显得格外纤细。
李承泽刚摘了一颗葡萄还没放到嘴里,便被吓了一跳愣住了。
“你吃,你吃,你继续吃,我这个人最喜欢看人吃葡萄了。”
这话刚说完范闲就恨不得把自己头揪下来,读了这么多年书竟然在这么关键的时候说了这句憨批话。
吃是吃不下了,养的跟白玉一样的手指掂着葡萄重新放回盏中。
“好大的胆子,敢硬闯。”
范闲厚着脸皮笑,不顾谢必安的剑已经架到了他脖子上,还拿起了刚才李承泽放下的那颗葡萄丢到嘴里。
“甜。”
李承泽懒得理他,摆摆手让谢必安退下,而范闲仔细地盯着他葡萄公子的样子,那人无一处不好看,眉眼精致,眼皮薄嫩带红,唇不笑也动人,下颌精巧像是一把就能扣住,一路看下去从发丝到修长白皙的脖颈处处都诱人。
范闲觉得这确实是他第二次见到二皇子,但是却一眼就看的很深,隔着这个瘦削的身躯窥探到了那一腔的固执与执拗,知道这个人不低头也会为了一些事情奋不顾身直撞南墙。但范闲不知道怎么想的,却清楚的明白,他如此这般,不是因为无牵无挂,而是因为无依无靠。
这样的人,你怎么会不想疼他。
范闲顿了顿,不顾李承泽一副爱答不理的样子继续开口。
“不是在庆庙,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你。”
李承泽把手上的红楼梦往桌子上一磕,抬首望着他,其实心里满是惊涛骇浪,但面上却始终波澜不惊,还带了戏谑。
“这红楼是你写的不假,但也不必用宝黛初遇的句子来套近乎吧?”
硬生生地被呛了声,范闲也顾不上,他只觉得这人猫一样的可爱,一言一行一瞥眼都让人移不开眼,处处都透着娇俏,却丝毫不女气,就是浑然天成的漂亮糅杂。
有和煦的一阵风吹过两人中间,勾了两下李承泽额前的发,便有些垂丝挡住了那像是藏了山河湖海又布满春意的眼。
范闲没忍住,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去替他撩发,指尖触到那脸上的一瞬间让范闲觉得恍若隔世,竟有些烫手,他拨了碎发却没有把手移开,而是直接就势摸到了侧脸扣上,拇指轻抚过眼睫万分珍重,只觉得触手之间皆是养尊处优的滑腻,让人爱不释手。
李承泽被他的动作弄懵了,一时竟然忘了动作,由着他这像是轻薄的动作。
但其实范闲觉得自己在撸猫。
“殿下,你相信一见钟情吗?”
这话他让李承泽清醒,上一次范闲也是说了这么一句,转而就有了他的天赐姻缘,这种扎心的故事李承泽不想听第二遍,刚要挣扎着躲开打断,便听着范闲接了第二句。
“我以前不信,但自从遇到你我就信了。”
范闲直视着李承泽,压抑的眸底深红字字泣血一般认真,而这个设定和李承泽想的千差万别,他只微微睁大了眼睛,瞳孔微颤都是惊愕。
“这世上漂亮的人都各有风情,但都不如你矜贵。”
这句随口窜到嘴边话也让范闲当情话说了出来,而李承泽也终于回过了神。
他几下启唇,终于从喉间寄出一句沙哑又低沉的话。
“必安,给我把他这只手砍了。”
旁边的谢必安早就按捺不住,心想这小子是个什么玩意儿这么不怕死,他身为侍卫竟然只能看着主子被调戏真是太憋屈了,即使主子看起来像是乐意那也不行啊……
他心里早就把范闲剐了好几遍,这不,一接到授令就马上提着剑跃跃欲试地走了过去。
第六章 陆?夜会寻一荒凉梦
真是人为色死,只要胆子够大什么也干的出来,这边谢必安拿着剑就冲上来了,范闲还舍不得放手,最后还轻轻拍了那漂亮精致的脸两下才一个侧身堪堪避开,虽然落了丝发但还是觉得赚大发了。
如果说刚开始的撩发摸脸是情不自禁,那这跟小痞子一样的拍脸就是赤裸裸的骚扰了,千算万算李承泽也没想到这书里被调戏的桥段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他抱着葡萄盏抬了眼,一边吃着葡萄一边看着谢必安一路追杀范闲于湖上,剑气真气两下碰撞,周围都是一触即发地炸裂,扰乱一池碧水。
谢必安不解风情,但也隐约知道李承泽不是真的想砍他,也就有意收敛了力道,这下子放水倒是给了范闲继续说话的机会。
“二殿下!我叫范闲,澹州来的。”
还范闲,谢必安出手一剑挽了个花,心想确实挺犯嫌的。
“二皇子我以后可以叫你承泽吗?”
妈的这小子吃了豹子胆来的吗?还是喝了鹿血这就当场发情了,调戏完一遍还不够这还得换称呼来叫,皇子的名字都敢直呼,仗着他家主子脾气好一般不发生气就好欺负吗?
谢必安一边想着一边就快控制不住了,心想要不就把这小子砍了一了百了吧,这货油嘴滑舌的样子,再几番来回他家主子那种纯情的皇家贵子万一招架不住被拐歪了,污染了皇家血脉可真是罪过。
冷脸侍卫的心理活动还是很丰富的,但他对李承泽的认知好像有很大的错误。
“承泽,我给你念首诗,上次没念完的专门给你的,云想衣裳花想容……”
“谢必安,把他给我赶远点儿。”
真的一听又要念诗李承泽炸毛了,直接站了起来一瞥眼就是傲气又骄矜的样子,上辈子念过诗的也就算了,这次还是专门给他的,妥妥的跟他上辈子许的两个愿望对着干。
不敢太贪心,他一共就许了两个愿望。
第一个愿驰骋沙场。让庆帝给他否了,字里行间都是绝无这种可能,李承泽本来对这个愿望也没什么打算,他一辈子又是注定困于朝堂,想开了就算了。
第二个不愿听范闲的诗。诗词是好,没一首是给他的,他还记得范闲给他遇到的每一个朋友每一个红颜知己都写过诗,李承泽把这些东西都抄了下来,感叹千古绝句却也酸涩他自己没能捞一首藏起来。
这等求而不得的滋味他不想再来一次,若一开始没有怀揣着被选择的希望,那最后被丢下也就不会万念俱灰了。
一开始不给他,那他不要就是了,现在再拐着花花心思而来,不知道又是什么意料不及的痛楚。
得了指令的谢必安终于放开了手脚差点儿喜极而泣,几个连环踢加上最后腾身一个飞踢直接让范闲以一个优美的弧度轻盈的滚出了李承泽视线。
范闲最后还拼了命多看李承泽一眼,绿袍滚银浪,干净利索的样子腰身极细背又挺直,瘦的是恰到好处,像是能一下子被圈到怀里仔细疼爱。
眼见着湖心亭重新恢复了平静,李承泽却没有了看书的心情,他朝着湖心望去,伸了个懒腰就背手无聊的盯着锦鲤游走,乱想了一下重生之前的事。
他曾经在前后通风的街上读一本红楼等范闲,真切地抛出了橄榄枝,而对方却像是有很重的戒心一口谢绝了。
李承泽当时也没有恼,不要谢必安这个高手护阵也对,毕竟范闲不信任他,那他确实是该被多怀疑两下。
但他那个时候看着范闲潇洒的背影,没忍住扬声落了一句——不谈国事,只谈风月。
那天风也温柔,李承泽难得说了真心话,一吐为畅眼里带了揉碎的光,眉梢都带了笑意,像是要融入无限萧条的街景秋光,格外漂亮。
但范闲没有回头,他沿途都是锦绣,胭香美人,功名利禄,一骑绝尘繁花似锦,忙着拨开迷雾忙着报兄谋家忙着扬名立万,也就没有分余光给泥潭里的青松。
但那句话,李承泽是真心的,只谈风月。在刀光血雨的算计中,戏谑地把他隐晦的爱意说的最真诚。
可范闲不信。
不信就算了也不强求,李承泽那么没有安全感,他只能靠自己,其实胆子就跟猫一样小,热情归热情,但没有回应也就不敢惹人烦了,身陷囹圄从来不指望别人保护,现在只希望范闲别平白无故的给他希望又让他失望了。
毕竟他那匆匆二十年,已经够辛苦了,连呼吸都是筋疲力竭。
多亏了五竹叔和费老,范闲从小就比较耐打,从地上爬起来抖抖身上的灰毫发无损地拉了拉筋,忍不住带着笑,觉得实在是太开心,竟没有千里寻觅,就这么知道葡萄公子的身份。
也不知道给留下的印象好不好,自己这么风流倜傥英俊潇洒,估计应该是很稳的。
这么乐观的想着,范闲开始暗戳戳地准备筹划什么时候再见一遍,毕竟诗还没念完。
这诗会大出风头的小范公子在午后回了范府,日光暧昧他有些昏沉,索性睡了个午觉,躺在舒服的床上他一路坠入了真实的梦里。
仍然是湖心亭,仍然是他的葡萄公子,仍然是碍眼的谢必安。
但好像有些东西不一样,范闲觉得自己的身体和灵魂做着相反的动作,他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仍然是那种旁观者的样子看着自己的身体做出了多么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动作,说出了多么冷淡的话。
李承泽还是穿着相同的衣服,身为皇子却一点儿也没有不可一世的样子,一言一行像极了亲人的猫,捧着葡萄哒哒哒的跑了几步,赤着足到自己身边蹲下,小心翼翼又大方的往前一推葡萄,像是在分享自己的小鱼干,属实太可爱。
而梦里的自己却没有抬手撸他,而是看着他给他讲一见钟情,按部就班地样子被设定好,范闲听不清楚这个一见钟情的故事主人公是谁,但他却清楚,里面还有他,但另一个主角不是李承泽。
最后他问李承泽听懂了吗。
但看表现李承泽应该是听困了,有些本能又迷茫地想摇头,刚一动作又像是猛地反映过来,便睁着那双上挑又诱人的眼重重的点了点头,这样子太俏太娇,不论是梦里的他还是现在的他,都好像心脏漏了一拍。
然后范闲就醒了,睁眼时窗外已经暮色四起,他先是懊恼了为什么梦里没有去抱抱那个一伸手就能揽进怀里的人,然后开始再次怀疑这莫名其妙的梦为什么这么真实,真实的就像是真的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