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以前……”女生已经开始紧张了,“我一直都不爱运动,我一直想的是自己体力不太好……”
赵彬拿起旁边的血压计,示意她伸手:“以前测过血压吗?诊断学的时候,同学之间相互测,有过吗?”
女生摇着头,把袖子卷起来,伸过手去。
“不要紧张,”赵彬说,“我说的,问病不是下结论,你紧张的时候血压会升高。平时没有过头晕、头痛的症状吧?”
女生长长地吸气,舒了口气:“没有,没有头晕头痛过。老师您测吧。”
赵彬戴好听诊器,捏气囊。血压最后测出来是180/102mmhg。
女生的脸变得苍白了。
赵彬仍向她微微一笑:“先去查血,休息休息,放松一下,我们再测。你还是太紧张了,紧张时候血压是不准确的。测两次,好吧?”
然而他没有等到再测一次,女生站起来时候就晃了晃,还没走出门就不行了,她扶着诊室的门,大口喘气,眼看着就站不稳要滑倒。
赵彬一步踏上去把人扶住,往护士站吼道:“抢救!来个人帮忙!抢救室准备吸氧!心电监护!”
护士站那边,经常跟赵彬搭班的邱婷最先反应过来,立刻吩咐了其余护士去准备心电监护仪和吸氧管,自己过去帮赵彬搬运病人。
“同学!同学!”赵彬喊着病人,“还能不能走?”
女生微弱地摇了摇头。
赵彬把人上身抬住,邱婷抬着**,两个人把病人搬运进抢救室。
“抽血,常规、生化、肝肾功、血气分析!”赵彬大声安排着。一边帮着护士把心电监护接上,“刚才诊室测的血压是180多,现在马上再测。”他拉起病人的裤腿,查看双下肢,两只脚脚踝都是轻度凹陷性水肿。“双通道,呋塞米10mg待会儿给她静推。”说完就带上听诊器,听双肺和心脏。“刚才做心电图时候心率还很慢,现在心率可能有一百多次了!”他取下听诊器,“高钾、心衰可能合并了。赶紧把血抽了送检急查!”他走到床头看着病人:“同学!我必须马上通知学院!你是哪个学院的?手机里有号码吗?”
然而病人没有回答她,病情急转直下,很快出现了意识障碍。心电监护提示心率室性心动过速。急诊科新回来一个快速床旁血气的机子,赵彬立刻拿着动脉血过去做血气,血气分析提示代谢性酸中毒合并呼吸性碱中毒,动脉血血钾6.8mmol/l。
赵彬立刻指挥抢救:“半卧位!头摇起来,脚放下去!10ml葡萄糖酸钙!快!拿过来推!再来个通道输葡萄糖加胰岛素抵抗!速度慢一点!钙推完了加一支碳酸氢钠!叫护士长来,联系同学、学院还有家属!这孩子多半是肾衰的,必须马上通知!打电话叫肾内科来,拿到结果看今天要不要上透析!”
急诊科的诊室里,几个医学院的女生坐在里面,一边说一边抹眼泪。赵彬从她们的话里慢慢拼凑出病情的经过。
病人从5年前就开始出现乏力、浮肿的症状。当时她才上高中,这些症状没有引起重视。父母甚至认为她提出自己有些虚胖是过度关注外表,在学习上分心了;至于乏力,只要稳住成绩,体育差一点也没什么。高中就这样过去了,到大学时候,她经常起床时候脸看起来有些肿,她自嘲是长胖了,又长时间不运动,越胖越不爱动,还经常跟着班上其他人一起尝试健身,但终究坚持不下来。这件事还被班里一些人嘲笑过。一个多月以前,正是学校准备新年晚会的时候。病人参加了学生会,在这个时候最为忙碌。不仅要保证新年晚会各项准备到位,还要兼顾自己的学习。
“我那时候还说过她,”一个女生哭了出来,“我说她又胖又懒……她跟我说她累的不行了,我以为她是装的,不想做事。我说就这么点事,你怎么还偷懒!我真的不知道啊!”她捂住脸,声音都是颤抖的:“是不是,是不是我这样,劳累诱发她的病情加重了?那段时间真的很累……”她已经说不出话来了。
其他的女生无力地拍着她的肩膀,想要安慰她,却只能苍白地说出:“谁又能在事前知道……”
赵彬倒了一杯水给她,只淡淡地说:“不要这时候想这么多,你同学说的也不是没道理,谁又在事先知道?但是现在说什么也没用,我们是通过手机找到的你们过来,现在你们能做的就是尽可能详细的把病史告诉我,还有通知辅导员,通知家属。”
女生们走之前和赵彬去抢救室看病人。她现在的状况很不好,意识还没有恢复,抢救的目标还是维持生命。血的结果回来,肌酐、尿素氮都报了危急值,肾内科诊断是慢性肾功能不全四期,也就是尿毒症期,现在的状况必须透析治疗。在家属不在、病人意识障碍的情况下,只能等辅导员到场。透析完了也要转监护室治疗。
在抢救室外的走廊里,女生们泣不成声。
很多事,在事前不知道结果,但当结果到来只是,无知并不能冲淡负罪感。
赵彬疲惫地回到家时,桌上摆着热好的饭菜,罗铭遥正在厨房里打电话。屋子里是饭菜的香气,空调的温度正合适,他整个人都轻松了很多。他换了鞋,脱下外套挂起来,在厨房门口听了一下,罗铭遥大概是在给父母打电话。于是他转道去卫生间洗了个手。回到厨房,罗铭遥都还在打电话。什么事说了这么久?他有些不满地悄声走过去,在他脸上印了一吻。
罗铭遥脸顿时通红,打电话的语气都结巴了起来:“你、你们吃饭吧,我、我知道啦!”说完急匆匆挂了电话,像后面有谁追着他一样。
赵彬抱着手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笑。
罗铭遥气鼓鼓地看了他一眼,转身开电饭煲盛饭。
赵彬看他闹小脾气的样子也很新鲜,忍不住笑着过去,从背后把人抱住,头放在罗铭遥肩上:“生气了?我错了好吧?”
罗铭遥一下子就软了,脸上表情也绷不住柔软了下来,声音里有点撒娇的意味:“没生气……我跟爸妈打电话呢……”
赵彬侧头在他脖子上亲了一下,直起身来,问道:“说什么?家里人都好?没什么事吧?”
罗铭遥手上动作顿了顿,摇摇头说:“没说什么?就是打电话关心关心我。”
赵彬不疑有他,接过他手上的饭碗,端到外面饭桌上。给他拉开椅子,让他坐下。
两个人一边吃饭,一边聊了聊今天各自的事,罗铭遥一天基本就呆在家里,只出去买了一趟菜,赵彬倒是说起肾衰病人的事,两个人都颇多唏嘘。
“她肾衰的原因是什么呢?“罗铭遥问道。
赵彬摇了摇头:“不清楚,肾内科的来会诊,一时半会儿也搞不清原因,只能进一步检查,一边救命一边找病因。她的同学倒是说到她脸上容易长斑,晒了太阳就长,但是都是小片状的斑点,不太典型。血压在我那里测出来是高,但到底是高血压引起的肾功能异常,还是肾功能导致的血压高,现在没有线索。肾内科老总说不除外红斑狼疮、高血压、肾炎这些,只有全面筛查看。自身免疫的一套都要做,如果后面情况允许,可能需要做肾穿。”
“哦。”罗铭遥一边听一边点头,跟听讲的学生一样。
赵彬忍不住伸手戳了戳他的脑袋。
罗铭遥捂着脑袋看他,又茫然又不敢气的样子。
桌上的手机响了一声,罗铭遥放下手去拿手机。打开手机,发现是妈妈发来的微信,他赶紧点进去看。猝不及防地聊天界面上加载出一张女孩子的照片,吓得他手一抖。
“怎么了?”赵彬问他。
“没、没什么……”罗铭遥匆忙瞥了一眼照片下面妈妈发的一段语音,决定暂时不要听,等明天赵彬不在的时候再说。他按了锁屏,把手机仍在一旁,手机却不争气地又震动了好几次,他盯着手机看了看,又看了一眼赵彬。
赵彬不知道他的纠结,这时候看他犹豫的样子,想起他以前总是恭恭敬敬地跟自己说话的样子,心里有些难受,他最担心的就是罗铭遥对他感情的这一点不对等。他调整调整语气,轻松地说:“我这儿又没有规矩饭桌上不能玩手机,怎么?还怕我管你啊?”
罗铭遥赶紧摇摇头,像拿着定时炸弹一样,心惊胆战地把手机拿到桌子下面去看。微信上,还是一串串的语音,他心里差不多知道是什么内容,今天父母的电话说的就是这些事,因此他才不敢在这时候听,他往下拉,到最后罗妈妈终于发了一条文字,还是从哪里转发来的:“身高1米6,c大毕业,去年开始工作,单位在c市。平时喜欢……”他心事重重地叹了口气。父母春节说的要给他相亲,现在是很认真的来了。手机又响了一声,发来一个名片推荐,应该就是这个女孩的微信。他的手指在名片上停了很久,最终点了进去,发送了好友请求。
第15章 主诉:反复气促20+年,复发2天
罗铭遥躲躲闪闪的紧张样子,赵彬很容易就察觉到了。他不知道是不是罗铭遥家里有事,随口问了几句,但罗铭遥不愿意正面回答,他也不好说太多。吃过了饭,两个人收拾收拾,各自搬出电脑学习工作。
赵彬年前收到医院的通知,要求近两年参加援藏的医务人员,总结病历资料,准备编写一部高原常见病的书。赵彬过年期间打电话给顿珠,让他帮忙找急诊科他们经手过的病历。县医院那边相当热情,病案科最近帮他们传来了不少病历。现在还是统筹阶段,他就轻松地整理整理资料。
罗铭遥就坐在桌子对面,开着电脑,但没有看着电脑。他不停地刷手机,不知道给谁发消息,脸上表情很严肃。
赵彬正准备第三次开口问他“怎么了”,罗铭遥的电话响了起来。
罗铭遥有些慌张地看过来,赵彬抬了抬眉头,直觉事情不太对劲。
他还没想明白,罗铭遥已经拿起电话去卧室里头接了。他来得及听见他小心翼翼地压着声音:“喂,妈,发消息就好了,干嘛打电话啊?”
虽然偷听是不好的,赵彬还是忍不住装作上厕所的样子,往卧室那边走去。罗铭遥背对着他,声音似乎放轻松了:“不好意思啊茂华,我刚刚以为是我妈打的电话……”赵彬也轻松地去上厕所了。徐茂华他之前听罗铭遥说过,是高中同学。
过一会儿罗铭遥出来了,这次倒此地无银地坦白道:“没什么事,是我高中同学徐茂华打的。前面我妈妈说要给我寄野山菌,我说不用了,太麻烦。结果刚好徐茂华元宵回去一趟,她就托徐茂华带过来了。”
赵彬假装不太在意地点了点头,手上胡乱打了一通字。
从罗铭遥的表现来看,他敢肯定,绝对不是这点小事。但罗铭遥不愿意说,他也只能怀着一点担忧,默默等着他来坦白。
第二天的工作生活还是照常。赵彬带着爱心午餐去上班,因为罗铭遥的反常表现,他也有些心事重重。
“怎么不好?”他挂着职业微笑,温和地问病人。
对面的病人是个年轻女性,已经对自己病情非常了解:“医生,我哮喘病有二十几年了,从小时候就开始的,最近两天有点复发。出门感觉走几步路都喘。”
赵彬保持微笑,问她:“最近有没有受凉感冒?有没有咳嗽、咯痰这些?”
病人摇头:“其他都还好,我觉得是天气变化,我每年冬天和春天都要发作。我的沙丁胺醇和舒利迭都用完了,我想来开点药。”
赵彬在心里默默吐槽了一下。大概在国内,所有大医院,不管你规模多大,急诊科做的有多牛逼,抢救的危重病人有多少,接诊最多的仍然是开药病人。“我们医院有便民门诊,”赵彬笑着说,“以后单纯开药挂便民门诊就行了,挂号费医院,还方便得多。”
病人摇头说:“便民门诊医生不看病,只开药,我还是想找医生看一看,医生,你要不帮我听一下我肺上。”
赵彬调整好心态,按照正常看病流程,详细问了病史,给病人查体。病人口唇红润,至少没有缺氧的体征;肺上明确有干鸣,没有听到确切湿啰音。他还是谨慎地建议病人完善胸部ct检查排除肺部感染。
“不用了吧。”病人摇头说道,“我每年到季节都是这个样子,你给我开这些吸入剂就行,我每次用几天就好了。”
赵彬不再跟她过多解释,在病历上加上一句“病人拒绝胸部ct检查”,然后打印出来让病人签字。病人倒是很干脆,签了字,拿了处方就走。
下午下了班,他掏出手机来,看到罗铭遥给自己发了条消息:“赵老师,我下午去学校,拿徐茂华给我的东西,顺便和他吃晚饭。我给你准备好了晚饭,你热一热就好。吃完饭我先回学校,再回家。”看前面一句,赵彬内心还有点郁卒,他这一周多回家就和罗铭遥一起吃饭做事,习惯了家里有人的满足感,现在要一个人吃晚饭,心里多少有些空虚寂寞。看到最后一句“回家”,他又忍不住露出了微笑。
于是他吃过晚饭,决定去学校等着罗铭遥,接他一起“回家”。
他走到学校门口的时候,刚好看到罗铭遥从一辆车上下来。司机座上也下来一个人,帮他开后备箱拿东西。那个人一脸轻松的笑容,和罗铭遥聊得正开心,他隔着一段距离都能看见罗铭遥脸上的笑。
离开之前,罗铭遥和他拉了拉手。
罗铭遥没有见到徐茂华,是钱康明来医院找的他。他以为钱康明是来看数据的,赶紧去找东西:“你不是说下个星期才来吗?元宵节才过完,我还没来得及约病人。”
钱康明笑着说:“你还替病人算着元宵节啊?春节你也没给我发个消息,说个‘新年好’都没有。”
罗铭遥讪讪地抓脑袋,不知道怎么回答。春节那会儿他一门心思跟赵彬发消息打电话的,除了回复朱珍珍和黄柏怀,谁都没回。
钱康明接过罗铭遥递来的数据登记本,翻到最新的一页,签了个字,说道:“今天来是帮茂华给你带东西来的。”
“啊?”罗铭遥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昨天他对赵彬没撒谎,确实是妈妈打来的电话,说了带野山菌来,后来徐茂华的电话说转交给他带过来。但是他没告诉赵彬,带野山菌的原因是送给一个约好了见面相亲的女孩子。
想到这个,罗铭遥整个人都僵**起来。他没想到爸妈安排得这么快,从春节回来不到两周,已经找好了相亲对象,连照片、身高、学历、喜好都发了过来。他自己的信息无疑也给女方过目了。
现在的他,还没有做好要向父母出柜的准备,也没有合适的理由拒绝相亲安排,他一向顺着父母,不想丢了他们的面子,只能加了女生的好友,抱着得过且过的心情,准备表现差一点,给女生留下个不怎么好的印象,然后把这次相亲就这么拖过去。没想到双方父母很积极,连见面的时间地点都一起安排了,他的爸妈还准备了第一次见面送的礼物,也不嫌麻烦其他人,大老远地找人带来。
“怎么了?”钱康明把登记本还给他,见他有点走神,忍不住直接拍了拍他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