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上皇有点懵了, 他怎么不知道陆离楼是他的?
户部尚书说:“上皇, 那玻璃配方确实是沈时昀那小子自己鼓捣出来的,但是他将玻璃制出来之后, 便觉得此物珍贵要紧, 他福薄,若自己享用, 恐怕于心不安。当时河南起了水灾和瘟疫,几十万灾民流离失所,民不聊生, 沈时昀得知此信, 悄悄地将此物献给了户部。当时国库空虚,正是有卖玻璃赚来的银子, 河南那数十万的百姓才不至于饿死啊。”
“就算御史大人今天不说,臣也会启奏给上皇和陛下,求陛下将沈时昀的这一桩善事诏告天下,否则此仁人义士蒙受不白之冤, 实在令人不胜唏嘘。”
他将手里一本奏折呈呈给了太上皇。
太上皇整个都是懵逼的状态, 完全没有想到事情会在这里转折了一下。看了户部尚书呈上来的折子,他还有种不真实感, 那上面还有一份简要账本,列的是赈济河南灾民的款项,以及还有一部分筹建温泉行宫的款项。
河南受灾的事情太上皇不是不知道, 国库空虚他也知道, 这么闹心的事他当然不愿意自己做, 全权交给了皇帝去办理,自己则高卧享乐,后来也只知道河南灾民没有流窜到各地生事,没有造成规模过大的瘟疫,没有灾民暴动,夸了皇帝两句便完事了,赈灾的钱由何处来,他才不管。
没想到居然是沈时昀捐的,皇帝居然把事情瞒的水泄不通,他丝毫不知,他的权威被冒犯,本该生气,但看着帐上数额巨大的银子,太上皇努力把不受控制上翘的嘴角收拢,装的喜怒不行于色就够难了,哪还有一点怒火。
皇帝适时的说:“这个沈时昀,儿臣原本是要赏赐他一番,可是他却说他父亲从小对他严加教导,为的就是让他从科举取士,堂堂正正入朝为官,死活不受赏赐;又说什么为的不是名利,只心系天下,求一个心安罢了,求儿臣不将此事宣扬出来。儿臣没有办法,只好将他的这桩功劳记着,等他来年高中,再一起赏赐。”
太上皇忍了忍,还是忍不住一拍桌子,哈哈大笑,“胡闹,他是个小儿心性,怎的你也惯着他,看看眼下如何收场!明明做了一桩大好事,闹的全天下都非议他,险些将这小子打成贱籍!”
水溶以及御史心里已经掀起了滔天巨浪,他们没有想到事情居然有这样的转折。
他们居然叫那些流氓混混在皇家的产业里找麻烦,真是嫌命尝了,甚至还弹劾沈时昀,估计在沈家看来他们就是一群跳梁小丑吧。
都御史吓得差点站都站不稳,他觉得自己的乌纱帽算是离自己远去了,不由得暗怪北静王,都是他信誓旦旦的大包票,让他大张旗鼓弹劾沈时昀,谁知道沈时昀背后有天大的靠山。
太上皇龙颜大悦,开心的胡子乱翘,说:“既然是这样,御史所言便不属实了,都御史,你不把事情查清了再报,闹这么大乱子,朕本该治你的罪,但户部亦有隐瞒之罪,不全怪都御史,这是个误会,朕就不追究你们的罪了。皇儿,你也是的,把事情瞒那么严实。”
皇帝抹了把汗,心想就是因为你花钱大手大脚的,我他妈才不敢跟你说。
想到私有小金库从此就离他远去,他爹有了这些钱,还不知道要怎么花呢,皇帝就一阵的头疼。
太上皇开心了半天,说:“皇帝你是个小气的,沈家小子不要,你就真的不赏赐了?朕对这小子非常喜欢,一定要赏他点儿什么才行。”
皇帝说:“沈时昀此人,若是贪图财物的话,也不会将如此紧要的配方献给国库,他也不是个渴求功名利禄之人,儿臣实在想不到要赏他些什么了,便想着,不如把这苦差事推给父皇,让父皇赏去吧。”
太上皇说:“沈家小子年方几岁,可曾婚配啊?”
皇帝说:“这……为儿臣不知。”
太上皇喜不自胜,天降一笔巨财的喜悦,他非要花点不可,头一个自然就是想要赏赐沈时昀这个聚宝盆,赏赐了他一大堆宫中御用之物,这还不罢休,挥起大笔赐了陆离楼一个御赐匾额,然后还提了一首诗,亲手书了一道嘉奖圣旨。
太上皇写完,觉得自己简直英明神武,比自己儿子那个抠门嗖嗖的小皇帝强百倍,应该能笼络住沈时昀了,才喜滋滋的放下了笔,退了朝。
一大早的,沈氏一族的族长召集了族老,以及全族有头有脸的人,开了祠堂,祭告了祖先,派人将沈时昀叫来。
沈时昀是现代人,他所处的那个时代宗族的力量几乎等于没有,对族长也只有面子上的尊敬而已,更不会因为族里的要求而做什么事情。但是他也知道古代的宗族力量特别强大,甚至有不经过官府处置族人的权利,虽然知道此去族长一定搞了事儿,但还是来了。
一进祠堂,沈时昀便看到里头乌压压的,聚满了人。
族长坐在最前头,威风八面,一看见他,冷冷的说:“沈时昀,当着列祖列宗的面,你给我跪下,你这个乱家的小畜生!”
“先前与我一起去过沈家的族老都知道,你这小子猖狂无比,竟不把族长放在眼里。我对你是一片好心,你却反过来怪我不怀好意,甚至将我驱赶出门,我沈家没有你这不敬长辈的后生。你既然不敬宗族,不听长辈规劝,那未免你将来得罪了人,酿下灭族之祸,我只好将你从族谱中除名,从此以后你沈家父子便不再是我沈氏一族之人。”
沈时昀眉毛一挑,没有想到族长居然玩了个大的。
他道:“族长伯伯,小侄从未有不尊敬您的意思,这个罪名我不敢当。如果您只因为恼了我说的一句话就将我赶出沈家,这未免有泄私愤的嫌疑吧。”
“胡说!”
族长勃然大怒,“你已经被御史弹劾几次,京中学子联名上书要革你的功名,只因你自甘下贱,从事商贾之事。与其等到太上皇和陛下怪罪下来,要治我们全族的罪,我不如先将你赶出宗族,免得惹祸上身!”
“我原先好意劝你将陆离楼转给族中商籍的族亲掌管,你却以为我侵吞你家产,如此不知好歹,我懒得和你这小畜生说什么!便这就将你这尊大佛请出沈家,你另立门户去吧。”
一名族人道:“族长您和这人说什么,直接拿了族谱,将他父子的名字划去便是了。”
一族老道:“族长,您还是三思而后行啊,此事不是没有转圜的余地,只要那陆离楼从时昀的名下转出来,不就没这灭门之祸了?时昀,你快出来说句话,否则族长就真的要把你逐出去了。”
一众族人目放精光,难掩贪婪之色的望向他。
沈时昀秀袖手站在那里,看着这场精心策划好的大戏,微微一笑,“让?陆离楼是不可能让出去的,族长想要把我们父子除名的话,那边除出去好了。我沈时昀无愧天下,无愧祖宗,不怕这威胁。”
“好,很好。”族长勃然大怒,命人将族谱请下来,拿笔墨来,立即要划去沈时昀的名字,其他族老假意相劝,却偷偷去看沈时昀的脸色。
正闹得乱哄哄的,忽然外面一阵的喧哗。
一名族老怒道:“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谁人在外头喧哗?快住嘴!”
话音刚落地,便看到一名太监总管捧着一个明黄托盘走了进来。
沈氏一族虽然人口众多,但并不显赫,祖宗大多都是些小官,未曾见过天颜,看见这御前的太监也当做是天大的人物,慌忙的连忙跪下来拜见。
太监笑道:“诸位不必多礼,我是来宣太上皇的旨意的,哪位是沈时昀沈大爷,请来接旨了。”他揭开布,露出里面明黄底子绣五爪飞龙的圣旨。
沈时昀站了出来跪下,大太监当堂宣读圣旨,大意便是沈时昀深明大义,廉洁奉公,赐下了一连串的赏赐,以及一块御赐匾额,一首诗。
沈时昀早就有心理准备,面色如常的接下圣旨。
族长以及族老们跪在地下都一脸的懵逼,他们没有想到,原本他们以为已经仕途惨淡的沈时昀居然被太上皇亲自嘉奖了,这是为什么?
听完圣旨才知道,原来沈时昀居然把陆离楼整个都赠给了皇家。族长顿时心中羞愤交加,沈时昀为什么不早说,害他丢了那么长时间的丑!
太监宣完了圣旨走后,沈时昀站起来,一抖长衫,对族长道:“好了,族长,现在我们刚才说到哪儿了?对了除名是吧?继续吧。”
沈沈笑眯眯的,仿佛说的不是宗族除名这种大事,而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族长脸色又青又白,可还是要硬挤出一副笑脸,笑的比哭还难看,“沈贤侄,说什么外道话呢。刚才都是族长伯伯误会你了,从今往后别再说这话,族长伯伯亲自给你道歉还不行?”
族长佯装要行礼,想着他一族之长,沈时昀虽得势,也得给他一分薄面,谁知他就在那站着,一动不动,微微带笑,安然受了他这礼。所有族人都眼睁睁看着,族长觉得自己又丢了脸,又羞又气。
其实沈家族人压根没管族长在干吗,他们吓得魂飞魄散,光顾着想自己刚才说了什么话,有没有把沈时昀得罪狠了。
这位竟然在太上皇面前都挂了名号,日后必然是前途无限,他们巴结还来不及呢,还敢肖想陆离楼,有伶俐的纷纷迎上来讨好沈时昀,其姿态谄媚无比。
沈时昀接了圣旨,回到沈府,林黛玉正在他书房中下棋,看到小厮们一箱箱的往屋里抬箱子,上头还封着御赐的封条。
沈时昀进了屋,把圣旨供了起来,笑道:“今天你是没看见,族长的脸都快气歪了,还得给我赔礼道歉,我可是给你出气了。”
林黛玉将一枚白玉做的棋子放下,玉葱似的手指比棋子还要雪白细腻,道:“那点小事,我才没放在心上。毕竟是一族的,我劝你对族长尊敬些,免得他记了仇,日后报复。他是个小人,小人使起坏来,可难缠多了。”
沈时昀道:“是,是,都听我们林姑娘的。宫里御赐了些东西,你去看看可有喜欢的。”
林黛玉道:“那是御赐之物,我不要,你供起来吧,那是一份荣耀,岂是叫你拿来用的?”
沈时昀看这小姑娘个子才到他胸口,大道理却一套一套的,不由得好笑。她搬出来以后,能时常出门,还有铺子庄子要打理,现在能把算盘打的啪啪响,有了事情做,胃口也就好多了,不像以前那般骨瘦如柴,现在身材窈窕,纤秾合度,是个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就是个头还没怎么长。
沈时昀比划了一下小姑娘的身高,没错,确实没长个,回头叫厨娘多给她喝牛奶。
林黛玉被踩到痛脚,瞪大眼睛,不敢置信,伸手就掐他,但这人常年锻炼,手臂筋肉强健,硬邦邦的,掐了半天,他不疼,倒把自己的手硌疼,气的不理他了。
下朝之后,水溶回到北静王府中,朝服都没脱,便大发雷霆。
他平日装得温文尔雅,此时却换了一副脸面,面目狰狞的把目之所及的东西全摔在地上,发了一通火气。
事情都到这一步了,皇帝不傻,估计早就知道其中有他的手笔,水溶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找来一个长随,问他:“那边的事情办的怎么样了?”
长随说道:“属下已经让他快点去做了,但是听说那个沈时昀将玻璃配方藏得十严实,他平日呆的那间屋子谁都不让进,最重要的心腹都不许进,那人根本就不能靠近那里啊。“
水溶冷冷的说:“不能靠近,就想一个靠近的办法。沈时昀是个聪明人,如果这一次不成功,他必然会有警惕心,有皇上在背后给他撑腰,我不可能偷第二次,只有这一次机会了。告诉那个人必须给我把东西带来,否则我一分钱都不会给他。”
长随道:“可是听他话里的意思,那里头的守备是真的很严,这样一味的催促他,若是慌了手脚,露出马脚来被人发现了该怎么办?”
水溶:“蠢才!难道还要让本王给你们想办法吗?守备森严就放一把火,让那里头乱起来,不就没人注意到他了吗?”
“是是,王爷英明,属下这就去办。”
沈时昀在去工厂的路上,还没走到,远远的看见烟雾和火光,顿时心道不好,快马加鞭的赶过去一看,工厂已经着了火。
工人们正在来来回回的灭火,场面一时混乱极了,林宁祥见沈时昀来了,灰扑扑的冲了上来,丧着脸说:“大爷您来了!今日不知怎么厂里忽然走水,一时半会灭不了,您先别处躲躲,着火原因我已叫人去查了。”
沈时昀面色喜怒不辩,不问着火的事,反而说:“我叫你查内鬼的事情,查出来什么结果了吗?”
林宁祥说:“已经叫人去查了,确定张奇被荣国府的人收买了,这个叛徒,大爷明明待他不薄!另外查到了几个人有嫌疑,还没进一步确定,这几个人我已经叫人牢牢看住他们。怎么,大爷您是怀疑这事儿是内鬼干的?那实验室里的东西……”
林宁祥这才想到平日这实验室是重地,不许任何人靠近,怎么今日偏偏在这周围起了火,还波及到了实验室,这必然是有人故意的,还有他没查出来的内鬼!
可是刚才为了救火抢救里头没有烧完的东西,进去了许多人,几乎半个工厂的人都进去灭过火,这如果再查的话,那范围可就太大了。
而且……林宁祥脸色一变,里头最重要的东西此时或许已经被人给取走了。
他连忙吩咐人立刻把工厂围起来,任何人不许进出,严查内鬼。
沈时昀说:“不用了。”
“这是为什么?大爷,如果不查的话,那人岂不是跑了吗?”
沈时昀说:“现在再封,早就晚了,他必然已经把东西转移了出去。场里燃着大火,正是人心不齐的时候,再把门都封起来,岂不闹得人心惶惶吗?此事我自有办法解决,你不用管了。”
林宁祥见沈时昀嘴角挑着一抹冷笑,却并不如何着急,他惊慌失措的心也不由得跟着沈时昀镇定了下来,大爷胸有成竹,必然是有他的法子。
有他在,出不了大岔子的,林宁祥就是有这自信。
林宁祥当即稳住心神,不如之前那样慌乱了,他毕竟年轻,没有经过什么事儿,原来慌慌张张的,生怕厂里出现更大的损失,但因为手脚慌乱,下头的人也跟着慌了,救火效率反而不高,等他镇定下来,指挥若定的分布人手,下面的人自然也就明白自己该干什么,不该干什么,整个场面顿时被控制下来。
火势控制下来之后,沈时昀将从实验室中救出来的东西查看了一番,发现他的一部分手稿已经消失不见。
他整理了剩下的部分,将他们收拢了起来,吩咐林宁祥继续严查内鬼,让他们把烧掉的实验室重建起来,不要影响了生产,所幸的是放火的人并没有烧掉工厂的主要设备,不会影响生产,只不过要重建实验室就需要一段时间。
沈时昀有条不紊的下达了工作指令,叫林宁祥彻查着火原因,赏罚了一番便走了,至于缺的那份手稿,他什么都没说。
林宁祥看不出丢掉的手稿到底重不重要,但看沈时昀面色如常的样子,就是不重要了?那可是玻璃配方,怎么可能不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