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尔泰等人问罪的消息出来, 有人欢喜有人愁。
陈惠莲想到最近的这段日子, 恍恍惚惚。
几天前她还在做着大辽皇后的美梦,怎么转眼就醒了呢?
眼看他起高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倒了……
原本,陈望舒曾暗示过她, 让她别掺和进去,说万一事情成了, 有父亲在, 她定能继续享受荣华富贵, 若不幸失败了, 她是出嫁女也不会被祸及……可她偏偏没听,她想找一个比谢长安更有权势的靠山,想把他踩在脚下,让他后悔当年不肯娶她。
她当时在叶明珠面前说自个有妹妹心慕瑞亲王, 想等谢长安得胜回朝提亲之事是真的,只不过那个妹妹就是她,而提亲之事发生在她入宫之前,谢长安上一回出征在即。
虽然在叶明珠面前陈惠莲装得坦然,没人露出半点破绽,但当她听说叶明珠将为瑞亲王妃时,心里其实简直妒忌地发疯。
为此, 她甚至一改从前在宫里沉寂的性格, 去讨谢琛的欢心, 可是,谢琛就像不能人事似的,每次只让她过去弹琴唱曲,并不肯碰她一根指头。
若是她撩拨的狠了,他索性就让人送她回宫里去。
她简直要恨死谢家这两个不懂风情的兄弟了。
因为这个原因,她第一眼看到长相跟谢家兄弟像的耶律楚石,就心生好感,等跟他有了云雨之欢后,更是心甘情愿地将宫里的消息往外递。
由于陈惠莲跟西辽太子暗通款曲,所以尽管陈望舒有功,她不会像马秀琼一样被父兄连累地问斩,却仍然要被打入冷宫,这对心高气傲的她来说还不如死了,但一时之间,她又没有自尽的勇气,便在一夜之间生出白发,整个人仿佛苍老了十几岁。
一些家里参和这事的宝林、美人们听闻消息,也是哭天抢地,倒是明珍儿知道父亲和三族被问斩的消息,一片沉静,忙着收拾物品,安排宫人的去向。
被捋了品级,还被废为庶民,下人们肯定是用不成的,陈家父女虽然因为陈望舒有功免了死罪,但那些跟随他们叛乱的人,却不会有这样的幸运。
不止是陈家,马、明两族也一样不能幸免。
就连玉泉宫、永福宫和金棠宫的那些宫人们,也被祸及,或是为官妓,或是被罚做最低贱的洗衣婢。
主子倒霉,因此受了牵连的宫人们惶惶不安,数日来有投缳自尽的,有服毒自杀的,就连马秀琼,要不是因为白绫勒在脖子上实在太疼,她忍不住喊叫起来,也会早早就送了命。
这一天,当玉泉宫的大门被人打开,喝令接旨的时候,顿时一片忙乱。
被亲信搀扶出来的陈惠莲面色青灰,她左手扶着如锦,右手扶着如月,仍然是脚软手软,几乎连站都站不住了。
看那到宣旨的小黄门,陈惠莲原本还想强做镇定,摆出自己昔日的那份气势,可当小黄门一声“接旨——”说出口时,她双膝一软就跪了下去。
“臣妾领旨。”
小黄门拿腔拿调地说“丞相陈文俊身为重臣,却悖行逆施,居心叵测伙同西辽人谋害朕躬,先失臣子之忠,后失臣子之义!今废陈文俊为庶人,流刑陕甘道,遇赫不赫。”
“惠妃陈氏,为人女而不知规劝于父,还伙同陈文俊助纣为虐,不贤不惠,废为庶人,尽去封号钗环,禁于冷宫。玉泉宫中其余宫人,充为洗衣婢。钦此!”
尽管早就知道父亲和自个会被废为庶人的消息,但听到这昭告天下的诏书,陈惠莲还是如同五雷轰顶。
她跪在地上苦苦哀求道:“求公公禀报皇上,务必见一见妾身,妾身有话要说,实在不行,就请公公带她们两个去见见皇上,她们虽是我的宫人,却什么都不知道,这次的事情,她们一概没有参予,所有的事情和她们无关啊!公公,求求您了,带她们去见见皇上!”
听到陈惠莲如此说,在玉泉宫偏殿住着的崔宝林也道:“公公,我和身边侍候的人什么也不知道,求您带我们去见皇上,网开一面吧!”
如月紧抱着门柱:“我不走,我死都不离开玉泉宫。皇上他不会那么狠心的,娘娘是他最喜欢的妃子,一定还有转机,等皇上气消了,你们这些仗势欺人的狗奴才,等着挨板子吧!”
陈惠莲托着自己的肚子,跪在地上,一言不发。
如锦曾给她出主意,说陈望舒在此次宫变中,是有功之臣,劝她去求皇上,说她肚子里有了孩子,有了龙嗣,可她知道,一旦她怀孕之事暴露,只怕死得更快。
因为她知道,这肚子里的孩子不是谢琛的。
她可以死,可她的孩子呢?难道在冷宫出生,连天日都见不着吗?
可若是生下来,这孩子恐怕也是死路一条吧!
陈惠莲心里头一片迷茫。
见从前的贵人们跪在自己跟前苦苦哀求,平日里雍容华贵、趾高气扬的惠妃娘娘、崔宝林还有那些个大宫女们个个花容惨淡,那宣旨的小黄门不由一阵得意。
欣赏了一会儿贵人们的丑态,看时辰差不多了,他清了清嗓子道:“今个这事是皇上亲自拟的圣旨,奴才是什么人,敢自作主张?圣命难违,你们还是乖乖上路,到泰安宫去吧!”
他看着身后那些身强力壮的宫人们道:“来人,把她们带往冷宫。”
眼见那些宫人快步上前来,将自己半是搀扶半是架着拉起来,陈惠莲不禁使劲挣扎:“放手,放手,本宫要见皇上,我要见皇上——”
一块布塞进了她的嘴里,陈惠莲的声音曳然而止,只余一串呜咽。
她的自己亦是哭闹着又踢又打,可终究不抵那传旨内侍带来的人手众多,拖着架着的。
其他人里,有那哭闹厉害的,也是索性连嘴都给堵上了。
没过多久,陈惠莲她们就一个个都给拖出了玉泉宫。
被人强行架着离开这座自己住了两年多的玉泉时,陈惠莲扶着如锦,忍不住扭头张望。
陈文俊举事之后,她只觉得自个这个宫院房小屋少,恨不得插翅住到金坤宫里去,母仪天下,可如今兵败如山倒,想到泰安宫那样的去处,她却怎么看怎么觉得玉泉宫宽敞明亮!
这辈子,都回不来了!
“娘娘,娘娘!”
听见如月声竭力嘶的哭声,陈惠莲回过头来。
只见她的贴身宫女,就那么被内侍用手拖着头发往外拽,全然没有往日大宫女的半点尊严。
陈惠莲不由目瞪口呆,她想大声呵斥那些狗奴才们,可嘴上里堵着的布令她发不出一点声音,她想挣扎,却抗不过那两个孔武有力的宫人。
她又害怕挣扎过头了,会把肚子里的孩子磕着碰着。
有这个孩子在,耶律太子一定会来救她的。
她得想法子把消息送出去。
正当陈惠莲被人半架半拖着往泰安宫方向走时,突然看到四个小黄门抬着一乘肩舆,在一群衣饰华丽的宫人的簇拥下走了过来。
肩舆坐着的人,穿着最时兴的软香罗轻纱,不仅料子如同晚雪间花梅一般吸引人,花样也极为好看,在那华丽的料子上,还用金线绣上了许多牡丹,当真是雍容华贵,富丽堂皇。
还有那人头上一色的纯金镶红宝的首饰,远远地就晃得人眼花!
“奴才给瑞亲王王妃殿下请安!”
眼瞅着那个在自己面前满嘴圣意,气势凌人的小黄门一脸讨好地跪倒在肩舆前,本来架着自己的那些个宫人也松开了手,纷纷下拜行礼,陈惠莲就好像回到几个月前。
那个时候,她才是坐在肩舆里,高高在上,受人顶礼膜拜的那个人。
现在,这个人换成她嘲笑讥讽的小阿珠了。
而且,阿珠看上去比先前要美貌许多,显然那些衣饰和珠宝跟她相得益彰。不,应该说那些华丽的衣饰也压不住她的美貌,她就好像洗去尘土的明珠,灼灼新妆鉴月辉。
她的那股风华绝代,仪态万方和泰然自若的神情,即使金枝玉叶的公主们也比不了。
这个时候的叶明珠,如同丽日初升,灼灼其目,夺走了所有人的光辉,令人不可逼视。
她令人多看一眼都觉得自惭形秽!
想到德熙帝将禅位给谢长安,这个阿珠将来会成为皇后,陈惠莲妒忌的肺都要炸了。
叶明珠看见了陈惠莲咬牙切齿的模样,但不过眼睛轻轻一掠,她就转了目光。
虽然她看见陈惠莲怨毒地盯着自己,却没有兴趣棒打落水狗,陈惠莲的余生,有多艰难,谁都可以想像,犯不着她这个胜利者去耀武扬威。
如今的她们,已经是云泥之别,陈家害叶家的,已经连本带利拿回来,如今她只需轻轻抬抬手,陈惠莲就会像蚂蚁一般被碾死。
为何要陈惠莲死呢?让她活着,受生存的种种煎熬,看那些势利之人的白眼,冷嘲热讽,让她绝望了却还不能去死,才是最大的惩罚。
陈家已经倒了,虽然有陈望舒倒戈相向,救了陈氏一族,但做为谋逆的首犯,陈相爷仍然被流放陕甘道,即日启程。
遇赫不赫,他将来会死在陕甘道,而在死之前,有的人是折磨他,收拾他。
就让陈惠莲活在妒忌里,活在艰难的世事里,面目全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