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明珠扭回头, 看见花丛中的陈蕙莲。
她来干什么?看这样子, 真像陈望舒所说,他的父亲已经掌握了大局,伙同耶律楚石将马尔泰他们杀了。
耶律楚石杀马尔泰他们,真是为了昨个自己所说的西辽帝丑闻吗?那他早晚都会对她们也下手的……想到这儿,叶明珠心头一跳, 对朱太后挤了挤眼睛,示意她稍安勿躁。
有宫女扬声:“惠妃娘娘拜见太后娘娘——”宫道旁的花枝花叶一阵乱动, 陈蕙莲满面春风地从旁边那条花道走了过来。
她挽着飞云髻, 穿着朱红色夹水红纹的双色金缕衣, 头戴精美的九凤宝石头冠, 通身上下一派华贵雍容。
虽然不过短短两三日,但陈蕙莲看起来和从前已经大不一样,倒不是她的长相有什么变化,而是那股子气韵----仿佛被人抬着捧着, 有了股高高在上味道。
她的神情完全不像从前韬光养晦时那般从容,眉眼间有股子压不住的得意忘形和趾高气扬。
陈惠莲眉眼含笑道:“臣妾给太后娘娘请安。”
不等太后叫起,她就站起身冲着叶明珠道:“这段时间宫里头大乱,没想到我还有幸在这儿见到妹妹,先前听闻妹妹毒杀皇上,我就觉得不可能,如今果真与妹妹无关, 我也就放心了。”
叶明珠含笑称谢。
她并不想理会陈惠莲, 跟陈望舒相比, 陈惠莲跟她的父亲陈相爷一样,都是无利不起早之人,只是眼下是非常时刻,听陈望舒的意思,陈相爷把持着宫中诸事,外面是个什么情形她又不清楚,这会儿若是得罪陈惠莲,显然不是什么聪明之举。
故而,叶明珠虽然不愿却并没有表露出半分不高兴,甚至,她还代朱太后表达了庆幸,说陈相爷是忠臣,希望能够早些找到皇上。
见叶明珠东拉西扯,就是不让她说正事,陈囊莲索性将她拉到一边,挑明道:“好妹妹,听说你今个拒绝了望舒?要我说,这可不是什么明智之举,眼下这情形,你也看到了,谢氏王朝已经岌岌可危,而我父亲是大辽拨乱反正的大功臣,这朝廷上下,谁不想抱着我们陈家的大腿?”
她的嘴角撇了撇,“说句直白的,望舒他如今想要什么女子没有,还不是因为他念着旧情,你可别死心眼了,等他想过来了,可没这么好的事情了。”
见叶明珠低头不语,陈惠莲以为她被自己打动,用手里的罗扇轻摇了几下,笑着道:“这种时候,你就该顺了望舒的意思,哄着母后把玉玺交出来,何必要弄到你死我活的地步?说起来,连你父亲的仇都是望舒帮你报的,听说他亲自带了人去杀那个马尔泰,他可不会武,能为你做到这一步,你还想什么?”
“你已经是嫁过一回人的了,给他当嫡妻不可能,不过望舒把你放在心上,后宅之中,最要紧的是男人有宠爱,名份倒不算什么。你就听姐姐一言,固执下去,对谁都没有好处。西辽太子的耐心有限,你这花骨朵似的人儿,何苦为了他们谢家垫背?”
“我们陈家是有功之臣,你若是拿到了玉玺,别说你们叶家的冤情,就是母后,也说不定能够得以保全……”
听着陈惠莲喋喋不休,不停张开合上的嘴巴,叶明珠渐渐神游方外。
她厌倦地打了个哈欠。
看着陈惠莲那张不失美丽的面孔,她觉得自己像在看个陌生人。
强压下心里的不快,叶明珠淡淡地说:“陈姐姐,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先前陈哥哥走后,我也细想过这事,只是眼下我还不想考虑这件事,至于玉玺,我跟太后娘娘问过,她确实不知情。眼下,最要紧的还是找到皇上。至于西辽太子?”
她看了看陈惠莲的神情,笑了笑,“想来陈姐姐已经为自己找好了下家,所以才会像个媒婆似的劝我吧?只是,我不明白,你在大周是惠妃,就算嫁给西辽太子,顶破天也不过是个太子妃,能不能当上皇后还不一定呢。更何况,就像陈姐姐所说,你已经是嫁过人了,恐怕不能做嫡妻,西辽太子妃怕是也不会让贤,姐姐究竟图个什么?”
“难不成,你是被耶律楚石那张脸迷住了?”说着,叶明珠用手捂着嘴,似乎不小心失言了一般,“看我想的,怕是以小人之心度姐姐这君子之腹了,你怎么会愿意给西辽人当皇妃呢,肯定是我误会了,姐姐这是忍辱负重,为了救出皇上,才与他们虚以委以,就像陈相爷,为了大周的江山稳固,甘心入敌宫,以身伺虎。”
“你?”
听了叶明珠含讥带讽的一番话,陈惠莲气得脸色发白,她的眼中射出冷色,“我今儿过来,是念在咱们姐妹的情分上,念在陈叶两家是故交,要依西辽太子的意思,你这会儿就活不成了。”
她狠狠拨了拨手上的翡翠戒指,忍着气道:“父亲让我过来劝劝你,听话点,识趣点,将来你父亲才能觉冤得雪,想一想,是大周的皇帝先对不起你们叶家的,你还死死护着他们做什么?覆巢之下无完卵,光是嘴硬有什么用?皇上都守不住江山,咱们能做什么?你是聪明人,何去何从,不用我多讲吧?”
“陈惠莲!”叶明珠本来不想多说什么的,听了这里,实在忍不住冷笑,“你真以为我傻吗?当初的事情,要不是你父亲跟马尔泰勾结,我父亲会死得那么不明不白吗?到了现在,你还想颠倒黑白,混淆视听?你们父女,还真是一家人,都是那么无耻,那么让人恶心!”
“叶明珠,你好大的胆子!”陈惠莲气极,一巴掌打了过来。
石娘不知何时过来,抓住了她的手腕,轻轻一拧,便令她雪雪呼痛。
陈惠莲痛地跳脚道:“好,你等着,回头我叫父亲好好收拾你,到了眼下这种时候,你还敢得罪我?真是不知死活。回头谢长安找着了,我一定将你挫骨扬灰,跟他死在一处,你等着!”
叶明珠平静地,淡然地说:“真能跟他死在一处,我要谢谢你。”
“你……你做梦!”陈惠莲怒气冲冲地转身走了。
陈惠莲走后,朱太后皱眉叹了口气道:“阿珠,你何苦争那一时口角之气?惠妃的父亲如今得了势,我们还得盼着她从中转圜,而且她这模样,一看就不是善茬儿,你此时得罪了她,只怕她逮着机会,会给你苦头吃的。你先前还劝哀家,怎么自个倒觉不住气了?”
“没用的,我已经从她口中得知,陈相爷确实跟西辽人勾结在了一起,且有意另立新皇。”叶明珠无奈地说,“如今这情形,咱们做什么都不可能令他们改变主意,若是此刻得了玉玺,只怕我们的性命立刻就何不住了。更别说陈叶两家还有血海深仇。”
“我和她之间的仇怨根本无法化解的,别说我不得罪她,就是讨好她,也一样换不来半分好来,她不过是惺惺作态,想看我的笑话而已。”
见朱太后还想再劝,叶明珠摆了摆手:“眼下,得想法不让陈文俊找到皇上,找到传国玉玺才行。”
“玉玺在皇上的身上,他若是出去了还好,若是仍在那里,早晚会被他们找出来的,可我们连乾明殿都出不去,又能做什么呢?”朱太后担忧地说。
叶明珠也一筹莫展,拿不出什么好办法。
……
做为在后面的黄雀,谢长安领着人,随着假扮的“叛军”进了皇城,原想着一举歼灭那些有着不轨之心的臣子,没料到,却遇上了西辽人的军队。
到了那会儿,他才知道马尔泰等人与西辽人有勾结。
而他派到内宫里的人,只接出了沉香和梦儿,听沉香说叶明珠被朱太后请去了乾明殿,他心下略安。
乾明殿里,他留了些人手保护谢琛,就是泰安宫里,也留了保护叶明珠的人手,她要呆在那儿,原本就算叛军攻过去他们也能护着她离开,可眼下,只能等消息了。
好在,乾明殿的寝殿里也有地道,他就专门派了人从地道这一羰进去,想着万一她们出来,能够及时接应上。
可惜,及时接应上了,只是接应出来的是谢琛和高忠一行。
再跟着,内宫的消息就断了。
因为要跟西辽和叛军作战,谢长安一时无法脱身亲自到内宫去救人。
他也知道,若是自己战败了,不光是他,内宫里的朱太后跟叶明珠都是死路一条。只要他活着,对方投鼠忌器,为了手里有要挟他的牌,都不会杀了她们。
可惜他带回京城的人手不够,西辽人又甚是彪悍,战况一时陷入了胶着。
内宫没有消息传出。
他派出营救她们的人手也没有回来。
时间过得越久,希望就越渺茫。到了后来,他甚至不想管大周的江山是不是会落入西辽人之手了,只要她们平安就好。
但理智上,谢长安知道,大周没有了,西辽人不会放过他,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姓谢的王族,也不会放过跟他们谢家王朝有关的人。
他必须战。
他必须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