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明珠算是间接见过礼亲王家的小世子, 那个三岁多的小男孩,曾经在阿珠几个月前被李昭仪责骂, 偷偷在花园里抹眼泪时,给她递过手绢, 还奶声奶气地安慰她不要哭。
就冲这一点, 她也不希望那个像长得像小金童似的男孩子死掉。
别说古时候, 就是现代, 出现小孩子吞了东西卡在嗓子眼,这种被噎着的情况,也很容易挂掉。毕竟,有很多人都不懂海姆立克急救法,他们不知道, 错误的急救方式,每一分每秒都在把人往死亡线上推。
所以当叶明珠冲进前殿的宴厅,看到里面慌乱的情形,甚至都顾不上给朱太后和德熙帝见礼,就几个箭步冲到了小世子的跟前。
小世子已经在翻白眼,脸憋得通红, 眼看着就要一口气上不来。
呼吸道被异物堵塞导致无法呼吸,可能导致缺氧而意外死亡,三岁以下的幼儿,不能喂食花生之类的小颗粒食物, 就连果冻, 也最好是五岁以上才给吃……叶明珠在现代时, 没少看这类的新闻,每年都会有很多幼儿因为吃错了东西,抢救不得法致命,更别说在缺医少药的古代了。
实际上,宴厅里虽然有几个太医候着,也在第一时间对小世子进行了诊治,但因为方法不当,并没有缓解症状,眼看着小世子气越来越少,太医们也是束手无策。
他们不知道异物进入喉管使人致命的原理,但也却知道凶险,明白是因为那块鹿筋卡在了嗓子眼,便有人在小世子的嘴里抠,有人拍他的后背,想让他把那块鹿筋快些吐出来。
叶明珠没有多余的话,她过去就要抢小世子,“让开,你们快把他交给我。”
因为猝不及防,她瞅了个空当,过去就将小世子抢抱在了手里。
叶明珠先是将小世子抱起来,自个以前腿弓,后腿登的姿势站稳,然后让小世子俯身在自己弓起的大腿上趴着,并让其身体略前倾。
她用右手捏住小世子的颧骨两侧,手臂贴着他的前胸处,左手托住他后颈部,让其脸朝下,趴在自个的膝盖上,不停地在他背上拍,还一边观察他是否将异物吐出。
礼亲王王妃初时吓呆了,后来便哭天抹泪的抢扑上来,想夺回小世子,“你,你在干什么?你们好狠的心,到了这种时候,还不放过我儿。”她又急又气,浑身发抖。
礼亲王是德熙帝的大哥,当年几位皇子相争,做为长子的礼亲王呼声最高,然而功败垂成,几位皇子在争战中都没落好,丢命的丢命,残废的残废,唯余一个完好无损的德熙帝便上了位。
礼亲王逝后,他的儿子,小世子谢子成也是一些人拱推帝位的人选之一,毕竟当时谢子成尚在襁褓中,要是论起做傀儡皇帝,他比德熙帝更适合。
最后还是大司马李盛贤一锤定音,德熙帝上了位。
即使如此,因为几位皇子把天下打得乱遭遭,再加上朝臣们各有心思,从德熙帝胜出到他登基,也拖了两三年,那两三年里,还是有不死心的人在礼亲王府活动,视小世子谢子成为帝位的正统继承人……
也因为这个原因,礼亲王王妃一直觉得德熙帝许他们仍然住在亲王府,却以年纪尚幼,迟迟不肯立谢子成做礼亲王是另有心思,甚至觉得他是想等这几年风头过了,再拿谢子成、谢子恒这些有可能威胁到他皇位的皇亲下手。
在这种情况下,叶明珠的救援法,无疑令礼亲王王妃胆战心寒,觉得这是德熙帝谋害他们的另一方式。
众目睽睽之下,小世子若是死了,谁也不会相信她的儿子是被害,只当是他贪吃,导致了这场意外罢了。
所以她拼命想从叶明珠手里抢夺回小世子。
“拉开她,别耽搁我救小世子。”叶明珠仍然头也不抬在小世子背上拍,干净利索地对着旁边的人发令。
没人理她,倒是有不少人帮着礼亲王王妃过来抢小世子。
毕竟,叶明珠虽然已经升任正五品的女官,可在这满殿都是三品以上官宦和家眷的宴厅里,她这个小小女官根本不够看的。
就连赶过来的小豆子虽然咬牙想挡在她前面,也挡不住。
就是这么片刻的功夫,小世子眼见得已经上气不接下气。
“你们快让开,再这么下去,小世子可真救不回来了。”叶明珠大吼了一声。
朱太后跟谢琛说了两句,高忠等人便领命下来将围着叶明珠的人驱散,趁着众人迟疑之际,叶明珠索性将把小世子翻身倒抱着,仰面朝前。
她用左手托着小世子的后颈部,再用右手的中指和食指,在小世子胸廓下和脐上的腹部位置,快速向上重击压迫,她的动作很急,但也很轻柔,她不断重复着这个动作,顾不上自个累得汗水直淌。
“哇”的一声,随着那块鹿筋吐出,原本已经没有出气的小世子缓了过来,哇哇大哭。
那一声哭如同天籁之音,众人心里都松了一口气。
朱太后跟谢琛对视了一眼,神情终于放松下来。
虽说这是意外,但前有靖江王中毒,后有礼亲王世子差点噎死,落在有心人的眼里,这就是可以大做文章的事情,到时候,他们百口莫辩,只能任这盆污水泼上来……那无疑对德熙帝的名声是个很大污点,甚至可能直接影响到他早日亲政。
没事的时候,那些权臣们都要找些事呢,何况这么大个把柄。现在靖江王身子一天天好转,小世子也救回来了,看那些人还有什么话说?
叶明珠又反复了几回重击,确认小世子口中再无其他异物时,方才停下来,将他正抱着还给了礼亲王王妃。
礼亲王王妃将儿子接了过去,立刻“我的儿,心肝肉……”的搂上去,又是亲又是哭,令人看着唏嘘。
待宴厅里重新收拾齐当,有人得了示意挥挥手,歌舞弦乐便重新弹、唱、跳了起来,宴厅里又是一片欢乐景象,完全看不出之前这里差点出了人命。
礼亲王王妃已经带着小世子先行告退,余下的人自然知道这是朱太后的好日子,谁也不愿扫兴,大家便继续谈笑风声、其乐融融。
等宴席结束,众人散去,陈盛贤看了看立在一旁侍候的叶明珠,眼神一黯。
这个女孩子,刚才能在那种情形下去救人,完全不考虑万一救不成那就是桩祸事的后果,又能在事成之后居功不自傲,的确是堪当重用的。
再想想自个的女儿,方才那般慌乱之时,一不记得去安抚礼亲王王妃,二不去调派宴厅里的众人,把慌乱压下去,三到这种时候,还不愿意给那个女孩子请功……难当重任啊!
少不得,只能自己描补一二了。
正当他准备开口之际,便见马婕妤娉娉婷婷地站起身,以手托酒道:“这回的事情,多亏了叶司膳,也是母后识人有方,不拘一格用人才,要不然,小世子误食这事怕不能善了,还请母后给叶司膳赏赐,臣妾也借母后的美酒,敬叶司膳一杯,替嫂嫂谢谢她救了小世子一命。”
陈惠莲也起身,“是啊,是啊,叶司膳能指点李大厨的技艺,可见厨艺高超,母后用人实在是慧眼如炬。今个要不是叶司膳,只怕事情就闹大了,如今外人都走了,咱们自家人关起门来说句话,叶司膳可是大功臣,母后得好好的厚赏她。”
她俩这一开口,李茜娴、明珍儿自然也是要站起身附合的,几个高位份的妃嫔都起了身,其他什么宝林、才人的也都不甘落后,莺莺燕燕的上前,为叶明珠讨赏。
反正这种落人情又不出血本,锦上添花的事情,没有人会不愿意做,个个都是情真意切的帮着讨赏。
已经走到门口的陈相爷回身,他拉了站在那儿若有所思的李大司马一把,笑道:“走吧,席宴已经散了,你还想留着跟太后娘娘讨酒喝啊?走走走,若是没喝够,到我府上,咱哥俩再去酌几杯。”
李盛贤淡淡地一笑,不露声色地将自个的胳膊从陈文俊手中拿出,拱手道:“哪里还能再喝得下,今个太后娘娘千秋,一时高兴喝得有些过量,适才有些酒醉头晕,所以略站了一会,劳相爷惦记,改日再跟相爷讨扰。”
陈文俊再次将手搭在他的胳膊上,“既是头晕,我扶着你一些,走吧。”
两人相携而去。
上座的朱太后远远看着两人的背影,再看看立在下首的那些人,温婉地笑了笑,“她今个立了大功,皇上和哀家自然都是要赏的。阿珠,你想要些什么赏赐?”
叶明珠上前,跪在殿中,“这都是微臣应该做得,不须赏赐。”
“话虽如此,但你能够将个人安危置之度外,一心救人,皇上和哀家看着都觉得欢喜,这样行事若是不重赏,宫里头岂不乱了规矩?说吧,今个是哀家的千秋,下头进贡了许多好东西,即使你讨要的赏赐过大,哀家也不会心疼的。”朱太后亲切地打趣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