伺候的侍女内监垂首而立, 不声不息地仿佛雕塑一般。
许月娆望着那碟香酥可口的小栗稣, 捻着一个咬去小半, 不亏是督主府里的厨子,小小的点心也好吃得让人几乎把舌头吃下去,若是住在这儿, 要不了一个月, 腰都要胖一圈。
一不小心吃了四五个小栗稣, 反应过来后的许月娆边喝茶边想。
只是她没想到自己竟然真的在督主府待了七八天, 手脚上的伤口都恢复得差不多,结痂的伤口瘙痒难耐, 必须得侍女时时擦清凉的药膏。
“姑娘,刚才前院的人传话,午时督主送您进宫。”用指腹将清凉的药膏涂匀,侍女将她肩膀处的衣服拉上, 对她道。
“什么?”
“督主要送您入宫,备下的东西已经在马车里。”
她与顾延同吃同住, 已经有段时间没听到有关于宫里的任何事, 乍然听到这个消息,竟然有一种恍惚之感。
终究是要回去的。
许月娆自己扣扣子,在侍女的搀扶下起身,走到中庭的时候,今儿早上还突然兴起给她描眉的顾延向这边走来, 看到她, 眉头皱起。
“督主。”对这个人的行为和性情, 自觉没有七窍玲珑心的她已经放弃猜测,老老实实地当个“蠢笨人”。
顾延:“怎么不多穿点?”
许月娆看看自己身上滚着厚实皮毛的比甲马面裙,以及披袄外面罩着的披风,完全看不出自己穿得少,“手脚不灵活,再多穿些走路都迈不开腿了。”
两人站在中庭,身影和谐,顾延十分干脆地把人抱起来,放进府外布置好的马车内,车轮轱辘轱辘地碾过昨夜积雪,不多时,高大巍峨的宫墙出现。
守门的侍卫看到陌生马车靠近,立刻拦住。
坐在后一辆马车里的顾延捞开帘子,看向侍卫,“本督主奉皇上圣喻,迎许贵人回宫。”
气势沛然的侍卫看清他的面容,瞬间退到旁边,“督主恕卑职冒犯之罪,后日便是除夕宫宴,难免排查严些。”
说着,赶紧扬手让人打开紧闭的宫门。
两辆马车一前一后穿过宫门,消失在重重宫墙后,开门的侍卫满脸不屑,嗤了声转头,“不过是个没根儿的太监,还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
与他一起当值的侍卫脸色大变,扫视了四周扯了扯他的衣袖,“你莫不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不知东厂番子是做什么的?别到时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看不上顾延的侍卫翻了个白眼,身体却诚实地往后面站了站,过了会儿还疑神疑鬼地四处乱瞧。
宫内马车禁行,顾延先下马车,手臂伸到帘子外。
许月娆从晃动的帘子缝隙中看到那只被绣着四爪蟒衣袖遮住的手腕,将手搭在上面,在顾延的牵引下转乘步辇。
不多时,步辇随着太监的高唱停在聚芳阁门口,许月娆还在步辇上就看到满脸激动,眼睛泛红的纤云。
“奴婢(奴才)恭迎主子回宫!”纤云忍不住,跪下去的时候哭了,眼泪顺着脸颊滑落。
要说这宫内能让她牵挂,而她也牵挂的人,也只有沈心然和纤云。
“快起来,我不在的时日你过得怎么样,可有遇到什么麻烦?”许月娆撑着顾延手臂从步辇上下来,抬手让纤云起身。
纤云转头把泪水擦干,笑着道,“都好,一切都好,主子您回来了比什么都好。”
顾延还要去谢冉那里复命,看着把他忘在一边的主仆二人,悄无声息地离开,跟随的李现暗暗咋舌,督主这个态度,看来自己以后还要多多注意许贵人这边。
等到许月娆想起人,才发现他已经走了,默了下在纤云的搀扶下进入聚芳阁,她正打算问问纤云宫中最近有什么动向,几日未见的沈心然气喘吁吁地走进来。
她来得匆忙,头上发髻简单,珠翠只有两样,就连身上也没有披披风,直到紧紧追上来的穗穗喘着气儿把披风搭在她肩上。
“姐姐……”
“姐姐,我很好。”沈心然突然快步走过来把她抱住,手臂扣得紧紧的,许月娆鼻头泛酸,回抱住她的肩膀。
忽然,许月娆发觉自己与沈心然贴着的耳骨处被濡湿,她抱着沈心然肩膀的手收紧,“我回来了,没缺胳膊少腿,你瞧,还胖了两三斤呢。”
“不信你捏捏。”
沈心然在她腰上轻掐了下,“要不是欣婕妤突然找我,说你已经被顾督主救下,我不管如何都要去找你的。”她话音刚落,突然咳嗽了两声。
穗穗伸手把她的披风绸带系上,担忧地倒了杯热水递给她,“昭仪娘娘,太医千叮呤万嘱咐,让您千万注意保暖,不可再折腾自己的身子,伤了根本可怎么好。”
稍烫的杯子把沈心然的指尖染上薄红,她没想到穗穗竟然会说出这番话,用眼神示意她下去。
她回身看向许月娆,脸上带笑,“穗穗这小丫头就是喜欢大题小做,我身体你还不知道。”
不想继续这个话题,沈心然拢着披风,上上下下地把她看了一遍,终于放下心。
可许月娆不是好糊弄的,“昭仪?”她抓住沈心然的手,“姐姐你为什么晋升的昭仪?”
宫中历来有后宫小主未侍寝绝不赐封的规矩,哪怕只是给个婕妤的封号,对大部分人来说都千难万难,更何况是直接晋升到昭仪!
一个绝对不愿相信的猜想在许月娆心中浮现。
她直视着沈心然,声音发抖。
沈心然:“……”
面对着她,在心中想过的很多个说法都一一按下,沈心然脸上的笑意慢慢散去,“皇上仁厚,还想着我沈氏一族,施恩于我。”
“姐姐!”
沈心然拉着她的手往炕那边走去,许月娆没动,她用了力,把许月娆按在炕上坐着:“天下学子,四海书院独占九十九,只论这个,圣上到现在才招我侍寝都已经拖了太久。”
“更何况,他早已有对付四海书院的决心。”
这位沉迷修仙长生的皇上,说糊涂,的确糊涂,满朝文武恐怕早就跟他离了心,说的话还没东西厂厂公管用。
但他又有“胸怀天下”的为君之道,氏族朝官都要讲究一个平衡,哪怕,只是表面上的平衡。
沈心然聪慧,更看得通透,从皇上下召选秀她就知道自己必定中选,而沈家一日不倒,她一日无碍,反之,想要保全自身无异于白日做梦。
站在许月娆面前,沈心然双手还放在她的肩上,突然,许月娆转身抱住她的手臂,再也忍不住抽泣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