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车上,朱国平终于有机会向肖娜发问在饭桌上不便说出的问题:“肖娜,你好像不大爱讲我们分手后的经历。”
“调回来以后为什么不和我们联系呢?”
朱国平说:“当然记得了,梁小梅,大高个,校篮球队的。但十年前就出国了。好像是移民去了加拿大,电话当然换了人。”
“她叫龚燕。”
“现在她们出版社早就没有什么分工了,每个编辑什么书都可以编,只要赚钱。”
“当然可以。只要你喜欢。不过,她们出版社主要是出版社科类和文艺类图书,与医学没有什么关系。”
“我以为还是当大夫的好。”
“明摆的,现在看病哪个医院不是挂号处前早早就排满了人。有的为挂专家号还会排上一夜。可你什么时候见买书的有头天晚上就去排队的?”
朱国平说:“人一到中年,就从天上掉到地上了,想不实际都不成。”
“我到了,谢谢你专程送我。”
感冒好了,朱国平又恢复了原来的生活节奏,精力充沛、精神焕发,就像一辆飞快奔跑在赛场上的汽车,突然间出了一点小故障,在经过机械师迅速排除之后,又重新驶回到原来的赛道上。但是这种好心情并没有保持多久就变得不复存在。
朱国平的愤怒虽不无道理,但顾副局长其实未必是有意偷懒。这次由顾副局长率领的包括朱国平所在办公室的领导王主任在内的几个处长去国外访问,是对上次一个访华代表团的回访,因此并没有太多的实质性内容,加上回国后王主任就被安排去党校学习,顾副局长带领其他几位处长又迅速投入了一个全国性座谈会的筹备工作,所以,就把写出访总结报告的事交给了朱国平。
自上次同学聚会和肖娜分手后,朱国平一直记着要送书给肖娜的事。为此,他将家里的书重新翻了一遍,将凡是经龚燕手编的有点意思和看头的都挑了出来,装了满满一个大帆布包。随后给肖娜打了电话,问她什么时间在家?他好把书送过去。
“那我等你下班后去吧?”朱国平说。
“啊,是这样,我还说请你一起吃晚饭呢。”
“那我就等你下了课再去,行吗?”
“那有什么,没关系的。”
他轻轻地在门上敲了几下,没有反应。他看了一下手表,刚好九点一刻,这是昨天他们在电话里约定的时间,显然,她还没有回来。正在他犹豫不决是站在这里等还是到楼下门口去等的时候,在楼道的另一头闪现出一个身影,从走路的节奏和姿态上,他一下便断定是她,尽管他已经不记得她上学时走路的样子了,但他现在只看了一眼便一下子都回想了起来。她走路时的姿势很美,像她的容貌一样。这使他更加坚信他曾经总结出的一个结论:所有漂亮的女人、或者说所有令他怦然心动过的女人,她们的各种姿态——坐立走卧都是美的,无一例外。
当她把一杯沏好的茶放在他面前的时候,他已经把给她带来的书从帆布包里一本本拿了出来,然后交到她的手上。她接过书,脸上露出惊喜的神色,“拿来这么多,恐怕一年都看不完。真要好好谢谢龚燕。对了,国平,这里面有你写的书吗?”
“怎么没有,我记得上学的时候,班上一大帮男生老是爱追着你听你神侃。听说好多故事都是你自己编的。有惊险的也有幽默的,要是写出来,说不定会是很畅销的书呢。你大学毕业后没去文化单位真是可惜了。”
“写文件也是一个很了不起的本事呀。每次政治学习念文件的时候我就想,那些措词严谨、滴水不漏的文件或是领导的那些讲话都是怎么写出来的?既有理论,又有例证,一套一套的让人一听就觉着自愧不如、肃然起敬。”
“你还谦虚什么?有人都告诉我了,说你是你们单位有名的笔杆子。”
“保密。”
在楼下门口,当他和她握手告别的时候,一辆蓝白色相间的捷达出租车缓缓地停在了他们身边,从车里走下来的正是凡凡。随后,出租车司机也开门走下车来,但并不近前,只是站在车门处看着那一对亲亲热热的母女,样子憨憨的,手里绞着一副有些乌黑的白线手套。朱国平仔细一看这个出租汽车司机原来竟是孟连喜。孟连喜也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朱国平,脸上多少浮现出些许的尴尬,忙叫了声“国平”又问:“你怎么来了?”朱国平告诉他自己是来给肖娜送书的。孟连喜说:“那太好了,正好搭我的车回家。”朱国平这时突然想到,刚才肖娜不肯说出的那个称自己是笔杆子的人肯定就是孟连喜。
送走了刘云朋,朱国平指着摆在屋里的两个大纸箱子对龚燕说:“怎么样,我说人家云朋不是你说的那种人吧?这回你放心了吧。”
“那你还想怎么样,朋友之间谁也免不了有事要相互帮个忙。再说,云朋不是也说了吗,改天请咱们全家去吃饭。”
“那你说还怎么样,让云朋再送给咱们家一台柜式空调?”
“哪你到底要怎么样?”
朱国平不再吭声。不管怎么说,龚燕这回在这件事情上的确是出了大力气,除了打电话,还往表哥——区教育局蔡副局长家一连跑了至少三趟,才有了今天的这个结果。否则,刘云朋的儿子早就成了被除名的“下岗”生了。如今事情办成了,人家发几句牢骚也是正常的。何况,最近龚燕的心情也的确不好,主要是工作压力太大。出版社这几年经济效益不好,收入连年滑坡,亏损日趋严重。今年,社里给每个编辑下达了死任务,每个人必须创收二十万元,否则就甭想再拿到一分钱的奖金,而且工资保得住保不住都很难讲。二十万元谈何容易现在出版社的日子都不好过,行业竞争十分激烈,到哪儿去淘换能赚钱的书稿呢?龚燕为此愁得不行,几年前还是白嫩清秀的脸庞也开始见锈见瘦。在这种时候,龚燕肯搭出时间去跑刘云朋儿子的事,也的确是很不容易很给面子的事了。
表哥在局里开会还没回来,表嫂一个人在家,非留龚燕吃了饭再走,盛情难却,龚燕就在那里吃了饭,又聊了会儿天。见表哥还没回来就告辞了。可龚燕前脚刚进家门,表嫂的电话后脚就追了过来,她说龚燕刚走不久表哥就回来了,两个人把包装打开了,左看右看,总觉得刚送去的那台三菱空调像是用过的。龚燕放下电话气都没顾上喘便急忙打了辆出租车赶了过去。
得知消息后的朱国平不知该对龚燕说些什么才好,尴尬得实在没面子。他怎么也想不到刘云朋会拿一台用过的空调去充数送礼。尽管朱国平对请客送礼答谢应酬一类的事并不在行,但他再不在行也知道答谢送礼决不能以次充好以旧代新的道理。况且,你也不看看这次人家龚燕表哥帮的是什么忙?就冲刘云朋儿子干得那些“好事”,学校开除他十回都不多。据学校那边反馈的情况:刘云朋的儿子从一入学就是班里、年级里的帮教重点,学习上一塌糊涂、考试从不及格不说,还经常旷课逃学,整天和一群小流氓混在一起,不是打架斗殴就是放学后在校门外劫女同学,吓得好些女孩子都不敢去上学。后来女孩子家长知道了,气不过,联合告到了校长那里,学校给了刘云朋的儿子一个记过处分。谁知他不思悔过,反而把校长办公室的门踹了两个大窟窿。自打建校以来,还没听说过哪个学生敢踹校长的门,而且是踹出了两个透明的大窟窿。校长被气昏了,为了迅速破案,校方找来了管片的派出所民警帮助侦察,结果没出半天就把刘云朋的儿子给查出来了,证据就是校长室门上的鞋印与他脚上的球鞋鞋底的花纹一模一样。铁案如山,他只好如实承认。此外,他还交待了不久前有十几位老师的自行车车胎同时被扎一事也是他干的。鉴于他的种种“罪状”,经学校校务会研究决定,一致同意对他作除名处理。在这种板上钉钉的情况下,龚燕的表哥硬是凭着局长的面子和与校长的私人关系把刘云朋儿子的学籍给保住了,你说这容易吗?其难度一点也不亚于在法庭上把铁定的死刑改成了死缓,枪口下留下来一条活生生的人命。可你刘云朋倒好,事情办成之后竟送给人家一台用过的空调充数,这叫什么事呀况且,这件事还是自己揽下的。朱国平自觉得十分理亏,故此,任凭龚燕在一旁怎么愤怒声讨,激情叫骂,甚至是大喊大叫,他也没吭一声。
送走了刘云朋,朱国平指着摆在屋里的两个大纸箱子对龚燕说:“怎么样,我说人家云朋不是你说的那种人吧?这回你放心了吧。”
“那你还想怎么样,朋友之间谁也免不了有事要相互帮个忙。再说,云朋不是也说了吗,改天请咱们全家去吃饭。”
“那你说还怎么样,让云朋再送给咱们家一台柜式空调?”
“哪你到底要怎么样?”
朱国平不再吭声。不管怎么说,龚燕这回在这件事情上的确是出了大力气,除了打电话,还往表哥——区教育局蔡副局长家一连跑了至少三趟,才有了今天的这个结果。否则,刘云朋的儿子早就成了被除名的“下岗”生了。如今事情办成了,人家发几句牢骚也是正常的。何况,最近龚燕的心情也的确不好,主要是工作压力太大。出版社这几年经济效益不好,收入连年滑坡,亏损日趋严重。今年,社里给每个编辑下达了死任务,每个人必须创收二十万元,否则就甭想再拿到一分钱的奖金,而且工资保得住保不住都很难讲。二十万元谈何容易现在出版社的日子都不好过,行业竞争十分激烈,到哪儿去淘换能赚钱的书稿呢?龚燕为此愁得不行,几年前还是白嫩清秀的脸庞也开始见锈见瘦。在这种时候,龚燕肯搭出时间去跑刘云朋儿子的事,也的确是很不容易很给面子的事了。
表哥在局里开会还没回来,表嫂一个人在家,非留龚燕吃了饭再走,盛情难却,龚燕就在那里吃了饭,又聊了会儿天。见表哥还没回来就告辞了。可龚燕前脚刚进家门,表嫂的电话后脚就追了过来,她说龚燕刚走不久表哥就回来了,两个人把包装打开了,左看右看,总觉得刚送去的那台三菱空调像是用过的。龚燕放下电话气都没顾上喘便急忙打了辆出租车赶了过去。
得知消息后的朱国平不知该对龚燕说些什么才好,尴尬得实在没面子。他怎么也想不到刘云朋会拿一台用过的空调去充数送礼。尽管朱国平对请客送礼答谢应酬一类的事并不在行,但他再不在行也知道答谢送礼决不能以次充好以旧代新的道理。况且,你也不看看这次人家龚燕表哥帮的是什么忙?就冲刘云朋儿子干得那些“好事”,学校开除他十回都不多。据学校那边反馈的情况:刘云朋的儿子从一入学就是班里、年级里的帮教重点,学习上一塌糊涂、考试从不及格不说,还经常旷课逃学,整天和一群小流氓混在一起,不是打架斗殴就是放学后在校门外劫女同学,吓得好些女孩子都不敢去上学。后来女孩子家长知道了,气不过,联合告到了校长那里,学校给了刘云朋的儿子一个记过处分。谁知他不思悔过,反而把校长办公室的门踹了两个大窟窿。自打建校以来,还没听说过哪个学生敢踹校长的门,而且是踹出了两个透明的大窟窿。校长被气昏了,为了迅速破案,校方找来了管片的派出所民警帮助侦察,结果没出半天就把刘云朋的儿子给查出来了,证据就是校长室门上的鞋印与他脚上的球鞋鞋底的花纹一模一样。铁案如山,他只好如实承认。此外,他还交待了不久前有十几位老师的自行车车胎同时被扎一事也是他干的。鉴于他的种种“罪状”,经学校校务会研究决定,一致同意对他作除名处理。在这种板上钉钉的情况下,龚燕的表哥硬是凭着局长的面子和与校长的私人关系把刘云朋儿子的学籍给保住了,你说这容易吗?其难度一点也不亚于在法庭上把铁定的死刑改成了死缓,枪口下留下来一条活生生的人命。可你刘云朋倒好,事情办成之后竟送给人家一台用过的空调充数,这叫什么事呀况且,这件事还是自己揽下的。朱国平自觉得十分理亏,故此,任凭龚燕在一旁怎么愤怒声讨,激情叫骂,甚至是大喊大叫,他也没吭一声。
在全城房地产市场迅速飙升房价居高不下、四环路之内的商品房每平米皆超万元的状况下,这次机关争取到的三十套房子不但地点好,价格也相对便宜,每平方米才四千多元,所以,牵动了机关里每个人的心。大院里的气氛也多少变得有些紧张起来,像是部队接到了紧急命令,开始进入了某种临战状态。
经过一榜二榜三榜,朱国平名下终于有了一套八十多平方米的三居室新楼房,但还没容朱国平夫妇脸上的笑模样完全展开,难题就来了。朱国平的单位规定,凡是此次分了新楼房的,以前住的房子一律要交出来,以解决无房户的困难。这样一来,矛盾就来了。他们现在住的房子的产权是出版社的,听到要把房子交出去,龚燕所在的出版社坚决不同意。出版社说:我们的房子凭什么要白白便宜给外单位?因此拒绝在对方开出的搬迁证明上盖章。出版社不盖章就意味着朱国平的单位无法再把这套房子分配或补差给本单位其他的缺房户。因此,朱国平的单位也针锋相对地宣布,对在限定的时间内交不出现住房者,一律取消此次调整住房的资格。那阵势颇有点像两个关系突然恶化国家之间展开的外交报复,你给我一拳,我还你一脚,针锋相对、互不相让,一时间硝烟弥漫、剑拔弩张。
朱国平的单位自然也不会掏这个腰包,两口子尽管是有苦说不出也只好点头同意。这样,三万元的补偿费再加上朱国平此次需付的新房首付款十万元,一共是十三万元。
屋漏偏逢连阴雨。龚燕这时偏偏又摊上了一件倒霉事。
龚燕感到十分委屈,因为在编辑原稿时她就提出要删除那些过于露骨的段落,但是作者死活不同意。争执不下,便汇报到了主管副总编辑老曹那里。老曹将书稿匆匆翻了一遍,最后拍了板,说是应该尊重作者意见,不要怕以瑕掩玉,更不要见色丧胆,要充分相信读者的辨别能力和欣赏水平。结果事一出来,老曹闪了,他否认自己曾经说过那样的话,别人也找不到任何的文字证据证明老曹说过那样的话。“责编责编,就是当编辑的要负责任,否则要你做责编干嘛用”老曹还当着全体人员教育了龚燕一番。老曹闪了,龚燕闪不了,受到了最重的处罚。这一下不但完成创收任务的计划成了泡影,就连本想为家里挣上一笔奖金的美梦也彻底破灭了。龚燕憋了一肚子的火,在家里躺了两天没去上班。一个同编辑室的同事劝她说:“人家是官你是兵,遇到事自然会说不清,你要想不受气,除非你也当官。”
麻烦事还不止这些,按照市里主管部门的规定,所有收回来的这类有问题的图书都要送到造纸厂回炉,但是在装车运往造纸厂之前,必须要将所有书的封面撕下来才成。这样做的理由据说是为了防止不良影响的扩散。因为以前就曾发生过这样的一档子事,有一批好不容易收回来的问题书刚送到造纸厂便又被人整麻袋整麻袋地偷了出去,到市场和地摊上高价兜售。因此就作出了这样一条以防万一的硬性规定。
只买过书、看过书但还从来没有撕过书的朱国平开始干时还觉新鲜,但干了一会儿就觉出了无聊,再干一会儿更觉出了费劲。眼看一上午过去了,连五百本也没撕完。这次也邪了,书的装帧质量出奇得好,不使劲还撕不下来。龚燕的两个膀子撕得都快抬不起来了,她索性一屁股坐在了书堆上,继而四肢伸展仰面朝天地躺在上面,动都不想再动一下。
“开玩笑,怎么能叫他呢?小辉今年要考大学,现在正是最要劲的时候。”朱国平的提议遭到了龚燕的一票否决。
“那要花多少钱本来买房就没钱。”
龚燕从书堆上懒懒地爬坐起来,整了整衣服,正准备站起身和丈夫一起去吃饭的时候,仓库的门突然开了,走进来的竟是好长时间没有露面的刘云朋。
龚燕斜瞥了刘云朋一眼,一脸的爱搭不理。显然,她还记恨着空调那档子事。
“我去家里找你,你们儿子小辉告诉我的。”
“有事?没事我敢再来找你吗?”
“嫂子,您盼我点好行不行?”刘云朋把龚燕叫嫂子,是因为朱国平生日比他大半年。”我知道你为上次的事恨死我了,所以我这些日子连面都没敢露,一直琢磨着怎么把这件事给找吧回来。这不,今儿我给你们送钱来了,算是报答上次的事。两万块,怎么样,够不够赔罪的?”
“别急,这就是明天的事,你只要让国平明天跟我一块儿去参加个会,我保你两万块到手,一分不少”
“嫂子,反动的事咱可从来没沾过。这是正经八百的学术研讨会。参加的都是大专家大学者,说不定还有国家领导人出席呢。而且也不是是个人参加就给两万块,您以为这是明星走穴呢?我这还不是为了报答你们两口子上次对我儿子的救命之恩吗,就给国平一个人两万块。别人哪,撑死了给几百块钱到头了”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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