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是信心倍增今天到报业集团去参观,卓一群重点推荐的《惠泉晨报》,王部长只呆了几分钟,而顺便路过的《惠泉晚报》,他却呆了几个小时,还跟那里一个叫东方石的称兄道弟,因为晚报知道他的诗人背景,投其所好,跟他大谈人文。大哥,我们的报纸得加快进度了,把它做成传播你人文惠泉理念的重要平台,对你的事业就一定能起到相辅相成的作用。”
总裁办公室。卓一群气定神闲地坐下,刚端起秘书泡好的一杯绿茶,桌面上的一纸红头文件就刺痛了她的双眼。
晚报出息了,报业集团也应该觉得脸上有光。她很快换了一个角度思考,轻而易举地找到自我安慰的理由。但眼看着自己精心打扮的小女儿遭人冷淡,而歪打正着的老女人让人动了心,心里到底不是个滋味,庆幸和喜悦中免不了透出一种酸叽叽的味道。
“老大,这不是真的吧?”张有才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哭笑不得。
“新华社的通稿,上头要全国媒体学晚报。”
“不是这意思。就算不是晨报,也轮不到他们晚报呀。”他的哭音儿更明显了。
“那这通稿咋办?”
“可是,晨报登这么一大篇吹捧晚报的稿子,丢不起这个人”
“唉——”张有才叹出了五脏六腑。
张有才闷声不响地挂了电话。
她决定好了,还没起身,江河的电话打来了。
“谢谢江部长晚报和集团能有这样的成绩,是跟宣传部,特别是江部长和方副市长的领导分不开的。”
李钟手里正拿着刊发那篇新华社通稿的头版清样,逐字逐句地看。他进晚报从当记者到当总编辑,从没如此认真地看过一篇稿子。虽然新华社的通稿,报社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就是,能不改就不改。
“啊,卓总裁来了请稍等一下,这个版子马上清完样。”他抬头看了一眼,就明白她来这里的目的,然后不紧不慢地在版样边上签上自己的名字。
“新华社的一篇通稿。”
“我来,是有好消息要告诉你。”她看得出他的从容,看不出他的傲慢。
“新闻出版局决定撤销晚报上次被扣罚的三分,同时,额外奖励你们三分。传真应该下午就会发过来。”
“原因我想你很清楚。恭喜,李总编,晚报为报业集团争了光,也为惠泉争了光。王部长视察后,宣传部和新闻出版局都对我们的工作予以了肯定和表扬,当然,尤其是晚报,尤其是你——李总编。”她犹豫了一下,没有把手伸过桌面去跟他握一握,仍然端庄得体地搁在自己身前。
她微微地点了点头,尽量不让自己在他面前现出臃肿的双下巴。“那李总编是怎么安排的?”
“对。这第一阶段没什么,各地的媒体都会主动刊发通稿,关键是第二阶段的计划。”
“这有什么难的。晚报这次取得这么高的荣誉,主要应该归功于两位功臣:一位是东方石,一位就是你,李总编。这样的宣讲当然最好是安排你们去。”
烟雾缭绕下,她看不出他有几分真心有几分假意,随便敷衍地笑了笑。“你就别拿我取笑了。李总编,我是真心实意地建议,这次宣讲就由你和东方副总编去。你们才有真正的说服力。时间大概是什么时候?我好为晚报搞个庆功会,也顺便为你们饯行。你们这次到处去宣讲,既是为晚报搞宣传,也是为咱们集团做广告。”
“好,庆功会就定在这个周五晚上,天宫大酒楼南天门,把你们中干以上的同志都通知到,我来通知集团的领导和其他报的总编。你和东方石放心地去,大胆地讲,家里的事儿我们会帮着照看的。”
天宫大酒楼。无底洞。
“听说你刚完成了报业集团的一次收购行动,花了两个亿把时报和《尚报》收到了报业集团名下,真是可喜可贺”不知道是由于气愤,还是由于高兴,他没有心思跟她客套。
“卓总裁,喜酒还是先留着。我转达一下江海市长对此事的关注和忧虑,他非常担心你这样做破坏了惠泉报业的生态平衡。本来,惠泉报业以前三足鼎立,虽然不怎么对称,但好歹也能起到一定的制衡和牵制作用,但现在你把另一条腿也绑到自己身上来了,剩下两条腿一粗一细,极不协调,会不会导致惠泉报业的市场化走向畸型?”
“那我把你的话原样转告方副市长,好吗?”江河有些恼怒,但听不出来。
“卓一群同志,正是由于你们集团跟时报的战略合作,在外人看来,就是一种地方保护主义和垄断经营行为,毕竟从长远的发展来看,惠泉报业需要像大西集团和商报这样的外来新鲜血液。报业集团这样的做法,不仅会对更多的报业集团投资惠泉产生负面影响,而且会对整个惠泉的投资环境选择不良的影响。不知道你和你们的高层考虑到这些没有。”
“那我就向江海同志汇报你的意见吧。”江河郁闷地挂了电话。
“没有。我们是担心你遇到什么难事了,想关心你。”文清眨巴着眼睛说。
“老大,你别往心里去。反正现在生米已经煮成熟饭,谁来说也只能咽下去,不可能再反过来弄成生米了。”张有才习惯把复杂的事情简单化,把简单的事情复杂化。
“他们虽然是领导,是上级,但涉及到企业经营的责任,谁也不敢真正下决心来管。何况天下大势,你愿意合,我愿意合,不合做什么?没用他们一分钱,他们管不着。”高峰把自己跟卓一群的分分合合,放在了天下大势的高度来看。
“为老大所做的一切。”高峰碰杯的时候说。
“唉,现在李钟和东方石还在人前人后自吹自擂呢。”酒精刺激下,张有才竟有些感伤。
“我们这第一步是到位了,接下来老大有什么计划?”高峰已经离不开卓一群的指令。
“看我什么?我不是跟你一样都成老太婆了吗?”文清忙着低头吃菜。
“我拿什么回报你们?《尚报》归了集团,盈利状况就一定能好转起来?我不是莫文娅,没那本事把《尚报》做成第二家女报。”文清愣愣地看着她。
“你,什么意思?《尚报》以前的竞争对手也是那两家啊”文清凝视着蟹螯上的小齿。
卓一群的话,说得再明白不过。文清还是觉得自己是个丈二尼姑。直到几个人都喝得醉醺醺地东倒西歪散去,她还是清醒地知道,自己并没完全领会卓一群的意思。
“喂——本人已死,烧钱化纸,请留言。”女儿的声音让她毛骨悚然。
“妈咪?妈咪是谁?我已经死了,别来找我”
“谁跟你们开玩笑?你们都死了,一个都不到学校来接我,现在还假惺惺打电话来做什么?我正在十九层地狱,跟阎王爷告你们”
她气喘吁吁地冲到女儿的房间,清清蓬头散发地坐在床沿上,目光呆滞地望着她,脸上一脸惨然的冷笑,面前的小书桌上摆着一瓶安定和一把裁纸刀。她惊叫一声冲过去,抓起女儿稚嫩的胳膊,没看到伤口,又抓过桌上的安定,还没开封。她一把抱住女儿的头,眼泪哗啦倾泻下来,嘴在眼泪鼻涕的包围下难看地扭曲,发不出声。
“你们一个一个都不要我了,我还活着干什么?”女儿的声音,像是干枯的树枝在风里发出的呜呜声。
“别跟我提那两个老东西”女儿板着脸打断她的话。
“爸爸走的时候,叫他们今天放学到学校门口去接我。他们没车没关系,我可以和他们坐破出租车,可他们居然叫我自己坐车回家吃饭,而且叫我最好坐公共汽车。我长这么大,还没受过这样的虐待他们,简直不把我当人我的人格尊严受到了侮辱,活着还有什么意义?你也是,明明知道我爸不在,为什么不开车来接我?哼哼,你们都不要我了,我还不如死了……”清清一阵又哭又闹,扑过去抓桌上的裁纸刀。
女儿哭累了,听着她的话,哼着鼻子不理会。她也骂累了,一屁股坐在床沿上,更没心思再答理那个小混蛋。
“你也来了?”他避开她的目光,把注意力集中在女儿身上。“她睡着了?”
“清清打电话说爷爷奶奶不去接她,她就和他们吵了一架。我打电话给爸爸妈妈,他们也不理我。我放心不下,就临时推了两个活动,连夜赶回来了。她没事吧?”他靠在写字台边,站在她面前。
“真的要走?”他想把她拥在怀里,像玩味一件好不容易到手的青瓷。
“什么?”他愣愣地盯着她垂下的眼睑。
“什么一家人?狗屁东方石,这个人刚才亲口说巴不得你破产,让你没有跑车开,让你住不起这么好的房子,让你的女儿天天挤月票车,让你觉得坐破出租车都心疼钱”女儿像诈尸一样从床上坐起来,狠狠地盯着她,哭丧一样跟他数落她。
她的脸色一阵阵发白,有些吞吞吐吐地说:“我是那样说的。不过只是为了教训……”
“老爸,我爱你”女儿不失时机地抱住他的腿,把她彻底孤立在一片冰天雪地里。
老虎要吃人,黑了要关门。
人民小学操场上,放学后,几个小女孩一边跳橡皮筋,一边唱着童谣。
“是,我们小时候也唱这个呢。”贾布德连连点头。
“方副市长真是知识渊博。”贾布德也停下来,掏出傻瓜相机给那几个孩子拍照。
那边的孩子又开始唱起来:
七月三伏到,热得受不了。
一二三四五,上山打老虎。
江对江,河对河,惠泉人民活不活?
江对江,海对海?江对江,河对河?这些猴崽子不是要造反吗?贾布德机敏地找出了歌谣里的反动因子,当即厉声叫道:“喂”
“小贾,你发什么神经?吓着孩子了。”方德生立即制止他。
“你是说,他们在抱怨,因为来了方德生和江河,惠泉才这么干这么热的?”方德生乐呵呵地说着,冲孩子们摆了摆手,“小朋友,你们接着玩。”
“小贾,你是学文出身的。古人说:防民之口甚于防川。这话你听过吧?”
“现在连这些孩子跳皮筋的时候都唱这些了,你还防得了什么呢?老唐早就听到这些传言了,说惠泉的水都进了江进了海也进了河,惠泉人会遭遇大旱,会干得连喝的水都有困难。我也听到过,但总是不以为然。惠泉今年的确遭遇了大旱,但我相信马克思也不会论证出这旱灾跟我和江河的到来有什么必然联系。”方德生带着贾布德急匆匆出了人民小学。
“你现在就去了解一下,惠泉哪些地方旱情最严重,我们明天就去那些地方走一走,看一看,了解老百姓的疾苦。不要通知下面的干部,我们就几个人随便走走,只有那样才听得到老百姓的心声。”
方德生抬头望了望灰白的天,深红色的落日搁在远处的山梁上,周遭的天和地仿佛随时会渗出血来。他心里又回响起几个孩子的童谣。她们忽闪忽闪的大眼睛,透出快乐与不安,这都是这样不尽情理的天气带给她们的。她们唱着不知从哪里学来的歌谣,其实并不知道歌词里影射到一个叫方德生的人和一个叫江河的人,她们也许根本就不知道那两个人与她们有什么关系。江对江,海对海,尚江入海回不来。江对江,河对河,惠泉人民活不活?他知道,这是惠泉人直白的质问,但他无法更直白地回答。天灾,像许多传言和自己预想的那样发生了,到了该做点什么的时候了。
“小贾,你确定是三合县的灾情最严重吗?”方德生戴着老花镜,借着车顶棚上的灯,看着贾布德整理出来的一叠资料。
“北江县不是发生过山火吗?情况怎么样,是不是应该尽快去看看?”有了贾布德的复述,方德生把资料丢在一边。
“那好,我们改天就到北江去,视察一下山林防火工作。今天我们先到三合的市场里去转转,那里是最能看出问题的。小张,到三合县城还有多久的路程?”方德生看了看表。
“哈哈,我就不食人间烟火了?买菜讲价,我可是高手。今天你们就瞧我的。”方德生的轻松,让车上的人都笑起来。
“这市场怎么这么冷清?”方德生一边走,一边问贾布德。
“哦。那居民吃饭怎么办?”方德生斜了贾布德一眼,他已经弄明白这个矮胖子是怎么回事。
前边空摊位前,一个瘦弱的男子坐在地上,旁边摆着一篓严重发育不良的西红柿,无精打采地看了看过来的一群人。
“今年人都**了,种的菜也全**了,没**的都卖不掉,还交什么管理费?”男子伸手护着自己的篓子,他似乎已经料到矮胖子的脚会踹过来。
“嘿,方副市长,这些农民没啥素质,到哪儿都不懂规矩。”矮胖子退到一旁,低声解释道。
“这不是长生果,是蕃茄。天干,长不大了,是比长生果大不了多少。你要多少?拿十块钱,这一篓子全归你了。”男子面带嘲讽地望了一眼面前这位五谷不分的干部模样的人。
“你又不是县大老爷,问这些干嘛?就算全三合县的人都**完了,你问了也白问”男子对他的关怀不屑一顾。
“你少插嘴不要他站起来”方德生不耐烦地白了矮胖子一眼。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