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人怎么说话呢,怎么把我姐说那么老?”不等她尴尬,女儿已经替她教训了这个没眼力的小服务生。
“清清,看你想喝什么我就来上次存在这里的那瓶芝华士,老规矩,加绿茶和冰块。”她为服务生解了围。
“好的,一杯绿茶加冰芝华士,一杯苏打水,算我请客。对不起,***,请稍等。”服务生赶紧转身去准备。
“高峰”她几乎被惊吓得从吧凳上跌下来。
“哦,她是清清,我的***,今天非要闹着让我带她来泡吧。清清,这位是时报的高总编。”她探过头想给女儿使眼色,女儿早蹿到了她身后,嬉笑着对高峰说:“你是我姐的帅哥领导,请坐,请坐”
“哈,还在上学,大四了。”清清机灵地抢着回答。
她扭头顺着女儿的手指看过去,一个帅气的男生正闷在桌子边上抽烟,悠悠地吐着烟圈,眼里满是忧郁的诗意。“你这鬼东西,不要胡来”她低声喝斥道。
因为自己没搞清楚女儿的本意,她觉得有些好笑地摇摇头,但同时为女儿的举动感到有些隐隐的不安。不过,更令她不安的是眼前的高峰。
江河还是第一次受到这样崇高的礼遇。以前在县城的时候,在那些比惠泉还小的城市,他从来没这样坐在只能单面透视的轿车里,警车前呼后拥地招摇过市。老实说,他有点紧张,手心儿一直湿漉漉、潮乎乎的。虽然他已经陪王部长参观了几处文化遗址和新落成的国家级博物馆,他们表面上已经不那么陌生。
快到报业集团大厦的时候,王德山远远地望见了天宫大酒楼外墙上那只巨无霸龙虾,轻轻地拍拍江河的胳膊,“小江,你看那龙虾,挺有创意。这家酒楼的老板就很有宣传意识”。
“呵呵,谢谢小江的美意,可我的行程实在太紧张。现在去报业集团,程副市长和张部长他们也一起的吗?”王德山往车后窗看了看,除了幽蓝的茶色玻璃,什么也没看见。
“你看看,我不是早就说过,不要兴师动众吗?大家手里都有非常繁重的工作,现在都丢下工作跟着我到处跑,我有什么好陪的呢?我只是顺便到你们的报业集团去参观访问,有你这位分管报业的副部长陪就够了。唉,真是的”
唉王德山又叹了口气,把脸别向车窗。车队正在进入报业集团的停车场。
“对了,小江,你知不知道东方石同志是哪家报社的?他会在场吗?”王德山并没急着下车。
卓一群拉开了车门,王德山屈身下了车,一群人有序地排列在他面前。江河已经从另一边绕到他身边,为他介绍:“这位是《惠泉日报》报业集团卓一群总裁。”卓一群赶紧上前半步跟王德山握了握手,然后为他一一介绍报业集团的七八位副总裁和几位总编。
“江部长问这个干什么?”李钟心中一阵窃喜。
“他是我们报社的副总编,《玩物报》的总编。”
上楼去《惠泉晨报》的时候,江河低声在王德山耳边说:“东方石是《惠泉晚报》的副总编。”
江河莫名其妙地望了他一眼,也没说什么,低头跟着人群往前走。
“大家好”王德山向众人挥手示意。
“每期的发行量有多少?”王德山走马观花地浏览起展板上那些花花绿绿的图片。
“像惠泉这样的城市,一份报纸能每期发到二十万,相当不错嘛。这个数据是你们自己统计的,还是由第三方调查公司做出来的?”王德山显得很内行。
“嗯,不错。这么大的发行量,报纸的经营状况如何?据我所知,很多报纸都是靠广告收入来弥补发行亏损的,你们也是这样吗?”王德山已经大步流星地参观完整个展示区。
“好,不错,势头不错,就再接再厉。” 王德山说着,已经带着众人走到了门口,“接下来是参观哪一家报纸?”
“哈,小卓啊,以后有机会再来参观吧,我的行程实在是太紧。接下来是集团的晚报吧?”王德山执意往前走。
一行人又继续上楼去参观晚报。落在最后的张有才苦着脸看了看表,才八分钟
晚报的办公区没有欢迎横幅,办公室的人也闷头做自己的事情,没人理会这一群簇拥而来的人。进门的墙面上是一些质朴的新闻图片,只是每一张图片都有极强视觉冲击力,而图片的说明文字也很有分量,都是些获奖作品。
“这青瓷堂主是晚报的副总编东方石。”李钟暗暗将卓一群挤到一边,抢着回答。
“王部长,我就是东方石。”东方石从外围挤了进来,冲王德山傻呵呵地笑。
面对此情此景,在场的人和办公区的人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和欢呼声,闪光灯也啪啪地闪个不停。
现场再次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和欢呼。李钟用力拍了拍东方石的肩,两人得意地交换了一下眼神儿。
“王部长,没有了。你的飞机是十二点的,现在已经是十点半。”江河上前压低声音回答。
众人愣愣地互相看了看,各自散去。江河看到卓一群走过来,以为她会客套地请自己上她办公室坐一会儿,然后请他吃顿饭,没想到她板着脸径直走了出去。
她板着脸,没心思说话。到了办公桌后,把一堆文件险些都推地上去。她一屁股坐在高背椅上,心里那团沉沉的气才缓缓地从口里顺出来。
“你这是什么意思?我一得到消息,第一个通知的是你,他们都是第二天的会上才知道的。你有什么不平衡的?我跟李钟合起来整你?明明自己没本事,赶不上别人,就怨不得别人”
“那你是什么意思?”
“弱智的天才想象力你以为一个小报总编跟的一个副部长之间会有多么深厚的友谊?就算有,哪个好心的部长会给低这么多级的人通风报信?”
“鬼才晓得咱们事先怎么就没摸清楚他喜欢那些古董什么的?这说明李钟和东方石的工作做得比你我要细心得多。不是你没准备充分,是你准备得不合他的口味。”
“他有什么臭美的?这东方石才是一个狠角色。晚报幕后很多事情,恐怕都是东方石在当师爷,出了不少鬼点子。”
“切,你以为凭你的智商就可以把东方石办了,还让别人找不到话说”她是真的有点瞧不起眼前这个表情猥琐的男人了。
中午,勉强吃了一顿没滋没味儿的工作餐,卓一群一直呆呆地坐在办公室,像是在等待一桩早已知道结果的判决。她没有心思主动向江河打听消息,摸清楚王德山对报业集团的真实反应,也没心思组织会议,总结这次迎接王德山视察的成败得失,更没心思向正在得意忘形的李钟表示祝贺,承认自己是这次暗中较劲儿的输家。
“喂,卓总裁,恭喜恭喜”江河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卓总裁说哪里话我刚送王部长上了飞机回来,他对惠泉的报业工作很满意,尤其是你们报业集团,尤其是你们的《惠泉晚报》,工作做得很出色,做得很到位,给了他很足的信心。”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王部长昨天晚上才跟我落实行程安排呢,他可以想改就改,可我没权力改呀。就我个人来说,你们报业集团这次的准备也是做得很不错的,大大超出我的预想。卓总裁,希望我们以后加强合作,精诚团结,好吗?”
江河的电话至少算得上一剂及时的杜冷丁,她长长地松了口气。放下电话,她又拨通了李钟办公室的电话,没人接,大概是跟东方石之流喝庆功酒去了。她本想敷衍几句表扬的话,就暂时存起来,等心情更平静的时候,连本带利讲出来也许更中听。她望着天花板想了一会儿,很快拨打了几个人的电话,约到天宫大酒楼无底洞一起吃饭,末了都加一句“有要事商量”。
卓一群进入无底洞的时候,高峰、文清和张有才都已经就坐,酒菜也已经摆好。张有才还特意告诉她:“老朱说了,这里今晚没有报业集团其他的人来用餐。李钟他们的庆功酒可能也找了个秘密地方喝去了。”
“刚才听有才说了王部长来视察的事儿,晚报这回恐怕更不把咱们放在眼里了。老大,你说该咋办,我们就坚决执行”高峰率先表态。
文清瞪着她,摇了摇头。“你觉得我跟东方石会有什么私交?”
“解决掉?我怎么听起来像黑社会”文清又瞪了她一眼。
“我不觉得东方石一个人有那么大的能耐。真正的问题是,我们几个虽然是一家人,可并没有真正把力量聚合在一起,各自为阵,单打独斗,所以容易被别人算计。”文清严肃地说。
“那为什么光打雷不下雨?这个计划都提了快半年了,我们怎么还没进集团?”文清似乎有意跟她过不去。
“你们两个别闷头吃啊,也来评评理,这文清今天是不是吃错药了,跟我顶什么嘴呀?”卓一群终于意识到自己被推到了即将孤立的位置,叫两位男士为自己解围。
“对,文老师,老大才到集团不久,她也希望巩固自己的势力,但这需要时间和机会。她肯定比我们几个都着急。”高峰说到卓一群心坎儿里去了。
文清没话说了,一个劲儿埋头吃菜。几个人愣愣地看着她。
“说来听听。”卓一群和高峰都作侧耳倾听状,而文清响亮地喝着汤。
“这理由恐怕不充分吧?据我所知,《玩物报》用的都是民间投资,集团并没花一分钱,而《尚报》倒是由时报投资的,以后也就转成集团投资的。站在报业市场化的立场上,以你的理由,停掉的恐怕应该是《尚报》。”高峰说话的时候,注意到文清脸上没有任何反应。
“老大,到时候,欲加之罪,何患无词?只要高峰和文清进了集团,我们举手表决的时候不一定处于下风。”张有才将一只鸡爪夹到她碗里。
路过惠泉大桥的时候,方德生把头皮贴在车窗上望到江边有位扳罾人。小时候,他随父亲到四川玩耍的时候,在河边曾看到这种捕鱼方法:用两根竹竿绑成十字架,撑开一张方形的渔网,支在另一根粗壮的竹竿上,用系着一串便于手拉的小木棍的绳子沉入水中,过段时间就将网拉出水面来检查里面有无收获。这虽然是守株待兔的方式效率极其低下,但雨后初晴的江边河岸,看到那些头戴斗笠身披蓑衣的扳罾人,总会让人想起那些山水画上所描绘的淡泊与诗意。
“惠泉边上很多这些打鱼的钓鱼的,除了扳罾的,还有站在水里甩竿钩鱼的。”小张很乐意为他介绍惠泉的地方特色。说话间,已经很麻利地将车转到了去江边码头的路上。
“差不多,只是线没那么粗,一条线上绑着三颗这么粗的钩。”小张腾出右手比了一下。“方市长,我就只能把你送到这儿了,你要下去看看吗?要不要我跟你一起?”
他打开车门,沿着江边一条乱石踩出来的小路往扳罾人的方向走过去。在离扳罾人不远处的浅滩上和浅水里,果然有几个甩竿钩鱼的人。西下的夕阳将大桥的影子放倒在波光粼粼的江面上。高高扬起的渔竿,闪着银光的渔线在空中划过漂亮的弧线,远远地飞过江心。甩竿人有节奏地不时往回提竿收线,那动作更像是一种古老的仪式。
“老人家,今天收获不错吧?”他绕到扳罾人的侧面,也蹲下来,偏过头勉强看到了斗笠下那张干瘪沧桑的脸,以及一把胡乱翘起的白胡须。
“多长时间起一次罾?”他心里酸酸的。儿时对扳罾的愉快记忆都变得悲苦起来。
“老人家,这罾拉起来费劲儿吧?”
“是,不费劲儿就没收获。”
他无声地笑了。苦涩的笑。
看着老人颤微微的身子和青筋暴绽的手臂,他想上前帮手,却不知该怎么帮。
“我给你把那些东西弄出来。”他不忍心再无动于衷地继续旁观。
“原来这惠泉的鱼多吗?”
他觉得老人的每句话都像刀子扎在自己心上,虽然不致命,但让他心疼得要命。他不自觉地叹了口气,今天的城市在老人眼里,到底是个什么怪物啊
“是,老人家你说得太对了。做什么都得讲个生态平衡,不能坐吃山空,让子孙后代去喝西北风。打鱼是这样,搞城市建设也是这样啊”他由衷地发起了感慨。
“不是,我是到惠泉来做生意的。随便出来走走,就看见你老人家在这里扳罾。这玩艺儿,我都有几十年没见过了。”
“老人家,你不喜欢当官的?”
“老人家,惠泉每年都这么热,还是今年特别热得厉害?”
“怎么这么说?”他心里一怔。
他被老人的话吓得往后退了一步,望着默默流淌的惠泉水,半晌不敢说话。
“大哥,你今天怎么了?”江河看出他眼神里说不出的恐惧。
“那老头都说些什么?”
“他是不是说过‘惠泉断流水,惠泉绝人烟’之类的话?”
“不是,我是在一本旧书上看到的。”
“但我今天还是有好消息要告诉你。”江河脸上敛起一丝得意的笑。
“大哥不愧是官场中的老手,一眼就看穿了我的心思。对,王部长对此次惠泉之行非常满意,尤其是对惠泉的文化建设和报业发展予以了高度评价。首先,他尤其欣赏你提出的人文惠泉理念,赞同你一个城市要发展经济就一定先要发掘它的人文底蕴,没有个性鲜明的文化特色的城市永远发展不到理想的高度。其次,他对我分管的报业工作也非常满意,认为惠泉报业大有希望,而报业和宣传工作对于你的人文惠泉理念将会起到根本性的推动作用。”
“是啊,王部长再三表示,要是他能多抽出一点时间,就一定会争取跟你见上一面,好好探讨你的人文惠泉理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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