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媛沉默不语。
根据已知情况, 依据常理推断, 袁媛应该是因为现实情况才跟许飞分手,但明显可见,许飞对她用情至深,褚师瑜觉得,有必要让袁媛知道许飞为她做了些什么,所以开口补充:“飞哥很有才华,一时的不得志, 不见得一辈子就不能飞升, 关键是他很爱你,发现那个怪物有可能是他的虎子后, 他第一时间想到了你,确定那怪物来找你, 他就留在这里守着你,还把原本攒着和你结婚的钱拿出来, 去悬赏收拾那怪物。”
袁媛低下头, 依然保持沉默。
“当今社会,找个像这样分手很久,还能一心一意为你着想的人,是件很不容易的事情。”褚师瑜再接再厉, “何况两个人都有大好前途, 比起碌碌无为的普通人, 还是好太多, 一起辛苦个几年, 未来一定会平顺幸福的。”
快要倒向褚师瑜肩头的朱淼,脑袋颠了一下清醒过来,放下变凉的茶杯坐直身体,听了褚师瑜的话,皱皱眉头:“小瑜,你要记住,自己出的任务是收服妖怪,不是解决感情问题,人类的心理敏感纤细,不同的经历养出多样的三观,衡量感情更是没有统一标准,不要太过主观的想当然。”
褚师瑜啧了一下,扭头看朱淼:“师父很有经验嘛!”口气——有点酸。
朱淼抬手拍拍褚师瑜肩膀:“嗯,学吧。”
褚师瑜:“……切!”
袁媛抬起头,对着朱淼嫣然一笑:“多谢。”视线转向褚师瑜,轻声说,“许飞跟没跟你说过,我和他是怎么走到一起的?”
褚师瑜愣了一下:“他说你们境遇差不多,同病相怜还是老乡。”
“看来为照顾我,只说了梗概。”袁媛苦笑,“事实上,他十二岁丧母,我十四岁丧父,大背景相似,但实际情况还是很不同的。”顿了一下,“我比他更痛苦。”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回答,褚师瑜回应:“女孩子的心理,比男孩更柔软。”
袁媛摇头:“不,因为我身边的人,包括我自己,都觉得我爸是我害死的。”
褚师瑜:“怎么会?”
袁媛又沉默了一会儿,才深吸一口气,迎视褚师瑜:“那年中秋节前一天,本来住在奶奶家的我,莫名其妙想回自己家,就给我爸打电话,他说下午还要上班,等晚上再来接我,我觉得他是拿借口搪塞我。”
袁媛抬起右手,用无名指将鬓角散下的碎发别到耳后,苦涩一笑:“就像我更小的时候,爷爷患病,我爸妈筹钱给他医治,把存款都用光,还欠下外债,我不知道那些,只艳羡同伴穿的一条漂亮裙子,跟我妈要,她总说过几天就给你买,结果整个夏天过去,她也没给我买……”
“我爸说晚上来接我时,我满脑子都是那条裙子,我觉得中午的时间明明够用,一连给他打了四通电话,视我为心头肉的他敌不过我的软磨硬泡,骑着摩托车来奶奶家接我了……”
褚师瑜皱眉,这种情况下,通常会出现欲速则不达的反转。
果然,袁媛又长叹一声后,接续:“那是连通两个市的必经之路,路边开了不少家修车厂,多半都是看到有人赚了钱,临时拆了自家围墙,用民房改造,操作很不正规,我爸为了赶时间,回程途中骑得飞快,结果就撞上从修车厂里倒出来的货车箱板,半边脑袋没了。”
褚师瑜:“……”
“我也受了重伤,朦胧苏醒之际,隐约听到我妈和我奶奶通话,她哭着说‘妈,小媛没爸爸了,她也很痛苦,求你别说她是丧门星,她会受不了的’,同样在病房里的我姑姑听到后,反驳我妈,说要不是我一遍又一遍的追着我爸,就不会出这个事,这不就是丧门星么?”
袁媛低下头,抬手抵住自己眉心,平复片刻,才又抬起头:“后来我也经常听到有人在背后发出类似的议论,什么‘要不是她一个劲儿的催,她爸就不会死,这就是一个讨命鬼’、‘太任性了,催死了那么好的一个人’……直到我妈给我转学,离开原来的环境,我做噩梦的次数才没那么频繁。”
褚师瑜摩挲着下巴点头:这个心理创伤确实比许飞他母亲那种更严重。
袁媛挺直腰杆:“初遇许飞,他的笑容让我想起我爸,他听说我的事情后,非但没有任何鄙夷,反倒对我更好,他说我爸是因为超速才出车祸,这不能全怪到我头上。”泪中带笑,“或许从我爸出事开始,我就一直在等,等着有一个人对我说,‘不能全怪到你头上’,许飞说出这番话,我怦然心动,和他走到一起。”
褚师瑜却想到:“因为令尊的事故,导致你患上创伤性应激障碍,所以看到飞哥要去救虎子,你的反应才会那么激烈,死命拖住他,不让他去冒险?”
袁媛大方承认:“身体遭受伤害,时间久了也就不疼了,可心灵的重创却如影随形,有可能一辈子都无法磨灭,那个时候我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我失去了挚爱的爸爸,不能再失去挚爱的恋人,绝对不能!”
褚师瑜挑眉:“可没过多久,你就把‘挚爱的恋人’的恋人给甩了。”
袁媛抬手将额前散落的发丝捋到脑后:“是。”端起凉了的茶水喝了两大口,放下后,又说,“他爷爷隐瞒病情,突然病故,让心里没有准备的许飞深受打击,紧接着工作方面不遂愿,投入极大热情的漫画也扑街,他情绪低落,我试图拉他出来,结果那天他又喝了酒,不都说酒后吐真言么?”
褚师瑜:“所以他说了什么?”
袁媛又端起茶杯,一饮而尽,放下酒杯:“他起初说的都是自爷爷去世后,常说的那些老话,但后来却哭起来,说当年就是这一天,爷爷把虎子抱给他,小时候难受了,就对着虎子倾诉,虎子听完后,会用脑袋蹭他,被虎子蹭完之后,他的心情就会变好,他最后说,要不是我要找什么手链,虎子就不会冲进去,假如我不拦他,虎子就不会死——”咬咬嘴唇,“你果然是个丧门星!”
褚师瑜:“这……”
袁媛虚弱地笑笑:“就这样,我和他分手了。”
朱淼到底睡着了,软趴趴地歪向褚师瑜,脑袋枕上他肩膀,搞得他很尴尬,抬手推开猪脑袋,向袁媛赔笑道:“抱歉。”说不清楚是为自己先入为主的偏见,还是自己师父的无礼而说出这话。
从负面情绪中抽离,袁媛恢复成先前的优雅模样:“没关系。”看着睡眼朦胧的朱淼,“许飞给我发过消息,说猫先生因为身体原因而嗜睡,需要在这里休息一下么?”
褚师瑜连连摇头:“不用不要,我们就住在小区外面的旅店。”视线瞥向困得不行的朱淼,“这样吧,大致情况我已经了解过,虎子不在楼下,暂时应该没什么危险,我先带师父回去休息,有事及时联系,我们随叫随到。”
单身女子住在一室的公寓里,收留初次见面的陌生男人睡觉,怎么说怎么不像话,所以在褚师瑜提出要走时,袁媛明显松了一口气,点头:“好。”
褚师瑜把他不省心的师父带回旅店,当天下午,许飞回来后,褚师瑜和他并排坐在御景里面的花园凉亭里,闲来无事,褚师瑜聊起和袁媛的会面,他也不藏着掖着,直来直去:“飞哥,媛姐内心有个不能碰触的底线,你知道么?”
许飞:“底线?”稍作思考后,试探地问,“她爸的事故?”
褚师瑜纳闷:“飞哥既然明白,为什么还要去刺激媛姐呢?”
许飞皱眉:“我刺激她?”
褚师瑜:“媛姐说,她之所以和你分手,是因为那天你酒后对她说,要不是她问你手链哪儿去了,虎子就不会遭遇意外,你最后还对她说‘你果然是个丧门星’。”
许飞听完后,愣了一下,最后双手抱头,在长椅上逐渐佝偻成一颗巨型虾米:“我不记得了,真没不记得对她说过那种话,那么过分,怎么会是我说的呢?”攥拳敲自己拳头,“明知道喝醉之后就不是自己了,还喝,许飞你这个渣子。”
看着痛苦的许飞,褚师瑜表情冷淡:“假如你内心从没有过这样的想法,又怎么会说出类似的话呢?”
许飞停下敲自己脑袋的举动,半晌,抬头看向袁媛公寓方向:“是——我曾有过那样的假设,假设当时袁媛没说要找手链,假设她没拦住我……但那念头转瞬即逝。”
褚师瑜不认为自己是个情感专家,他只是觉得有些事情有必要让许飞知情,至于他们两人之间的问题,他们自会解决,自己保持沉默就好,抬手拍拍许飞肩膀,没有再说什么。
随后两天,时刻关注小区情况的褚师瑜却没发现虎子,他和白天上班,晚上回这边住旅店的许飞商量,有没有可能,虎子回许飞先前住的民华小区去了?
许飞觉得自己和袁媛都在这边,虎子没道理回民华,可虎子的存在,本就是匪夷所思的,凭借“觉得”办事是最不靠谱的,于是许飞趁空档领着褚师瑜回了一趟民华,不出意外,一无所获。
这期间,朱淼一如既往的除了吃就是睡,直到来此的第四天晚饭后,朱淼似乎突然有了精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