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在颜料都离得不远, 就放在隔壁耳房,沈宁欢取了徐典簿交代的颜色,依次放在白瓷碟里, 又工工整整地摆好,端了回去。
徐俪儿画的是山水,湖光山色完成了,又将笔收回来,着手画近景的红山茶。花枝需浓墨重彩,是点睛之笔, 也是极难把握的部分。在成玉淡然的目光下,徐俪儿手心生出些汗, 花瓣没晕好, 糊了。
她蹙眉,直起身子俯瞰整张画,宣纸上那一抹蹩脚的红尤为可笑, 在她眼里更是触目惊心的难看。
徐俪儿的脸火烧火燎,也不敢看哥哥和成玉的表情,此时身侧有人端了颜料过来,她余光看见托盘里那抹扎眼的红,一股火气直冲头顶。
“走开走开!”她极不耐烦地推开。
沈宁欢手中托盘被她一推, 挡了回来, 里边的颜料纷纷倾斜。她没防备, 下意识赶紧往后退, 试图阻止它们泼洒到自己身上, 没想到后背却被什么人猛力一撞。
那人走得匆忙,沈宁欢也躲得匆忙,乌木托盘不受控制地侧翻了出去,颜料一个颠簸,全数洒到两人的衣服上。
大片的红绿看上去是非常吓人的,沈宁欢空着两只手茫然无措站了好一会儿,被气势汹汹的骂声喊醒。
“长没长眼睛啊?我这衣裳可是松雪纱的料子,你赔得起吗?”
眼前女子身着五彩锦的齐腰裙,外披松雪纱褙子,梳着妇人的发髻,和一般的千金小姐比,打扮得稍微有些花哨过头了。
“抱歉抱歉……”不说骂了,沈宁欢在家里连一句狠话都没有受过,这一下被骂得失魂落魄,急急忙忙拿自己的帕子替她擦。她鼻子有点酸,心道哥哥怎么还不回来,不知怎么又想起林亦,一双手被染得面目全非也顾不上了。唐音看着心疼,一面帮她收拾衣裳,一面拉扯那个锦衣女子,防止她太过激。
沈宁欢当局者迷,一门心思给人道歉,身为光禄寺少卿的成玉在一旁却是瞧得清清楚楚。眼前这锦衣女子虽有几分姿色,却妆容浮夸,首饰不要钱似的往身上堆,丝毫不讲究和谐之美,料想是出身不高,却一朝飞上枝头变凤凰的那种。
锦衣女子一把推开沈宁欢,又揪住徐俪儿的胳膊,高声道:“你的人犯了事儿,怎么也不管教管教啊?”
徐俪儿好不容易把那瓣山茶修补好,被人一推,整朵花糊成了一块饼,顿时眼前一黑,火冒三丈。
“关我什么事?”徐俪儿甩开她的手,刚要开腔,猛然意识到成玉在旁边。她逼迫自己收敛了火气,打量一旁的沈宁欢,语气幽幽道:“她不是我的丫鬟,姑娘是不是骂错人了?”
“替你忙前忙后的,还说不是你的人?”锦衣女子只当徐俪儿理亏,不依不饶,精心准备的衣裳就这样被毁了,怎能咽下这口气?
徐俪儿不好发作,垂着眸,委屈巴巴道:“你……你别太过分,就当是我的错吧,我赔还不行吗?”
“说得好听,你倒是赔啊?”
成玉心里觉得好笑,此人不但打扮堪忧,还没眼力劲儿,那沈宁欢再怎么看也是家里娇养的千金小姐,两人站在一起,还真不知谁更像丫鬟。但无论如何,徐典簿是自己的手下,徐俪儿自然也是要护着的。这女子不由分说毁了画,还往她身上发火,这不相当于往自己脸上踩?自己堂堂一个正五品,怎么能容忍这样一个没出身没格调的庸俗女子拂了脸面?
“多大点儿事。”成玉嗤笑,冷眼看着她,“姑娘如此穷追猛打,未免也太难看了,就不能好好说话?”
“你——”锦衣女子没想到还有人帮腔,来头似乎也不小。
“俪儿一没计较你毁了她的画儿,二还好言好语给你赔不是,你非但得理不饶人,还对她恶言相向,是不是也该为自己的态度给她道个歉?”成玉不理会她又红又白的脸色,冷笑道,“松雪纱?五年前倒是挺时兴的,现在不值几个钱。俪儿若一心要自己赔,委屈委屈少吃一顿点心,银子也就出来了。这么点小事,也值得姑娘如此兴师动众?”
愣怔了许久的沈宁欢也后知后觉想到,松雪纱好像的确不贵,年前自己还一时兴起做了几件,也没穿,都压箱底了。她和唐音默契地互看了一眼,心照不宣。
围观的人群指指点点,发出低低的笑声,锦衣女子气得嘴唇直哆嗦,也不让沈宁欢给她整理衣裳,调头走了。
徐俪儿现下低着头,满脸娇羞,虽然画儿被毁了,但她心里甜得像灌了蜜糖一般,成玉不但替她出头,还这么亲近地称呼她。
“煞风景的……”成玉眼含深意看了眼女子离去的方向,又拍拍徐典簿的肩膀,“俪儿的画技有不小进步,假以时日,说不定更胜于我。”
“哪里哪里。”徐典簿讪讪赔着笑,忙不迭摇头,“她这就是一点雕虫小技,怎么能和大人相提并论,更比不得那些大家。”
徐典簿是外行人,随口说说,浑然不觉自己踩了雷区,成玉在绘画上还是有一定造诣的,听来便觉得不大悦耳。他心中不服气,正色道:“所谓名家,有时候也不过如此。譬如那南客,搞一些神神秘秘的噱头,连面都不敢露。前段时间还因债台高筑大量抛售自己的画作,这种名利薰心的人,画得好又能怎样呢?”
“是、是……”徐典簿不知这又是哪一出,接不上话,只能点头附和。
唐音对成玉和徐家兄妹这一伙人都没什么好感,和沈宁欢交头接耳:“自己技不如人,还在这酸些有的没的……”
沈宁欢当下顾及不了那么多,见风波平息,总算松口气,低头看自己花花绿绿的脏衣裳,垂头丧气道:“陪我回去换件衣裳吧……”
“嗯。”唐音拿出帕子细细给她擦手,“这些颜料都伤手的,你也是,干嘛理那些人。”
两人正说着,背后又冷不丁传来数落的声音。
“一点小事儿都做不好……”徐典簿斜着眼嘀咕。
徐俪儿也没好脸色,趁成玉没注意上自己,低声埋怨道:“以后长点心吧,自己毛手毛脚的,还连累我给你担罪。”
“明明就是你推我的,现在还怪我,怎么可以这样?”沈宁欢忍不了了,但她天生没什么骂人的天赋,说话都软绵绵的。
唐音比她干脆得多,当即冲过去:“你再说一遍试试?!”
徐俪儿脖子一缩,被她凶得愣住了。
“你——”她话说一半,却被远处的声音打断。
“我听说,刚刚发生了不愉快?”
那声音语带讽刺,明显就是来找茬儿的,沈宁欢、成玉、徐家兄妹等人纷纷回头望去。
那人身量高大,着深紫华服,腰间配着螭纹错金带钩。他一路阔步而来,还带了好几个随侍,锦衣女子也亦步亦趋跟在身后,目光得意瞧着成玉一行人。
徐俪儿没见过这人,徐典簿却是脸色一白,神色惶恐地看了自己上司一眼。成玉脸色比他更差,整个人像霜打的茄子蔫儿了下去,手中的扇子早就合上,怎么拿也不是,最后干脆收进袖子里。
来人乃是礼部侍郎赵行昆。成玉万万没有料到,那女子竟是他的人,这才依稀想到最近的传闻,赵大人收了一个丫鬟做妾,宠爱得不得了。礼部和光禄寺平日多有往来,他常常得掂量赵行昆的意思来办事,且皇上早有将两部合并的想法,若真如此,届时赵行昆可就是他的顶头上司。
“下官眼拙,不知赵大人也在这里,实在失礼。”成玉躬身,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想不动声色地道个歉,心里寄望着能躲过一劫。
徐家兄妹、一旁的其他人见这阵仗,也纷纷俯身行礼。这场比试官员虽多,但到的都是些小官闲官,没人能想到堂堂礼部侍郎也会有这个闲心来玩。
谁知赵行昆根本不买成玉的账,冷笑道:“紫月又没招谁惹谁,衣服脏了想讨个说法而已,怎么却被人倒打一耙,恶人先告状了呢?”
“是,是,下官刚刚气头上,有些话说得不妥,但……”毕竟自己的下属在这里,成玉也想挽回一些颜面,硬着头皮咬牙道:“这件事并非徐俪儿的错,她被误会了,因此才有些着急,说错了话。”
不知不觉,成玉又改口称徐俪儿的全名,隐隐有疏远和撇清的意思。
“对!”徐俪儿没注意太多,顺着他的话赶紧见风使舵,“我在旁边安安静静画着画儿,怎么会去撞人呢,紫月姑娘找我的时候,我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呢。”
“哦?”赵行昆挑眉,视线移向沈宁欢,眼睛亮了亮。虽然她满身染渍灰头土脸的,那容貌却是少见的精致,生生就把自己身边花里胡哨的人比了下去。
徐俪儿见他注意到沈宁欢,借坡下驴道:“撞人的可是她,大人看她的衣服不就知道了?”
沈宁欢后退了一步,她很不喜欢赵行昆看自己的眼神,让她不由地想到当初的万弘,连为自己辩驳都忘了。
唐音没忘,当即高声道:“徐俪儿自己脾气不好,推了宁欢,她才不小心撞到人的!”
但此时,已经没人关心事实究竟如何了。
“大人,他们当时说话可难听了,你要为我做主啊……”紫月扯了扯赵行昆的衣袖,低声撒娇道。
“好、好。”赵行昆勉强答应,却懒得再应酬她,兴趣已然转移到沈宁欢身上。对成玉这边,只是草草吩咐道:“误会虽说清了,可紫月的委屈不能白受,既然是别人撞的,银子也不用你们赔,但——”
“是。”成玉不待他说完,又连连点头,诚恳道,“一场误会,之前下官的言辞多有不当,给紫月姑娘道个歉。”
徐家兄妹也赶紧连声附和。
紫月见这事儿就这样轻飘飘翻篇了,十分不甘心,但赵行昆此时看沈宁欢的眼神却更让她窝火,一肚子火气又转移到沈宁欢身上。
“那总要有人赔我!”
“我身上没带银子。”沈宁欢低头,想错开赵行昆的眼神,“能不能等我哥哥来——”
唐音不像她那般敏锐,感知不到赵行昆的意图,更气愤的反而是光禄寺那群给自己开脱罪名的人。
“你说等你哥哥,可谁知道他什么时候来?姑娘,我们现在可要走了,这船这么大,之后大家怕是也遇不上。”赵行昆微微低头,靠近了她,“你可不是在抵赖吧?”
“我没有!”沈宁欢抬头,猛然发现这人竟离得这么近,倒抽一口气,往唐音身边缩了缩。
唐音揽着她,一脸防备盯着赵行昆。
赵行昆轻笑,又抬头,同身边的随侍耳语几句。紫月不满,忙扯他袖子,他却根本不理会。片刻后,有人端了乌木托盘上来,里边放着斟满酒的琉璃盏,酒水被琉璃光华衬得嫣红。
其他人都离得远,也不知道此酒乃桃花红,最早是女子用来表明心迹,偶尔也出没在秦楼楚馆等地方。紫月见那正是他们俩私下作乐时喝的酒,更不高兴了。而沈宁欢和唐音,只知道这酒香甜得腻人,但到底只是两个小姑娘,也不懂其中门道。
“姑娘喝了这杯酒,就算道歉了,其他的我们也不计较,你看成吗?”赵行昆不怀好意地笑着。
在场的人相互回望,都默不作声。赵行昆是这里分量最重的人,没人敢阻止,更何况,此举虽然暧昧不地道,却无实质性过错,就算弹劾也师出无名,小姑娘怕是要吃暗亏了。
沈宁欢只觉得这酒闻着腻人,刺得她头疼,还在踌躇,赵行昆已经端起了杯盏,送到她眼前。
没有人注意到,大殿深处的帷幔影影绰绰,似出现了一个挺拔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