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帆布包原来是军用的，是他父亲当年串联时的行头之一。如今这包儿，退色得灰不溜秋了。刘包谷出门前，总是将帆布包的带子朝脑袋一套，吊在背后。一连好几天，虽然也不断地遇见生意，但最终未能成交，主要是客户们觉得他的西府口音太重，担心误导了孩子。也碰见两个人对他产生兴趣，但不是请他当家教，而是看中了他的背包。原来，那是两个文革文物收藏家，一个开价一百五，一个给二百。刘包谷都没忍心出手，他不想卖掉这个可怜的家传。

    有一天，在即将返回校门时，背后却响起一句：“拐蛾儿——！”是个老乡，听得他很亲切。在这个特定的场合，拐蛾儿的意思是：“喂，前面那个小伙子！”也不知道是不是唤他，他就停下脚步，竖起耳朵，等待那后半句“嫖客日的”。可是没有出现嫖客日的，他就回过头来，见是一辆跟踪自己的小汽车，说话人的脑袋从副驾驶的窗口歪出来。

    刘包谷明白了，正是唤自己呢。于是就给这个人当了家教。

    这个人是西府的某个县长。这个县长跟很多县老爷一样：在基层辛辛苦苦工作，弄到一些钱后，就要或明或暗地在西安买一套房，以便他年养老。支撑西安的房地产，县老爷是一股很重要的力量。另一部分买家是开油矿、挖煤窑的爆发户。而小县城里的房产开发商，赚的也大致是乡镇长一级的基层官员的钱。至于省会、大都市的大官员们，则到北京、上海甚至纽约、渥太华等地购置房产。城市的冶金流银般的繁华，全是从乡间吮吸来的。

    西府的这个县长，姓王。王县长发现，在小县城里，县老爷们就是皇帝，而皇太子们、皇公主们，吃喝玩耍、炫耀滋事，那是样样在行。唯独上学念书方面，却是一个比一个混蛋。王县长的儿子更是如此。这是条件太优越的恶果。王县长决定换一个环境，所以花了五十万，在西安买下一套房。又花去十二万，将儿子转进某大学附中。那个附中，据说只要能进去，将来是百分之百地考上大学。而且是本科，而且其中百分之八十五为名牌大学。其实这是吹牛，因为总有考不好的考不上的。但是他们总能想出很多障眼法，将那些不利他们的负面信息抹杀转化掉。

    王县长下来要做的是：给儿子找个家教，陪儿子学，伴儿子住。他本来托人找了几个，但是看上去不牢靠，不如亲自找。这一找，就遇见了刘包谷。起初，他在劳务市场上，一直跟踪着刘包谷，准确地说，是跟踪着刘包谷那掉在脑后的帆布包，因为帆布包上有“受聘家教”几个字。只是一听那西府口音，他犹豫了。眼看到了下午两点，他还要参加省上的一个会，打算离开。明天再找吧，他心里说。他的车绕了两圈，走了。在经过开元大学时，他发现正要走进校门的刘包谷，于是喊了一句“拐蛾儿——！”

    王县长是这么考虑的：这个受聘家教的拐蛾儿，虽然也是个土里土气的西府后生，但毕竟是开元大学的学生。开元大学是个百年名校，为本省的政界发酵了很多官僚。如果自己的儿子将来也能考进开元，那就好比想当将军的人进了西点军校，可算是祖坟冒出青烟来，前程不可限量。不像自己，什么“在读研究生”，完全瞎扯淡。

    王县长希望自己的儿子将来考上开元大学，所以就先从开元大学的学生里，给自己的儿子逮一个家教。这个家教名叫刘包谷。

    王县长的儿子名叫——就叫他王儿子吧。王儿子蹲了两年级，所以十八岁了才上高一。其实他一点也不笨，对于网络和网恋，倒是精通得令人吃惊。说起美食娱乐，让他参加专家研讨会，断不至于丢多大的丑。诸如此类的社会知识，让刘包谷大开眼界，可谓一对“教学相长”的典型。王儿子也很慷慨。王县长每月给王儿子一千块钱，不到三个周就完了。如果老子未能及时给他的卡上打钱，他就要说一句：“拐蛾儿嫖客日的！”这可是绝对的骂人话，不含丝毫的亲昵意思。王县长将钱打进卡里，王儿子就跳起来一拍刘包谷的肩膀，如此赞美他老子：“拐蛾儿，够哥们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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