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乳房与革命

    楚春苔做梦也想不到自己能机遇上如此的幸福。出身是这样一个反动无耻的家庭，却又生得闭月羞花，心理的活动常人就难以理解了。她觉得一切的一切，都是自己的美貌带来的。所以她珍爱自己的容颜、崇拜自己的色相，一次又一次地默默地感激自己的父母。是的，全是父母给的。

    鲜红鹰是老天爷恩赐给她的最贵重的礼物。这个从天而降的美男子，是上天专门派来消受她的。她甚至反过来，觉得鲜红鹰有如此的艳福真让她眼红不已，特别是在她对镜梳妆的时候。可是她的胸部是个问题，胸部太不安分了！每次，只要与鲜红鹰见面，之前的一个小时，胸部就呼呼风响，就像蒸笼里的馒头，随着温度的上升而发酵膨大。她不能解释其中的原因，但她非常清楚，如此这般的一个隆胸，是危险的，不合时宜的，不能扮演白毛女的。白毛女是个穷人，穷人不可能提供足够的养分以使胸脯挺起。

    关于这个，胡学兵早就暗示过她。胡学兵指着她的胸脯，说：“你这，你这，别把衣服洗得太，太净。”他大概是想说你别把奶子长得恁大。“白毛女哪有条件，洗呢。”胡学兵还说，我们现在还是闹革命阶段，虽然上厕所要分个男女，但是到了共产主义，人们的觉悟提高了，上厕所就不分男女了。意思是现在，无论男女，都是革命同志，不应该有明显的类别，不应该让人觉得你是个女的。否则，容易使人滑进资产阶级的泥坑里。言下之意是你楚春苔得管一管你的奶子了。

    事实上楚春苔的奶子一点也不大。她的奶子若是放到二十一世纪的中国，或许还要人工扩张一番。问题在于那是二十世纪七十年代，革命不允许革命者突出奶子。楚春苔不是纯粹的农村妇女，农村妇女想让奶子长多大，就让它随了性子地往大长好了，反正“严重的问题是教育农民”。但你楚春苔是要革命的，是背叛了家庭的，是主演革命样板戏的。所以你得收敛收敛自个的奶子。

    从思想深处讲，楚春苔并没有那么高的革命觉悟，她只是想着与鲜红鹰的爱情。如果不能解决好奶子问题，就不能扮演白毛女，不能扮演白毛女就只能下地干活，下地干活就永远失去与鲜红鹰相爱的可能。摆在眼前的生活，正是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上，只有傻子才会错误选择。有追求必定有所付出，她相信这是一个真理。只是弄不清鲜红鹰如何看待这个问题。但是可以肯定，他那惊鸿一瞥滑过她胸脯时的那种眼神，虽然极其短暂，她还是感觉出他也认为她的胸脯是个问题。

    这太不好了。她用布缠了几匝胸脯，缠得呼吸都有些不大通畅了，胸脯依旧隐隐地闹着。这让她苦恼。她咬咬牙，打算来个大动作。在实施大动作之前，她决定让鲜红鹰摸一次自己的胸脯。不然的话，可能对不起人家，也许是终生的对不起。她精心瞅准一个时机，那是在她和他之间很少出现的，不经意地那么相遇的一个时机。她的手在自己的胸前比画着，对他说：“你，你觉得我，我这里，是不是太大了？”鲜红鹰一下子蒙了，满心的奇怪。说心里话，鲜红鹰并没有过分留意过楚春苔的胸，就是说，他认为这并不是女人的关键，女人的要害在于身材和脸蛋。但是现在，对方要求他看她的胸，他也就认真地瞄了两眼。“我觉得，”他一时找不出合适的评价语言，“刚、刚好吧。”这是他的心里话，因为他爱她，她的胸无论多大多小，也都是好的，怎么看也都是怎么美的。

    “你想不想摸一下？”面对这句话，鲜红鹰无所适从了。“反正，我迟早是你的……爱情。”楚春苔羞涩地垂下脑袋，双手抚弄着辫子。她本来想说我迟早是你的女人，但又觉得这么说没有水平，女人这两个字不好，就像糖衣炮弹给人的感觉。即便如此，鲜红鹰听了爱情二字，也还是吃惊不小。在他的观念里，爱情这个词只是个传说，只出现在那些被焚毁的书籍里，猛地冒出一个爱情，总让说者和听者都感到羞耻、难堪。在日常生活中，在部队里，如果一对男女有了特殊关系，那就说他们是革、命、战、友，爱情的含义完全由说革命战友时的暧昧的语气来表达。

    “我，我不能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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